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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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5

窗外大雨如註,兩個人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時相對無言。

“叔叔阿姨知道嗎?”宋聲拽著沙發角,手心傳來亞麻布料特有的棉質感。

宋聲盯著墻上時鐘的分針秒針來回追逐,‘滴答滴答’漸漸湮沒在雨聲裏。

“沒說,我怕他們不讓我幹醫生。”

“醫生到底有什麽好。你治好人是你的本分,治不好是你的責任,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你為什麽非它不可?”

宋聲很想上去搖醒自家師兄。

“我也不知道,但是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就覺得什麽都不是事。”

陸樺言看著窗外的雨輕輕開口,“如果能和死神搶到人,那也挺有意思的。”

宋聲腦子亂糟糟的,腦子裏莫名其妙冒出一堆‘感動中國十大人物’,一會想要是師兄真得了艾滋能不能領個獎,一會又呸呸呸瞎想什麽不吉利的東西。

她想起很多很多的艾滋病人生命最後的樣子,因為免疫力低下,往往是死於各種並發癥。

骨瘦如柴、呼吸艱難...

許是看到宋聲眉頭皺得厲害,陸樺言出聲安慰:“小聲,我沒立場去要求你堅定學醫,但是我還是希望你不要退縮。”

“每次我猶豫的時候,會擡頭看看星空,我們的太陽只是銀河系兩千億恒星中的一顆,我們的星系也只是百億中的一個。”

“你身體裏的每一粒原子,都來自一顆爆炸了的恒星,你左手的原子與右手的原子也許來自不同的恒星。”

“個人的悲歡,實在是很渺小。”

“所以,盡我所能為這個世界做出一點點的改變——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

窗戶外的陰翳漸漸要散,剛剛那只避雨的鴿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飛走。

“師兄,我真的達不到你的境界。”宋聲聽著窗外雨聲潺潺,師兄站在那裏,身影挺拔如竹。

“就算對於宇宙來說,我們就是不知晦朔的朝菌,不見春秋的蟪蛄,可是——”

少女睫毛微動,長長嘆一口氣。

“剎那或者須臾的悲痛是確確實實割在肉上的。”

我們都是會痛的呀。

“如人飲水。”

陸樺言笑笑,下意識伸出手走近宋聲要摸摸她的腦袋,卻又在下一秒反應過來,停下動作,手懸在半空。

“雨停了你就早點回學校吧,註意安全。我就不送你了。”

“嗯,師兄你放寬心,一定沒事的。”

夏日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聲漸弱。

陸樺言拿著玻璃杯小口喝水,擡頭瞬間註意到女孩清亮的視線:“怎麽了?不是都說沒事了嗎?”

宋聲搖搖頭,壓回淚水:“師兄,你要是害怕了就給我打電話,罵人也行哭也好,我都聽著,你有事不要憋著。”

“說起來,我真的有條經驗要告誡你。”

“嗯,師兄你說。我一定記住了。”

“早買一套房,勝讀十年書。”

宋聲瞬間懵逼,正巧沙發沒坐穩,一個屁股墩滑到地毯上,發出重重的聲響。

“你說啥?”

陸樺言看著宋聲滿臉通紅的窘樣,終於有了幾天來最真心實意的一個笑:

“因為我爸早早給我在A市買了一套公寓,這段時期一個人過生活感覺真的很方便。不然我怕影響到別人。”

“你以後最好也能買就買,有房子才有底氣。”

“師兄要是沒事的話――一定要好好盯著你,不能讓隨隨便便來的臭小子把你拐走。”

“一定會沒事的。”

宋聲揉揉頭,顧不得身上的狼狽:“師兄,我記住了。”

這句話很長一段時間在宋聲腦海裏如雷貫耳。

多年以後某大佬現場求婚,宋聲同學第一句話就是:“婚房都沒有,結什麽婚。”

――

從陸樺言公寓出來後宋聲掏出手機看時間,突然發現有32個未接來電。

是江回。

宋聲遲疑著回撥。

“餵,你在哪,8點半了都沒回學校,你想幹嘛?”

“不是——我有事呢,我馬上就打車回學校。”

“女孩子不要以為法治社會就很安全,你打出租車都有可能被司機給搶錢拐賣掉。你先不要動,地名告訴我,等我一會過來接你。”

十幾分鐘以後看著出租車裏下來的江回,宋聲面無表情:“法治社會,你居然打出租車。”

江回抓抓頭發,幹笑兩聲:“畢竟我是男生,沒事的。那這樣好了,我們一起走回去?”

“拒絕,走回去至少要一個半小時,我的腿會廢掉的。”

“那一起坐公交,現在最後一班還來得及。”

“為什麽不坐地鐵?”

“這離地鐵站有點遠。”江回臉露為難,心下嘀咕,地鐵速度那麽快怎麽能坐。

宋聲半天沒說話,江回心下緊張。

“走吧。”

得到首肯的江回滿血覆活,眉飛色舞地說:“你都不知道現在公交車有多方便,上個月剛剛改革,支持微信坐車。”

“對了,忘了質問你,你為什麽這麽晚了,一個人在外面不回學校。”

早早問了趙祈帆知道宋聲她們今天做家兔實驗,暗戳戳等著安慰宋聲的江回突然收到趙祈帆的消息。

說在實驗樓看到宋聲滿臉焦急離開問是不是來找他。

江回同學從6點等到8點都沒等到來求安慰的宋聲。

滿腔怒火連著打了32個電話結果一直無人接聽。

電話接通後聽到宋聲軟軟的聲音突然沒了脾氣。

“你要出來玩可以,最好再帶上一個人,既然你叫我一聲爸爸,我就有必要關心你的安全。你的安全意識太弱了。”

“不要抱有僥幸心理,統計表明,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受害者都以為傷害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

提及不回學校,剛剛陸樺言頹廢的模樣閃現在腦海,雖然他嘴上說著沒事,但是身體都那麽糟了——

怎麽可能一點事也沒有。

“別問了好嗎?”

心臟像是被鹽水浸過,宋聲停下步子,突然想不顧一切抱一抱江回。

如果是艾滋病人的話,連一個擁抱都很難得到。

宋聲不停地在心裏禱告,如果師兄沒事的話――她願意去試著好好學醫,去做一個好醫生,盡她所能。

江回還在喋喋不休,突然發現胸膛前多了一個毛茸茸的腦袋,瞬間一楞。

去他媽的安全意識,老子要護的姑娘,別說橫著走,就是頭朝地用手撐著走,他也能幫她把路上鋪滿鮮花讓她傷不了手。

誰敢動她一下試試。

江回聽到自己的心跳特別快,一下一下極其有力地收縮舒張。

然後發現胸前一片濡濕。

她哭了?

他不敢動,僵硬了半天才敢用雙臂輕輕攏回去。

她好像比之前又瘦了點,隔著布料還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孩子在打顫。

“沒事的,宋聲,我不會嫌棄你笨的。你要是以後出來沒人陪給我打電話,你爸爸隨叫隨到。”

“我不想當醫生了,你之前讓我好好學習我很認真地聽了,我一開始也很想當個好醫生的。”

宋聲聲音裏都是委屈,“可是生命那麽脆弱。我怕死,我怕患者不理解不支持,我怕我治不好病,我怕自己熬不住職業壓力。”

“我就是個普通人,就想生活安安穩穩,我真的做不到。”

江回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女孩的背:“不哭,不想當就不當,爸爸我家大業大,你啃一輩子老都沒問題。殺了小白兔的又不是只有你。”

宋聲擡起頭楞楞和江回對視,少年褐色的瞳仁裏滿滿倒映著的,都是她。

――好像有什麽東西要呼之欲出。

哭懵的少女遲疑半天,剛想說點什麽,卻打了一個響亮鼻涕泡,然後又一臉羞愧地把頭埋到江回懷裏。

“不許笑我。”

雨後清新的泥土腥氣和女孩子洗頭膏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竄入鼻尖。

江回默念一聲阿門,感謝今天為醫學事業獻身的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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