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給魔頭下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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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給魔頭下的藥
夜色下，一群蒙面女俠騎著高頭大馬，飛奔在山林間，馬蹄飛揚，塵土四濺。
陣勢宏大，足有近百人，她們是如今江湖上各大門派的新興弟子，個個都是身手極佳的可造之材。
就等著這次合力絞殺魔教頭子，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墨白梟，一旦此事完成，便可成就千秋大業，在江湖中一朝揚名。
柳喜兒壓低聲音：“師姐，這麽大事情，為什麽那些個男子不來爭搶？反將這揚名立萬的機會讓與咱們這些女子？”
師姐遞來一個眼神，示意她小心說話。
而後聲音壓得極低，唯有柳喜兒一人能聽見。
“那墨白梟武功何其狠辣，踏雪牽魂，飛針奪命，一曲洞簫，瞬息之間可斬殺千軍萬馬，他們那些極要面子、自詡豪傑的人誰敢來，縱使所有人齊齊上陣，也抵不過墨白梟漫不經心的一簇銀針。”
柳喜兒聽得膽戰心驚：“那咱們出面，就有把握能誅殺那魔頭嗎？”
師姐爽朗一笑：“傳言，此人極為風雅，從不欺負任何女子。”
柳喜兒不懂了：“那意思是，只要女子出手殺他，他寧死不還手嗎？”
“那倒也不是，不過，合歡宗的大弟子買通了墨白梟的貼身小廝，約定今晚月黑風高之時，給墨白梟下藥。”
柳喜兒呼吸一滯：“名門正派怎的這樣制敵？便是魔教也不曾這樣行事。”
師姐看她一眼，冷哼道：“沒有別的法子能治那魔頭，只能出此下策。群雄逐鹿江湖，為的是行俠仗義，誅殺魔教賊子，便是替天行道，不必拘泥於手段。”
柳喜兒眨巴著眼睛：“受教了，敢問師姐，他們給那魔頭下的是什麽藥？”
師姐臉頰微紅：“媚藥。我們這群人屆時只消冷眼旁觀，確保他無法紓解，當場毒發而死，誰若搶到他的屍身，帶回幫派便能邀功。”
柳喜兒心下一琢磨，感到哪裏不對。
“這麽多女子上趕著圍觀，萬一那魔頭相中了誰，欲強行紓解……試問誰能反抗得過？我怎麽感覺我們不是去看他死，而是去送死？”
師姐楞了楞，好像很有道理。
“那咱們跟在隊伍最後面，叫其他女俠先打頭陣。”
絕情蒼顛。
這裏是墨白梟的老巢，據說此人喜靜，獨居於高山峽谷之中，身邊伺候的唯一名小廝。
柳喜兒和師姐慢吞吞跟在一眾女俠身後，待進得墨白梟寢殿時，人群已經圍成了水洩不通的一個大圈子。
裏三層外三層，全都沈默望著中間。
柳喜兒探了探腦袋，往前擠了擠，瑩白色的萬年寒玉榻，幽幽散發著極清冷的水霧。
榻上綁了一個人，以坐姿倚靠著身後的洞壁，手和腳被繩索捆得極牢，一身妖冶的明黃袍子，十分紮眼，此刻有些狼狽地散開了領口，依稀能望見雪白的鎖骨。
三千青絲瀉落肩頭，臉頰泛著艷麗的紅，如雨的汗點點下落，沾濕了前襟，幾縷發絲被汗黏在了臉上……想不到這無惡不作的魔頭竟是俊美如斯，我見猶憐。
此刻，他咬唇極力忍耐著藥效發作的痛苦，蹙眉，緊閉著眼睛，呼吸粗重。榻下的地面上躺了一個人，死狀奇慘，大抵是那背後害他的小廝，已叫他一掌擊斃。
柳喜兒咽了咽口水，到底是哪位勇士竟能近身將此魔頭綁起來？又為何不直接殺了他領功，而是集體在此靜默圍觀呢？
柳喜兒百思不得其解，向身邊一女俠輕聲發問。
女俠以帕掩口：“是他自己綁的……沒人靠近過他，眾俠士趕來時，他已經是這幅模樣了。”
柳喜兒低頭，一眨不眨望著墨白梟的臉。
一個魔頭，禍害遺千年的人物，長得竟如此俊美，俊得人神共憤，難怪許久未曾聽聞魔教在江湖中作惡，江湖中卻人人想誅殺他，大抵是此人過於完美，引得天怒人怨。
柳喜兒有點想幫他一劍解脫，又怕其他人以為她要搶功，站在原地踟躇不定。
師姐上前一步，湊近她耳邊低聲：“既然這魔頭還有幾分骨氣，不若我們上前殺了他，搶得功勞，可振興門派。”
柳喜兒點頭讚許：“好的，你上前，我斷後。”
師姐沈了臉：“你去。”
柳喜兒倒抽一口冷氣，只能無奈應允：“是。”
柳喜兒上前一步，從圍觀人群中站出來，拿劍鞘指著墨白梟，劍鞘尖端輕微發抖，她帶著提防地問：“墨白梟，今日這麽多人前來殺你，你作甚將自己綁起來？”
在場所有人皆是呼吸一滯，無人敢發出聲音。柳喜兒腿也抖得厲害，她不過剛加入門派，還沒學到半點本門武功的精華，這趟純粹是師姐答應保護她，才跟來見世面。
榻上，那魔頭總算睜開了眼睛，一雙眸子漆黑如墨，泛著濃烈的殺意，半點不似被媚藥灼身的煎熬。
在對上柳喜兒澄澈的雙眼時，墨白梟稍斂了幾許鋒芒，忽然邪魅一笑：
“誰敢動手，就前來試試，看她還有沒有命活著。”
柳喜兒汗流了下來，一時有些進退兩難，師姐從身後掐了她一把：“快去，如果這點膽量也無，不配做本門弟子。”
柳喜兒無路可退，唰地一聲拔劍出鞘，上前一步，只將劍尖抵上墨白梟雪白的脖頸，卻是沒有下手。
圍觀的眾人，有鼓勵的聲音，也有勸她從長計議的，一時間眾說紛紜，柳喜兒滿腦子都是嗡鳴聲，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墨白梟直直看著她，勾唇笑了：“你關心我？下不了手麽？”
幾乎是瞬息之間，寒光乍起，待眾人自刺眼的光芒中睜開眼睛，卻見墨白梟早已將身上的繩索碎成了粉末，抓過柳喜兒的纖腰徑直飛身上了高空。
哐當一聲，柳喜兒的隨身寶劍自驚慌中落了地……
墨白梟的輕功出神入化，所有人急忙飛身去追，卻是連一道影子也沒見著。
人群中，只餘師姐失魂落魄的聲音：“完了。”
良久以後，她跌坐在地，卻是發了狠：“師妹，今日你以身殉教，我定會替你稟明師尊，待來日尋回你屍首，必為你風光大葬。”
高空中，柳喜兒不要命般地驚呼：“你這是作甚？快放開我。”
墨白梟低聲呵斥了句：“閉嘴，現下放手，你不要命了？”
柳喜兒再不敢同他說話，面上血色早已褪得幹幹凈凈，這會兒她似徹底驚醒了，口中止不住連連念著：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早知便不該多話的，這次插翅亦難飛了……我要，我要咬舌自盡。”
她剛念叨完，墨白梟單手扣住了她下頜，讓她的唇齒再動不了，驚慌之中，柳喜兒死命掐了把他的腰，聽得他低哼了聲，而後竟是加快了速度。
直抵達一處瀑布邊，方才攜了柳喜兒一道飛身急下，猛地紮進了深潭裏。
瀑布旁水流湍急，柳喜兒哪裏坐得穩，昏天黑地一般，整個人陷進了潭水裏，而後隨著急劇而下的瀑布，一瀉千裏，眨眼間跌進了瀑布底的深潭。
柳喜兒混亂之中只留下最後一絲竊喜：“太好了，這下總不會便宜了那魔頭。”
還有一句：“這回他也死定了。”
待柳喜兒悠悠轉醒，已是子夜時分，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仰躺在一處山林間，周邊有一叢篝火，似乎有人在身邊，柳喜兒心下大驚，欲起身，卻發現自己好像骨折了，渾身都痛得要裂開，一動也動不了。
“別亂動，你剛接了骨，需得休養幾日。”
柳喜兒面色煞白，這是那大魔頭墨白梟的聲音。
“你怎的還沒死？這莫不是……陰曹地府？”
她躺在原地，心如死灰地問，若要她選擇，她寧可已經與這魔頭同歸於盡，起碼為武林除害了。
墨白梟淡淡的笑聲傳來，近在耳邊：“我沒死，毒已解。”
“你說什麽？”柳喜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她動不了，現下也是怒不可遏，“你這個畜生，我要滅了你！我要誅你滿門，我要滅了整個魔教。”
墨白梟不怕死地躺到她身側，側身，單手撐地托腮看她：“作甚要殺我？我救了你，還幫你接骨，你應當謝謝我。”
柳喜兒氣得說不出話，整個人都在發抖，又因骨頭傷痛而變了臉色。
墨白梟瞧她一眼，蹙了眉，決定不再逗她。
“毒是在深潭裏用內力解的，不是……靠你。”
柳喜兒斜眼睨他：“你若能靠自己解，為何早不過來，要在那邊當眾做戲？”
墨白梟得意的笑聲傳進柳喜兒耳朵，聽著叫人氣不過：
“不做戲，怎的將你們這幫名門正派一網打盡呢？”
柳喜兒直接暈了過去，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累的。
再醒來，已是次日早晨，晨起的林間有遙遠的鳥鳴聲，薄薄的陽光穿過密林，映在柳喜兒臉上，將她生生喚醒。
鼻息間有很香的味道，好像是烤魚。
“吃點東西，不然會餓死。”
柳喜兒艱難地偏過頭：“誰知你有無下過毒。”
墨白梟低低的笑聲傳來：“我一指便能要你的命，何須費功夫下毒。”
他將竹枝削成整齊的一雙筷子，替柳喜兒去掉魚刺，將鮮香魚肉餵到她嘴邊，柳喜兒想著要從他口中套話，遂乖順地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撐得吃不下，方才作罷。
墨白梟餵她吃飽，才開始坐到一旁，姿態優雅地自己用餐。
柳喜兒小心地轉了轉腦袋，提溜著眼睛看他，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線條優美的下頜。
“餵，你昨晚說要將他們一網打盡，你幹了什麽？他們現下都在哪？”
墨白梟低頭看她一眼：“無可奉告。只能說他們暫時不會死。”
柳喜兒稍稍放了心，試探地問：“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回哪兒？”
“你的寢殿。”
“回去作甚？”
柳喜兒無話了，不回去，難道窩在這山林躲一輩子？
墨白梟用漆黑的眼睛，垂下眸光看她，一眼瞧出她的心思，卻沒再說話。
他其實在等，等魔教分舵所有人馬將中原武林各大門派主力人員全部扣押，再一並抵達絕情蒼顛，等他發號施令。
至於昨晚那群女子，現下已全部被困在總壇機關陣，無法脫逃。
三天之後，柳喜兒總算能起身行走，第一件事就是想逃跑，被墨白梟拿住了手腕，柳喜兒咬牙想跟他過幾招，卻是半招之內已叫他擒住，被攬扣纖腰坐在墨白梟腿上。
柳喜兒耳朵紅了，墨白梟湊近她耳邊，輕吹了口氣，輕浮又放肆。
“你這登徒子，還不快松開我！”
“松開你，放你回去通風報信？”
墨白梟的大掌扣得極緊，柳喜兒惱怒地掙紮著，死也掙脫不開，忽地聽聞耳邊墨白梟的呼吸重了，暗啞的嗓音低斥：“別亂動。”
像是一句兩人都懂的暗號，柳喜兒霎時間不動了，氣呼呼地望著墨白梟的臉。那臉瑩白如玉，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殷紅，下頜尖削，俊美中帶著一絲極妖孽的陰柔，比男子更精致，比女子更英挺……現下泛著紅，鼻尖綴了汗，像極了那個被綁起來的晚上。
柳喜兒警惕地問：“你不是說毒解了？”
墨白梟總算有絲正常人的羞赧：“好似……沒完全解掉。”
“那你還不放開我。”柳喜兒柳眉輕蹙，低著頭不再看他。
墨白梟這會兒老實了，燙手一般，猛地松開了柳喜兒，柳喜兒一個退步就去向了他身側，猶豫之下，在他身旁同他一般地坐了下來，微微隔著距離。
墨白梟側頭看了眼兩人離得不算遠的間隙，勾唇輕聲笑了。
許久之後，方才恢覆氣息的平穩。
這日，墨白梟飛檐走壁，向柳喜兒展示他不可一世的輕功，於蒼翠林間抓了好些飛鳥，又以修長的手指為劍，徒手做了把良弓，五箭連發，以百步穿楊的射箭之術，又射下來無數飛鳥。
“這是作甚？”柳喜兒托腮問，用來掩飾眸光中的驚艷。
“烤給你吃。”墨白梟答得理所當然，仿佛他們是相識已久的朋友。
柳喜兒咽了咽口水：“我還是喜歡吃魚。”
“是麽？”墨白梟淡淡地問。
他起身走向深潭邊，足尖點水，踏浪縱身，幾次起伏過後，柳喜兒的腳邊多了無數掙紮跳動的魚兒，有大有小，新鮮至極。
墨白梟很細心地生火、烤魚，而後挑去魚刺，餵到柳喜兒唇邊。
柳喜兒也不扭捏，輕啟朱唇，將魚肉含進了檀香小口，墨白梟望著她淡粉的唇，頓覺喉頭有些幹渴，呼吸也淩亂起來。
墨白梟放下竹筷，兩指輕探自己的脈象，明明毒已徹底解清，怎會如此心浮氣躁？
“你先吃著，小心魚刺。”
“你去哪兒？”柳喜兒目光竟是有些無措，像害怕被丟下。
“咳……”墨白梟俊顏微紅，有些閃躲地說，“我去深潭中運功調息，毒好似又發作了。”
“那你快去。”柳喜兒低頭看自己的繡鞋，脖子都紅透了。
是夜，兩人圍坐在篝火邊，靜默不語許久。
柳喜兒忽地轉頭看墨白梟，再一次問：“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墨白梟沒看她，眼眸印著幽深跳動的篝火。
“我不是中原人。”他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柳喜兒卻似並不奇怪。
“看得出來，因為你的相貌，比中原男子更為精致，我猜你是西域來的？”
墨白梟嘆了口氣：“西岐，一個極擅用毒、用蠱的地方，不想竟被你們中原人用那般低劣的藥給害到了。”
柳喜兒有些難為情，雖然下藥一事跟她毫無關系，卻也是她的正派同盟所為。
“哪裏害到了，你不是沒死嗎？”
墨白梟轉頭看她，目光裏帶著叫人無處藏身的火焰：“你希望我死？”
柳喜兒往後靠了靠，有些懼怕他這幅陌生的、與白日全然不同的情態：
“其實……我不希望你是那般死法，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們中原武林能有一位武功滔天的俠士，與你公然比試，在擂臺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手刃你。那才是你應該有的死法，也是名門正派應該剿滅敵人的方式。”
墨白梟低低地笑，明明聽著的話是句句盼他死，他卻如食了蜜一般，四肢百骸都沁了甜。
墨白梟側頭望著柳喜兒隨意撐在地上的小手，難以自控又不容拒絕地一把抓握在掌心，以掌心薄繭一下一下地刮弄她柔弱的手背，柳喜兒臉紅了，使勁兒抽了幾次也沒抽出來，索性隨他去。
火光忽明忽暗，映照著兩人如出一轍泛紅的臉，還有靜謐的林中，破鼓般狂亂的心跳。
墨白梟嗓音微啞：“往後，別再問何時回去，待時間到了，我自會放你離開。”
說完這句，心像是有些刺痛，握住柳喜兒的掌心便也用了力。
“呃……”
待柳喜兒輕呼出聲，他才不情不願地松了松力道，卻是沒放開。
柳喜兒蹙了眉：“可是他們生死不明，我未曾有一日安心。”
墨白梟冷冷一笑，垂睫掩過殘狠的眸光，下一刻，卻又幼稚得像個孩子，賭氣道：“你多陪我一日，他們便多活一時。”
柳喜兒無話了，她沒有旁的辦法，只能躲在這裏，日日期盼上蒼，能叫那些正派同盟想出法子，早日逃脫魔窟。
盡管，她現下已不似最初那般討厭墨白梟，甚至對他生出了難以捉摸的好感。盡管，自她踏進師門，從未聽說魔教有在江湖作亂，亦或犯下什麽罪名。
但她知道，自古正邪不兩立。
尤其……現下知曉了墨白梟的出身，她不得不提防，因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們可以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林子裏，日日獨處，似敞開心扉的朋友。但有朝一日，出得林子，他們便是拔劍相向的敵人。
如此想來，柳喜兒竟有些不那麽急於逃脫……
墨白梟每日會收到神秘的黑鷹傳信，雖然他已同她無話不談，但無論那些信箋還是關於正邪兩道的紛爭，他都閉口不言。
柳喜兒垂下眉眼，墨白梟比她更分得清，他們之間的關系與界限。
半月後，越來越親近的兩人，關系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墨白梟攬著柳喜兒的肩，手把手教她射箭。
傍晚的橙紅色雲霞下，墨白梟會指點她輕功與劍法。
深夜，柳喜兒衣衫輕薄，瑟瑟發抖時，墨白梟會自身後向她輸送內力，替她驅寒。
柳喜兒於劍法一門缺乏天賦，倒是輕功突飛猛進。
星星點點的天幕下，墨白梟攜著她，兩人一起縱身飛躍在密林間，時而足尖踏水，激起陣陣水花，沾濕了鞋襪；時而飛奔瀑頂，靜立湍急潭水，聞驚濤駭浪。
除了與外界密信互通消息之時，墨白梟會避開她，其他時候，兩人已似難舍難分的神仙眷侶。
第七七四十九天，這天是個不尋常的日子。
墨白梟收到兩條訊息。
其一來自分舵：已全數生擒，審訊過，無人知曉尋龍圖下落，不似有假，是否盡皆釋放？
其二來自西岐：族主已派我等前來迎你，令你不日回到西岐，此前訊息有誤，已查悉尋龍圖不在中原。
墨白梟垂眸，負手於深潭邊徐徐踱步，而後似下定決心，回覆了一封急信：
盡數釋放，撤掉全部分舵，所有人馬即刻返回西岐，分道而行，切記小心。
這晚，墨白梟望向柳喜兒的眸光越發深了，眸底藏著覆雜的糾葛。
他生出了一個自私的想法，卻又暗罵自己卑鄙。這想法並非今日才有，大抵從她第一次問到何時回去時，便已在他心中紮了根。
此前因為任務，他擔心立場敵對，強行按捺了感情，現如今，一切時局改變，他們已不再是敵人。
所以，他那些滋生得漫無邊際的情感，便再也按捺不了。
他知道柳喜兒已然動心，但若此刻向她坦白一切，勸她跟他回西岐，她斷然不會答應。
所以，他只能縱容自己卑鄙一次了……
往後到了西岐，他會明媒正娶，那時無論她想怎麽責罰他，他都絕無二話。
“喜兒，我不日便要返回西岐，中原的江湖恩怨，從此再與我教無關。”
篝火旁，墨白梟心情覆雜地攫著柳喜兒澄澈的眸子，心跳得如噴巖之火，像個撒網誘捕的獵人，每一步都顯得居心叵測。
“往後我怕是再無機會過來中原，你可還當我是敵人？”
柳喜兒望著他，詫異的，困惑的，像是很意外，神態中再無當初那般急於離開的焦躁，只剩柔情似水，帶著依戀：“那麽我們便不再是敵人，而是朋友。”
柳喜兒說完，忽然間心裏泛酸，從此不能見面的朋友，算什麽朋友。
墨白梟眸中泛著危險的氣息，卻笑得純善：“此番回西岐，路途坎坷，萬一什麽時候，那毒又發作……我怕是道阻且長，未必能安全回去了。”
柳喜兒望著她，神情很困惑，似有些發愁。
良久以後，她聲如蚊訥：“待出去後，我替你尋一名青樓女子，替你解毒？”
墨白梟猛地抓過她的手，吐出的氣息像灼熱的火，滾燙，引誘：“我們西岐有個說法，一生一世一雙人，我身為族長唯一的繼承人，必須保持血統的純正，不可隨意獻身。”
他緊緊盯住柳喜兒的眸子，像個莽撞又熱切的傻瓜，呼吸紛亂地等她回答。
柳喜兒擡眼看他，輕咬著朱唇，喃喃低語一般：“那你、你是想……”
墨白梟欺身而近，情動又難舍地說：“我只想要你，只能是你。”
或許這晚的夜色格外美，或許臨分別的情境格外叫人醉……分不清誰先開始，朦朧的月下，兩道火熱的影子已緊緊抱在一起……
三日後。
墨白梟走了，帶著一眾易容低調的人馬，乘著華麗奢靡的馬車，就那樣無聲無息地走了。
臨走以前，當著一眾族人及部下的面，他紅了眼睛，反覆追問柳喜兒願不願同他一起，柳喜兒只無聲地搖頭，抓著他掌心的小手卻很久都舍不得放下。
柳喜兒費盡千辛萬苦回到師門，此時，適逢所有名門正派被魔教賊人戲耍過後憤憤不平，欲尋仇卻尋不到蹤影之際，柳喜兒成了眾矢之的，無數門派湧向師門，向她逼問那魔頭的下落。
師父和師姐死死護著她，可時日一久，在鋪天蓋地的聲討中，師門已容不下她，只得將她逐出去，從此劃清界限，才能回歸往日安寧。
臨走前，師姐往柳喜兒的包袱裏塞了不少銀兩，以助她傍身，又給了許多昂貴的師門秘藥，讓她在流離亂世中得以保命。
“終究，是師姐錯了，師姐對不住你，那一日利欲熏心，慫恿你去冒險……”
她說不下去了，柳喜兒拍了拍她的手：“師姐莫要自責，因為，我並不後悔。”
柳喜兒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趁夜逃離了師門。
整個江湖都在討伐她，她不敢住店，行走在荒郊野外，最後，饑寒交迫之下，發現了一處可暫容身的破廟。
寺廟荒廢已久，莫說瓜果吃食，便連紅燭、草席也無。柳喜兒瑟瑟發抖地蜷著身子，縮在門口的角落裏，困頓之下，眼皮漸漸沈了……
或許是一場夢，當她入睡後，眼前一幕幕滑過的，皆是那山谷中四十九天難以忘卻的時光。
那時，她亦在深夜畏寒，卻有人用內力替她驅寒；那時，她饑腸轆轆，有人替她抓魚烤魚，將去了刺的鮮香魚肉餵到她嘴邊。
最後一日，他們那樣親密，他身上散發出的異香，滾燙而無一絲間隙的懷抱……
柳喜兒混混沌沌地吸了吸鼻子，為何那久違卻熟悉的異香，此刻竟像盈滿了肺腑，叫人無處可逃？
為何會有一個滾燙的擁抱，緊緊摟著她畏寒發抖的身體，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碎？
柳喜兒驚恐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墨白梟俊美無暇的臉。
“這是夢嗎？”
“這是真的。”
墨白梟的眸子裏盛滿了痛惜，他不願叫她承受這些，可她偏生不願同他走，他那時亦莫可奈何。
柳喜兒猛地抓過他手臂：“快走，整個中原武林都在追殺你，四處下重金尋你的蹤跡。”
墨白梟再不容她拒絕，心痛得無法說出連貫的話語，驀地將人打橫抱起，直抱到一輛華貴的馬車裏，用西岐話語吩咐了馬夫什麽，這才再度回到馬車內。
“我要帶你一起走。”
柳喜兒惶恐地看著他：“去西岐嗎？可是……”
墨白梟緊緊抓握她的小手，用盡力氣不讓她逃：“我已向族長請命賜婚，獲得允許，我想娶你為妻，守護你一生一世。”
柳喜兒說不出話了，大顆的眼淚簌簌落下，分不清是委屈，還是欣喜，亦或是深深的觸動。
當初是他強行將她擄走，才害得她被逐出師門，被整個正道武林所唾棄，孤苦無依，流落至此。
如今，他卻又冒險來尋她，還向西岐的族長請命賜婚，欲守護她一生一世。
見她久久不語，墨白梟的呼吸提了起來：“你莫不是，想一走了之，不負責？”
柳喜兒擦了把淚，捶他胸口：“我只是替你解毒，負什麽責？”
墨白梟湊近她耳朵，低聲說了句什麽，柳喜兒狠命捏了把他不知羞的大手，又恨恨地在上面咬了一口，這才撫平了心底深處的所有委屈與意難平。
馬車在郊外的道上飛快前進，兩旁的密林中，蟄伏著墨白梟手下的無數高手，誓死忠心，無聲守護。
柳喜兒紅著臉靠在墨白梟懷中，耳畔著魔似的，反反覆覆是他那句放肆又炙熱的話語：
“你離開之後，為夫才知，這不是毒，這是僅為你一人才有的——情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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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一群蒙面女俠騎著高頭大馬，飛奔在山林間，馬蹄飛揚，塵土四濺。
陣勢宏大，足有近百人，她們是如今江湖上各大門派的新興弟子，個個都是身手極佳的可造之材。
就等著這次合力絞殺魔教頭子，江湖上人人聞風喪膽的大魔頭墨白梟，一旦此事完成，便可成就千秋大業，在江湖中一朝揚名。
柳喜兒壓低聲音：“師姐，這麽大事情，為什麽那些個男子不來爭搶？反將這揚名立萬的機會讓與咱們這些女子？”
師姐遞來一個眼神，示意她小心說話。
而後聲音壓得極低，唯有柳喜兒一人能聽見。
“那墨白梟武功何其狠辣，踏雪牽魂，飛針奪命，一曲洞簫，瞬息之間可斬殺千軍萬馬，他們那些極要面子、自詡豪傑的人誰敢來，縱使所有人齊齊上陣，也抵不過墨白梟漫不經心的一簇銀針。”
柳喜兒聽得膽戰心驚：“那咱們出面，就有把握能誅殺那魔頭嗎？”
師姐爽朗一笑：“傳言，此人極為風雅，從不欺負任何女子。”
柳喜兒不懂了：“那意思是，只要女子出手殺他，他寧死不還手嗎？”
“那倒也不是，不過，合歡宗的大弟子買通了墨白梟的貼身小廝，約定今晚月黑風高之時，給墨白梟下藥。”
柳喜兒呼吸一滯：“名門正派怎的這樣制敵？便是魔教也不曾這樣行事。”
師姐看她一眼，冷哼道：“沒有別的法子能治那魔頭，只能出此下策。群雄逐鹿江湖，為的是行俠仗義，誅殺魔教賊子，便是替天行道，不必拘泥於手段。”
柳喜兒眨巴著眼睛：“受教了，敢問師姐，他們給那魔頭下的是什麽藥？”
師姐臉頰微紅：“媚藥。我們這群人屆時只消冷眼旁觀，確保他無法紓解，當場毒發而死，誰若搶到他的屍身，帶回幫派便能邀功。”
柳喜兒心下一琢磨，感到哪裏不對。
“這麽多女子上趕著圍觀，萬一那魔頭相中了誰，欲強行紓解……試問誰能反抗得過？我怎麽感覺我們不是去看他死，而是去送死？”
師姐楞了楞，好像很有道理。
“那咱們跟在隊伍最後面，叫其他女俠先打頭陣。”
絕情蒼顛。
這裏是墨白梟的老巢，據說此人喜靜，獨居於高山峽谷之中，身邊伺候的唯一名小廝。
柳喜兒和師姐慢吞吞跟在一眾女俠身後，待進得墨白梟寢殿時，人群已經圍成了水洩不通的一個大圈子。
裏三層外三層，全都沈默望著中間。
柳喜兒探了探腦袋，往前擠了擠，瑩白色的萬年寒玉榻，幽幽散發著極清冷的水霧。
榻上綁了一個人，以坐姿倚靠著身後的洞壁，手和腳被繩索捆得極牢，一身妖冶的明黃袍子，十分紮眼，此刻有些狼狽地散開了領口，依稀能望見雪白的鎖骨。
三千青絲瀉落肩頭，臉頰泛著艷麗的紅，如雨的汗點點下落，沾濕了前襟，幾縷發絲被汗黏在了臉上……想不到這無惡不作的魔頭竟是俊美如斯，我見猶憐。
此刻，他咬唇極力忍耐著藥效發作的痛苦，蹙眉，緊閉著眼睛，呼吸粗重。榻下的地面上躺了一個人，死狀奇慘，大抵是那背後害他的小廝，已叫他一掌擊斃。
柳喜兒咽了咽口水，到底是哪位勇士竟能近身將此魔頭綁起來？又為何不直接殺了他領功，而是集體在此靜默圍觀呢？
柳喜兒百思不得其解，向身邊一女俠輕聲發問。
女俠以帕掩口：“是他自己綁的……沒人靠近過他，眾俠士趕來時，他已經是這幅模樣了。”
柳喜兒低頭，一眨不眨望著墨白梟的臉。
一個魔頭，禍害遺千年的人物，長得竟如此俊美，俊得人神共憤，難怪許久未曾聽聞魔教在江湖中作惡，江湖中卻人人想誅殺他，大抵是此人過於完美，引得天怒人怨。
柳喜兒有點想幫他一劍解脫，又怕其他人以為她要搶功，站在原地踟躇不定。
師姐上前一步，湊近她耳邊低聲：“既然這魔頭還有幾分骨氣，不若我們上前殺了他，搶得功勞，可振興門派。”
柳喜兒點頭讚許：“好的，你上前，我斷後。”
師姐沈了臉：“你去。”
柳喜兒倒抽一口冷氣，只能無奈應允：“是。”
柳喜兒上前一步，從圍觀人群中站出來，拿劍鞘指著墨白梟，劍鞘尖端輕微發抖，她帶著提防地問：“墨白梟，今日這麽多人前來殺你，你作甚將自己綁起來？”
在場所有人皆是呼吸一滯，無人敢發出聲音。柳喜兒腿也抖得厲害，她不過剛加入門派，還沒學到半點本門武功的精華，這趟純粹是師姐答應保護她，才跟來見世面。
榻上，那魔頭總算睜開了眼睛，一雙眸子漆黑如墨，泛著濃烈的殺意，半點不似被媚藥灼身的煎熬。
在對上柳喜兒澄澈的雙眼時，墨白梟稍斂了幾許鋒芒，忽然邪魅一笑：
“誰敢動手，就前來試試，看她還有沒有命活著。”
柳喜兒汗流了下來，一時有些進退兩難，師姐從身後掐了她一把：“快去，如果這點膽量也無，不配做本門弟子。”
柳喜兒無路可退，唰地一聲拔劍出鞘，上前一步，只將劍尖抵上墨白梟雪白的脖頸，卻是沒有下手。
圍觀的眾人，有鼓勵的聲音，也有勸她從長計議的，一時間眾說紛紜，柳喜兒滿腦子都是嗡鳴聲，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墨白梟直直看著她，勾唇笑了：“你關心我？下不了手麽？”
幾乎是瞬息之間，寒光乍起，待眾人自刺眼的光芒中睜開眼睛，卻見墨白梟早已將身上的繩索碎成了粉末，抓過柳喜兒的纖腰徑直飛身上了高空。
哐當一聲，柳喜兒的隨身寶劍自驚慌中落了地……
墨白梟的輕功出神入化，所有人急忙飛身去追，卻是連一道影子也沒見著。
人群中，只餘師姐失魂落魄的聲音：“完了。”
良久以後，她跌坐在地，卻是發了狠：“師妹，今日你以身殉教，我定會替你稟明師尊，待來日尋回你屍首，必為你風光大葬。”
高空中，柳喜兒不要命般地驚呼：“你這是作甚？快放開我。”
墨白梟低聲呵斥了句：“閉嘴，現下放手，你不要命了？”
柳喜兒再不敢同他說話，面上血色早已褪得幹幹凈凈，這會兒她似徹底驚醒了，口中止不住連連念著：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早知便不該多話的，這次插翅亦難飛了……我要，我要咬舌自盡。”
她剛念叨完，墨白梟單手扣住了她下頜，讓她的唇齒再動不了，驚慌之中，柳喜兒死命掐了把他的腰，聽得他低哼了聲，而後竟是加快了速度。
直抵達一處瀑布邊，方才攜了柳喜兒一道飛身急下，猛地紮進了深潭裏。
瀑布旁水流湍急，柳喜兒哪裏坐得穩，昏天黑地一般，整個人陷進了潭水裏，而後隨著急劇而下的瀑布，一瀉千裏，眨眼間跌進了瀑布底的深潭。
柳喜兒混亂之中只留下最後一絲竊喜：“太好了，這下總不會便宜了那魔頭。”
還有一句：“這回他也死定了。”
待柳喜兒悠悠轉醒，已是子夜時分，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仰躺在一處山林間，周邊有一叢篝火，似乎有人在身邊，柳喜兒心下大驚，欲起身，卻發現自己好像骨折了，渾身都痛得要裂開，一動也動不了。
“別亂動，你剛接了骨，需得休養幾日。”
柳喜兒面色煞白，這是那大魔頭墨白梟的聲音。
“你怎的還沒死？這莫不是……陰曹地府？”
她躺在原地，心如死灰地問，若要她選擇，她寧可已經與這魔頭同歸於盡，起碼為武林除害了。
墨白梟淡淡的笑聲傳來，近在耳邊：“我沒死，毒已解。”
“你說什麽？”柳喜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雖然她動不了，現下也是怒不可遏，“你這個畜生，我要滅了你！我要誅你滿門，我要滅了整個魔教。”
墨白梟不怕死地躺到她身側，側身，單手撐地托腮看她：“作甚要殺我？我救了你，還幫你接骨，你應當謝謝我。”
柳喜兒氣得說不出話，整個人都在發抖，又因骨頭傷痛而變了臉色。
墨白梟瞧她一眼，蹙了眉，決定不再逗她。
“毒是在深潭裏用內力解的，不是……靠你。”
柳喜兒斜眼睨他：“你若能靠自己解，為何早不過來，要在那邊當眾做戲？”
墨白梟得意的笑聲傳進柳喜兒耳朵，聽著叫人氣不過：
“不做戲，怎的將你們這幫名門正派一網打盡呢？”
柳喜兒直接暈了過去，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累的。
再醒來，已是次日早晨，晨起的林間有遙遠的鳥鳴聲，薄薄的陽光穿過密林，映在柳喜兒臉上，將她生生喚醒。
鼻息間有很香的味道，好像是烤魚。
“吃點東西，不然會餓死。”
柳喜兒艱難地偏過頭：“誰知你有無下過毒。”
墨白梟低低的笑聲傳來：“我一指便能要你的命，何須費功夫下毒。”
他將竹枝削成整齊的一雙筷子，替柳喜兒去掉魚刺，將鮮香魚肉餵到她嘴邊，柳喜兒想著要從他口中套話，遂乖順地吃了，一口又一口，直到撐得吃不下，方才作罷。
墨白梟餵她吃飽，才開始坐到一旁，姿態優雅地自己用餐。
柳喜兒小心地轉了轉腦袋，提溜著眼睛看他，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線條優美的下頜。
“餵，你昨晚說要將他們一網打盡，你幹了什麽？他們現下都在哪？”
墨白梟低頭看她一眼：“無可奉告。只能說他們暫時不會死。”
柳喜兒稍稍放了心，試探地問：“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回哪兒？”
“你的寢殿。”
“回去作甚？”
柳喜兒無話了，不回去，難道窩在這山林躲一輩子？
墨白梟用漆黑的眼睛，垂下眸光看她，一眼瞧出她的心思，卻沒再說話。
他其實在等，等魔教分舵所有人馬將中原武林各大門派主力人員全部扣押，再一並抵達絕情蒼顛，等他發號施令。
至於昨晚那群女子，現下已全部被困在總壇機關陣，無法脫逃。
三天之後，柳喜兒總算能起身行走，第一件事就是想逃跑，被墨白梟拿住了手腕，柳喜兒咬牙想跟他過幾招，卻是半招之內已叫他擒住，被攬扣纖腰坐在墨白梟腿上。
柳喜兒耳朵紅了，墨白梟湊近她耳邊，輕吹了口氣，輕浮又放肆。
“你這登徒子，還不快松開我！”
“松開你，放你回去通風報信？”
墨白梟的大掌扣得極緊，柳喜兒惱怒地掙紮著，死也掙脫不開，忽地聽聞耳邊墨白梟的呼吸重了，暗啞的嗓音低斥：“別亂動。”
像是一句兩人都懂的暗號，柳喜兒霎時間不動了，氣呼呼地望著墨白梟的臉。那臉瑩白如玉，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殷紅，下頜尖削，俊美中帶著一絲極妖孽的陰柔，比男子更精致，比女子更英挺……現下泛著紅，鼻尖綴了汗，像極了那個被綁起來的晚上。
柳喜兒警惕地問：“你不是說毒解了？”
墨白梟總算有絲正常人的羞赧：“好似……沒完全解掉。”
“那你還不放開我。”柳喜兒柳眉輕蹙，低著頭不再看他。
墨白梟這會兒老實了，燙手一般，猛地松開了柳喜兒，柳喜兒一個退步就去向了他身側，猶豫之下，在他身旁同他一般地坐了下來，微微隔著距離。
墨白梟側頭看了眼兩人離得不算遠的間隙，勾唇輕聲笑了。
許久之後，方才恢覆氣息的平穩。
這日，墨白梟飛檐走壁，向柳喜兒展示他不可一世的輕功，於蒼翠林間抓了好些飛鳥，又以修長的手指為劍，徒手做了把良弓，五箭連發，以百步穿楊的射箭之術，又射下來無數飛鳥。
“這是作甚？”柳喜兒托腮問，用來掩飾眸光中的驚艷。
“烤給你吃。”墨白梟答得理所當然，仿佛他們是相識已久的朋友。
柳喜兒咽了咽口水：“我還是喜歡吃魚。”
“是麽？”墨白梟淡淡地問。
他起身走向深潭邊，足尖點水，踏浪縱身，幾次起伏過後，柳喜兒的腳邊多了無數掙紮跳動的魚兒，有大有小，新鮮至極。
墨白梟很細心地生火、烤魚，而後挑去魚刺，餵到柳喜兒唇邊。
柳喜兒也不扭捏，輕啟朱唇，將魚肉含進了檀香小口，墨白梟望著她淡粉的唇，頓覺喉頭有些幹渴，呼吸也淩亂起來。
墨白梟放下竹筷，兩指輕探自己的脈象，明明毒已徹底解清，怎會如此心浮氣躁？
“你先吃著，小心魚刺。”
“你去哪兒？”柳喜兒目光竟是有些無措，像害怕被丟下。
“咳……”墨白梟俊顏微紅，有些閃躲地說，“我去深潭中運功調息，毒好似又發作了。”
“那你快去。”柳喜兒低頭看自己的繡鞋，脖子都紅透了。
是夜，兩人圍坐在篝火邊，靜默不語許久。
柳喜兒忽地轉頭看墨白梟，再一次問：“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墨白梟沒看她，眼眸印著幽深跳動的篝火。
“我不是中原人。”他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柳喜兒卻似並不奇怪。
“看得出來，因為你的相貌，比中原男子更為精致，我猜你是西域來的？”
墨白梟嘆了口氣：“西岐，一個極擅用毒、用蠱的地方，不想竟被你們中原人用那般低劣的藥給害到了。”
柳喜兒有些難為情，雖然下藥一事跟她毫無關系，卻也是她的正派同盟所為。
“哪裏害到了，你不是沒死嗎？”
墨白梟轉頭看她，目光裏帶著叫人無處藏身的火焰：“你希望我死？”
柳喜兒往後靠了靠，有些懼怕他這幅陌生的、與白日全然不同的情態：
“其實……我不希望你是那般死法，我希望有朝一日，我們中原武林能有一位武功滔天的俠士，與你公然比試，在擂臺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手刃你。那才是你應該有的死法，也是名門正派應該剿滅敵人的方式。”
墨白梟低低地笑，明明聽著的話是句句盼他死，他卻如食了蜜一般，四肢百骸都沁了甜。
墨白梟側頭望著柳喜兒隨意撐在地上的小手，難以自控又不容拒絕地一把抓握在掌心，以掌心薄繭一下一下地刮弄她柔弱的手背，柳喜兒臉紅了，使勁兒抽了幾次也沒抽出來，索性隨他去。
火光忽明忽暗，映照著兩人如出一轍泛紅的臉，還有靜謐的林中，破鼓般狂亂的心跳。
墨白梟嗓音微啞：“往後，別再問何時回去，待時間到了，我自會放你離開。”
說完這句，心像是有些刺痛，握住柳喜兒的掌心便也用了力。
“呃……”
待柳喜兒輕呼出聲，他才不情不願地松了松力道，卻是沒放開。
柳喜兒蹙了眉：“可是他們生死不明，我未曾有一日安心。”
墨白梟冷冷一笑，垂睫掩過殘狠的眸光，下一刻，卻又幼稚得像個孩子，賭氣道：“你多陪我一日，他們便多活一時。”
柳喜兒無話了，她沒有旁的辦法，只能躲在這裏，日日期盼上蒼，能叫那些正派同盟想出法子，早日逃脫魔窟。
盡管，她現下已不似最初那般討厭墨白梟，甚至對他生出了難以捉摸的好感。盡管，自她踏進師門，從未聽說魔教有在江湖作亂，亦或犯下什麽罪名。
但她知道，自古正邪不兩立。
尤其……現下知曉了墨白梟的出身，她不得不提防，因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他們可以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林子裏，日日獨處，似敞開心扉的朋友。但有朝一日，出得林子，他們便是拔劍相向的敵人。
如此想來，柳喜兒竟有些不那麽急於逃脫……
墨白梟每日會收到神秘的黑鷹傳信，雖然他已同她無話不談，但無論那些信箋還是關於正邪兩道的紛爭，他都閉口不言。
柳喜兒垂下眉眼，墨白梟比她更分得清，他們之間的關系與界限。
半月後，越來越親近的兩人，關系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墨白梟攬著柳喜兒的肩，手把手教她射箭。
傍晚的橙紅色雲霞下，墨白梟會指點她輕功與劍法。
深夜，柳喜兒衣衫輕薄，瑟瑟發抖時，墨白梟會自身後向她輸送內力，替她驅寒。
柳喜兒於劍法一門缺乏天賦，倒是輕功突飛猛進。
星星點點的天幕下，墨白梟攜著她，兩人一起縱身飛躍在密林間，時而足尖踏水，激起陣陣水花，沾濕了鞋襪；時而飛奔瀑頂，靜立湍急潭水，聞驚濤駭浪。
除了與外界密信互通消息之時，墨白梟會避開她，其他時候，兩人已似難舍難分的神仙眷侶。
第七七四十九天，這天是個不尋常的日子。
墨白梟收到兩條訊息。
其一來自分舵：已全數生擒，審訊過，無人知曉尋龍圖下落，不似有假，是否盡皆釋放？
其二來自西岐：族主已派我等前來迎你，令你不日回到西岐，此前訊息有誤，已查悉尋龍圖不在中原。
墨白梟垂眸，負手於深潭邊徐徐踱步，而後似下定決心，回覆了一封急信：
盡數釋放，撤掉全部分舵，所有人馬即刻返回西岐，分道而行，切記小心。
這晚，墨白梟望向柳喜兒的眸光越發深了，眸底藏著覆雜的糾葛。
他生出了一個自私的想法，卻又暗罵自己卑鄙。這想法並非今日才有，大抵從她第一次問到何時回去時，便已在他心中紮了根。
此前因為任務，他擔心立場敵對，強行按捺了感情，現如今，一切時局改變，他們已不再是敵人。
所以，他那些滋生得漫無邊際的情感，便再也按捺不了。
他知道柳喜兒已然動心，但若此刻向她坦白一切，勸她跟他回西岐，她斷然不會答應。
所以，他只能縱容自己卑鄙一次了……
往後到了西岐，他會明媒正娶，那時無論她想怎麽責罰他，他都絕無二話。
“喜兒，我不日便要返回西岐，中原的江湖恩怨，從此再與我教無關。”
篝火旁，墨白梟心情覆雜地攫著柳喜兒澄澈的眸子，心跳得如噴巖之火，像個撒網誘捕的獵人，每一步都顯得居心叵測。
“往後我怕是再無機會過來中原，你可還當我是敵人？”
柳喜兒望著他，詫異的，困惑的，像是很意外，神態中再無當初那般急於離開的焦躁，只剩柔情似水，帶著依戀：“那麽我們便不再是敵人，而是朋友。”
柳喜兒說完，忽然間心裏泛酸，從此不能見面的朋友，算什麽朋友。
墨白梟眸中泛著危險的氣息，卻笑得純善：“此番回西岐，路途坎坷，萬一什麽時候，那毒又發作……我怕是道阻且長，未必能安全回去了。”
柳喜兒望著她，神情很困惑，似有些發愁。
良久以後，她聲如蚊訥：“待出去後，我替你尋一名青樓女子，替你解毒？”
墨白梟猛地抓過她的手，吐出的氣息像灼熱的火，滾燙，引誘：“我們西岐有個說法，一生一世一雙人，我身為族長唯一的繼承人，必須保持血統的純正，不可隨意獻身。”
他緊緊盯住柳喜兒的眸子，像個莽撞又熱切的傻瓜，呼吸紛亂地等她回答。
柳喜兒擡眼看他，輕咬著朱唇，喃喃低語一般：“那你、你是想……”
墨白梟欺身而近，情動又難舍地說：“我只想要你，只能是你。”
或許這晚的夜色格外美，或許臨分別的情境格外叫人醉……分不清誰先開始，朦朧的月下，兩道火熱的影子已緊緊抱在一起……
三日後。
墨白梟走了，帶著一眾易容低調的人馬，乘著華麗奢靡的馬車，就那樣無聲無息地走了。
臨走以前，當著一眾族人及部下的面，他紅了眼睛，反覆追問柳喜兒願不願同他一起，柳喜兒只無聲地搖頭，抓著他掌心的小手卻很久都舍不得放下。
柳喜兒費盡千辛萬苦回到師門，此時，適逢所有名門正派被魔教賊人戲耍過後憤憤不平，欲尋仇卻尋不到蹤影之際，柳喜兒成了眾矢之的，無數門派湧向師門，向她逼問那魔頭的下落。
師父和師姐死死護著她，可時日一久，在鋪天蓋地的聲討中，師門已容不下她，只得將她逐出去，從此劃清界限，才能回歸往日安寧。
臨走前，師姐往柳喜兒的包袱裏塞了不少銀兩，以助她傍身，又給了許多昂貴的師門秘藥，讓她在流離亂世中得以保命。
“終究，是師姐錯了，師姐對不住你，那一日利欲熏心，慫恿你去冒險……”
她說不下去了，柳喜兒拍了拍她的手：“師姐莫要自責，因為，我並不後悔。”
柳喜兒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趁夜逃離了師門。
整個江湖都在討伐她，她不敢住店，行走在荒郊野外，最後，饑寒交迫之下，發現了一處可暫容身的破廟。
寺廟荒廢已久，莫說瓜果吃食，便連紅燭、草席也無。柳喜兒瑟瑟發抖地蜷著身子，縮在門口的角落裏，困頓之下，眼皮漸漸沈了……
或許是一場夢，當她入睡後，眼前一幕幕滑過的，皆是那山谷中四十九天難以忘卻的時光。
那時，她亦在深夜畏寒，卻有人用內力替她驅寒；那時，她饑腸轆轆，有人替她抓魚烤魚，將去了刺的鮮香魚肉餵到她嘴邊。
最後一日，他們那樣親密，他身上散發出的異香，滾燙而無一絲間隙的懷抱……
柳喜兒混混沌沌地吸了吸鼻子，為何那久違卻熟悉的異香，此刻竟像盈滿了肺腑，叫人無處可逃？
為何會有一個滾燙的擁抱，緊緊摟著她畏寒發抖的身體，力道大得，像是要將她揉碎？
柳喜兒驚恐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墨白梟俊美無暇的臉。
“這是夢嗎？”
“這是真的。”
墨白梟的眸子裏盛滿了痛惜，他不願叫她承受這些，可她偏生不願同他走，他那時亦莫可奈何。
柳喜兒猛地抓過他手臂：“快走，整個中原武林都在追殺你，四處下重金尋你的蹤跡。”
墨白梟再不容她拒絕，心痛得無法說出連貫的話語，驀地將人打橫抱起，直抱到一輛華貴的馬車裏，用西岐話語吩咐了馬夫什麽，這才再度回到馬車內。
“我要帶你一起走。”
柳喜兒惶恐地看著他：“去西岐嗎？可是……”
墨白梟緊緊抓握她的小手，用盡力氣不讓她逃：“我已向族長請命賜婚，獲得允許，我想娶你為妻，守護你一生一世。”
柳喜兒說不出話了，大顆的眼淚簌簌落下，分不清是委屈，還是欣喜，亦或是深深的觸動。
當初是他強行將她擄走，才害得她被逐出師門，被整個正道武林所唾棄，孤苦無依，流落至此。
如今，他卻又冒險來尋她，還向西岐的族長請命賜婚，欲守護她一生一世。
見她久久不語，墨白梟的呼吸提了起來：“你莫不是，想一走了之，不負責？”
柳喜兒擦了把淚，捶他胸口：“我只是替你解毒，負什麽責？”
墨白梟湊近她耳朵，低聲說了句什麽，柳喜兒狠命捏了把他不知羞的大手，又恨恨地在上面咬了一口，這才撫平了心底深處的所有委屈與意難平。
馬車在郊外的道上飛快前進，兩旁的密林中，蟄伏著墨白梟手下的無數高手，誓死忠心，無聲守護。
柳喜兒紅著臉靠在墨白梟懷中，耳畔著魔似的，反反覆覆是他那句放肆又炙熱的話語：
“你離開之後，為夫才知，這不是毒，這是僅為你一人才有的——情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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