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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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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會議開得很慢。宋言禮一項一項地布置工作,一項一項地總結日常。昕若不厭其煩地作著筆錄,偶爾接觸到宋謹塵的目光,禮節一笑。

昕若平日裏很隨和,對待日常界務很少發表言論。但每當執行任務時卻當斷則斷,毫不含糊。宋謹塵與她並不算太熟,但交談過一次,他很清晰地感覺到昕若敏銳的洞察力。她與每個人關系都不算差,但也不算太好。這種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輕易地為她撐開一把防水防光的保護傘,很好地隔離了嫉妒和風言風語。很睿智,也很有手腕。宋謹塵有些欣賞地看著她,忽然就神游到1500年前那個柳絮飄揚桃落滿天的時代,那個深明大義的江箬竹和那個心思縝密的周慕雨。

確實,歷史並不僅僅是男人的舞臺,她們也一樣能寫出精彩的故事。想到這裏,他又不得不想到的生父蔚瀚英對他的嚴格教育以及……沒有疼惜。他忍不住去將他與現在的宋言禮做出對比。一樣培養他,卻也一樣沒有溫情。唯一不同的就是,宋言禮更希望他有朝一日能獨當一面,永遠有靈界的穩固地位,而蔚瀚英則更希望他為惑明從頭徹腳地壓制住炎海靈能者。也許是背景不同,故而立場不同吧?

煜冉說過,覺得昕若不一般,低調做人卻高調做事,倒是像同道中人。只是這種事情他們又如何能輕易點破?一旦弄錯,他們就會承擔更加嚴重的後果,他寧可不去觀察。

會議結束後宋言禮如常地留下宋謹塵,卻將他帶到自己的寢宮。

“看起來你有心事。”宋言禮順手脫下外衣丟給侍衛吩咐道:“去煮一壺茶來,小火微著。”

宋謹塵笑笑:“看來你想和我長談。”

宋言禮見他並不用謙敬詞,瞪了他一眼:“越發沒規矩了。”

宋謹塵倒是不當真,笑著將風衣掛在侍衛手上:“將我弄到這個地方來,定不是談規矩的。”

“你倒看得明白。”宋言禮也不看他,坐到東側的沙發上吩咐宋謹塵:“書房左側書架第二層左數第三個文件夾拿過來。

純黑色帶著一支百合印花的文件夾很沈,打開裏面全是些照片。這些照片來源於宋謹塵在靈界的各種考核和比賽。而在他的身後總有著一雙敵對的眼睛。而這雙眼睛的主人就是玉赫。

宋謹塵默默翻著照片,沒有表情。

玉赫以他為敵,眾所周知。他並不想去關心這些照片是誰拍的,只是感到無奈而可笑。

無奈玉赫死拽不放,可笑玉赫雞蛋碰石頭。

“你心裏有數。我們作為幻北世系家族,不想與程家發生任何矛盾。當然,他若觸犯我們的原則除外。”宋言禮道。

“我知道。”宋謹塵放下文件夾:“他目前還威脅不了我。”

宋言禮迅速掃了他一眼,目光釘上窗口:“一句話你就折了他的手腕,施進靈力讓他無法用靈醫治,你這種做法和市井潑皮有什麽區別?”

宋謹塵有些驚訝地看著宋言禮,不知道這件事是如何傳到宋言禮耳中的。

少頃,他垂頭:“他否認我的實力,認為這些都是外力協助。”

宋言禮看著他,忽然笑了,卻在這笑意中包含了些許不可言的怒氣:“你今年多大了?”

宋謹塵神色有些尷尬:“我莽撞了。”

宋言禮搖搖頭:“沒有第二次。”

“是。”宋謹塵忙道,而這些話他盡管回得恭謙,卻並不緊張,因為宋言禮此日並不是為了這些小事。

就在前一個晚上,宋言禮接到了一封緊急信函,寢宮的燈亮了整夜。

宋言禮不是一個常常為了工作可以秉燭深夜的好大司命,除非遇到了相當棘手的事,或者威脅到宋家的事。

“西澤大陸那邊情況不容樂觀。“宋言禮轉過話題,嚴肅道:”昨晚宋家的特工給我來信,說傳送結界的漏洞根本不是星體的自然演變,一切不正常電波和輻射均來自於稭奧行星靈法站的強制幹擾。“說著宋言禮打開袖珍電腦遞給宋謹塵:”我拿他們收集到的幾組數據作了個簡單的系統,結果表示三個月之內西澤結點會膨脹到極限,這倒也足以令稭奧侵入各種軍事力量,而且是,安全範圍內的入侵。”

宋謹塵當然懂得這個“安全範圍”指的是什麽。

間諜是每個政體都少不了的特工種類,為了得到其他政體的各種內部信息資料,沒有哪個政治家會吝嗇自己的特工。雖然這種不見光的行徑似乎並非君子所為,但經世人普遍認可,以人換資料,也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安全範圍”是兩年前稭奧行星軍隊大換血後曾出臺的文件之一。指己方發動攻擊後敵方三小時之內無法阻止攻勢並存活率大於80%的行動。

“難道官方還不曾發覺這個大變化?”宋謹塵看著那幾組飆升速度驚人的數據,心中暗驚,難以置信地問道:“他們在這種事上封鎖消息?”

TAX最高行政中心處於加曼達大陸北部的諾曼,綜合負責各國之間的和平共處以及對外政權。自古以來,這個理事會唯一的權利就是下各國之間的許戰書。而唯一的義務便是聯合各國共同對外。

沒有實權——這是理事會的唯一特性。最高理事會的元老級議員皆是TAX或是各國重要貴族的成員。他們呈散射型地發展著TAX的各種勢力,故而免不了在行公務職責中為了私利而危害社會(譬如1500年前炎海與惑明之爭)。

而在TAX行星中真正掌權的是靈界。所謂“強權就是政治”。靈界作為一個支撐行星靈結的暴力組織,具有政權的不可制約性。任何政體都沒有和靈界相抗衡的資本。故而幾千年來,靈界一直借助實力無休止地幹預著政治。沒有人敢反駁。人們常言,靈界總部才是幕後的TAX最高行政中心。事實如此。

正是因著這樣的關系,人們才會不計後果地躋身靈界,以換取本族的和平安穩。

宋言禮瞪他一眼:“伊托不會報憂。但靈界創建這麽多年,什麽時候派遣過主守官駐紮邊境?”

宋謹塵端起茶抿了一口,細細思考了一陣,才肯定地說道:“我會盡量壓制伊托的權利。”

伊托是靈界會長,靈力高強,年長宋謹塵不少。但對於宋謹塵後起之秀銳氣十足這件事耿耿於懷,時刻擔心宋謹塵會破壞他只手遮天的體系,免不了對宋謹塵處處壓制。但正如宋言禮所說,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只要他有心,伊托就絕對不是個搬不動的石頭。

“那個傅皓也是個人物。”宋言禮靠在沙發上,用手按了按額頭:“瓶雨難得動用殺令。這樣好的機會你不抓取,我很想聽聽你的見解,風絕宮宋謹塵大人。”

宋言禮只有碰上萬分棘手的問題時才會有這樣的動作,而他對宋謹塵的稱謂則明擺著極度的不滿與強制性。

宋謹塵對瓶雨的解釋是通過傅皓來了解夢圖的動向。但顯然,這個解釋對宋言禮是行不通的。知子莫若父,宋言禮很清楚,宋謹塵並不是理智以及淡定到可以容忍眼中釘制約自己權限而只為了解所謂“未知動向”的人。

宋謹塵迅速揣摩自己該如何編造一個在宋言禮看來合情合理的解釋。

出於對整個宋家的考慮,他不能將宋言禮拖下水。更不希望宋言禮知道實情以後,這種簡練卻深刻的父子關系將不覆存在。想到這裏他忽然心中一痛。不同於蔚瀚英那種博廣而嚴厲得近乎殘酷的愛,宋言禮對他的教育卻偏於人性化和自由化。他對他始終處於一種引領卻不強制的狀態。而正是因為這種趨於朋友兼軍師的教育使宋謹塵與宋言禮之間的關系融洽而親近。

他經常恍惚地質疑,讓若哪一日他真的被逼迫到不得不去抉擇的地步,自己究竟該站在哪一方。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他很可能沒被蔚瀚英所給的壓力壓死之前,就被自己夾在前世今生的這種進退兩難的狀態逼到絕境。

見宋謹塵半天不語,神色閃動,宋言禮忽然將手中的杯子重重摔到茶幾上,不很滿的茶水在突然的碰撞下溢出了一半:“宋謹塵,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

少有見宋言禮動怒,宋謹塵忙起身跪下,忽然心中又駁斥了自己的感覺——以往宋言禮確實很少動怒,但近日以來,他與宋言禮幾次見面似乎頭不曾和平解決過問題。

他忍不住去看宋言禮的眼睛。原先無所不談,但近日來他連番的“沈默不解釋”,毫不懷疑地使他與宋言禮產生了隔閡。此時他若再不出力挽救,只怕以後都沒有機會了——至少他清楚宋言禮的底線。

宋言禮居高臨下地與他對視,眼中不由透出一絲失望來:“也許你並不喜歡和平的講話方式。”

“父親,宋謹塵讓您失望了。“他終而低下頭去。

他是真的心痛。他知道宋言禮雖嘴上不說,心中確實對他抱有很大期望的。如今一次一次的事端發生過後,他從來不曾解釋分毫。這無疑傷害到宋言禮,也辜負了宋言禮對他的信任。

出於靈能者本身的靈法限控,宋言禮的面容仍舊年輕而健康。從中找不到任何衰老的印記。但眼神是藏不住年齡與閱歷的。宋言禮只輕易的一眼就幾乎將宋謹塵看穿。

可是宋謹塵沒辦法。他有原本燎祭為他規劃好的路要走。為了這個沈淪已久的民族,即便會不可避免地傷害到很多人,他也必須義無反顧地走下去、走到底。

誠如顧澤所言:假如他不能坐定陣腳,假如他不能堅定信念,那麽其他人更會因為他的松懈而立即潰不成軍。

“即便所有人都倒下,你也必須站著。”蔚瀚英曾說。

“那麽如果我死了呢?”

“如果你死了,也同樣要站著死。”

莫名其妙地,他很早便被賦予了遠遠超出自己年齡所賦予的責任和義務。從那時起,他便註定被命運一生奴役,奴役一生。

所以到現在,即便一千一萬個不願意,他也必須去傷害宋言禮,免得有朝一日事成功到,宋言禮更加無法接受現實。

宋言禮沈默了一會,忽然加重了語氣開口道:“我給你最後一分鐘!你若還不準備說出實情,你就永遠都別想再踏入大司命大殿!”

“我想幫惑明覆興!”

他的話如同一塊巨石重重撞擊在宋言禮的腦海中。

一時間,宋言禮啞口無言。

宋謹塵突然覺得他也一樣有著矯情的天分。侵略,殺戮,滅族,險些遭遇敵手。這些或實或虛的回憶點點拼湊出一個完美的局,引著宋言禮不知不覺地跳了進去。

宋謹塵確實不是和宋言禮寸步不離。在他9歲那年他確實因為收攬靈力而獨步踏遍天下尋求自然力量。

當時他踏上的大陸就包括西澤大陸。

當然,他不曾目睹過炎海國對惑明的瘋狂侵略。他所說所想,皆是出自瑾翊之口。但這區區幾個碎片足以讓善於編織故事的他組建出一場完美的殺戮。

宋言禮有些咋舌地聽著他的敘述,沈默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我們尚且自顧不暇,如何有能力插手旁人的事?”宋言禮本一直沈默著,聽宋謹塵差不多說完方才開口道:“況且這些理由不足以促使你義無反顧。”

宋言禮看著他,許久也沒等到他的回答,只好自顧自說下去:“你難道真的愛上那個瑾翊了?”

宋謹塵沒認可,卻也沒否定。

宋言禮笑了笑,道:“在這個靈界,根本沒有愛情的容身之所。1500年前夢圖的周慕陽因為和輝炎的蝶念有戀情而放棄對惑明伸出援助之手,背了千古罵名,而戰後不久蝶念就將他拋之腦後。於蝶念而言,不過再次丟了個對她忠心耿耿的玩物,而對周慕陽而言丟失的則是自己全部的尊嚴以及名譽。”說著見宋謹塵也不答話,他接著道:“當然,我並不是說全部。我只想告訴你,以如今的局勢,炎海人和惑明人都是瘋子,他們都為了他們的事業不顧一切,用過你,她可以立即將你甩掉,再重新尋求對她更有用的人。”

“不是因為她是惑明人我才想幫惑明,而是因為我要幫惑明,而她是惑明人。”宋謹塵不為所動,說道。

宋言禮似乎並不相信他的措辭,反問道:“沒私心?”

宋謹塵想了想,道:“私心就是不容許任何人汙染我的視線。”

宋言禮聽此言楞了楞,雖然尚有一絲疑惑在腦海中蕩來蕩去,卻很快笑道:“我只教你眼裏容不得沙子,不想現在卻連細菌也一樣容不得了。炎海人遍布靈界高層,雖說我們做人當無所畏懼,但他們的勢力,我們卻不得不忌憚。以你現在的實力只可能引火燒身。”

宋謹塵並不在意宋言禮所言,思索了片刻,謹慎道:“這幻北乃至整個靈界,早晚都是我們宋家的天下。我有這個想法,另一面也是希望通過惑明來平衡炎海靈能者的勢力,分散敵對勢力以減輕敵人的攻擊力。這是亙古不變的法則。”

宋言禮聽罷首先透出中肯的目光來:“這確實是個辦法。但……”他馬上搖頭:”我們宋家行事坦蕩,這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事不能做。”

“正因為我們做事坦蕩維護理法,我們才要幫著重振惑明、遏制炎海惡勢力在靈界滋生下去。”宋謹塵話接得很快,似乎從未思考過,卻更似是蓄謀多時。

宋言禮盯著他看了幾秒,忽而冷笑道:“曾幾何時,有人告訴我他要韜光養晦。隔不了幾日這個人忽然就雄心高漲了。”他突然伸手捏住宋謹塵的下頜:“我有時候真的懷疑你是不是我兒子。”

“生養之恩……”

“你不要跟我狡辯!”宋言禮的聲音驀地調高了八度。將宋謹塵的話打斷:“你以為我看不出你有多少斤兩?”

他尤為不能擺脫宋言禮近似洞穿他的目光。

雖說顧澤甚至冥界的判官都告訴他,他只是借助這個身體來完成使命,他仍舊是宣尊帝,惑明人。但自他的感官,一時甚至全部情緒都告訴他,眼前的人才最真實。而相反地,1500年前的記憶,促使他以自傷為代價所做的一切工作的動力,都是理智,理智而已。

他一時竟不知道他該相信情感還是理智。

“給我兩年時間,讓我證明自己。若是兩年之後的結果仍不能令你滿意,我願受家法處置。”

這便是他的承諾。事已至此,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這個承諾。

兩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宋言禮審視了他一番,終而還是點了點頭:“我答應你,無論何時絕不苛求你。但我希望這是你的最後一個與宋家無關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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