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仍舊靠著我。不多時，有宮人慌慌張張地進來稟報：皇夫吐血暈厥。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她那麽驚惶的樣子。二話不說就跑了出去，眼神中帶著狠勁兒，更多的是無盡的擔憂。

我沒打算跟著過去。

我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位置。永遠比不上令秦川在她心裏的位置，永遠得不到她的多一刻的註視。

永遠。

後來，我就看著陛下和令秦川在鬧別扭。他們都是喜歡著對方，可是偏偏有年齡橫亙在中間，兩個人都在害怕，不敢面對。

所以互相折磨。

我不再想著陛下能夠被我感動。只是我還想著，我至少能讓她順心一點。她不開心的時候，我都陪著她，什麽都不問。

終於，烏蘭和大渝的戰事一觸即發。令秦川要去邊關，為主帥。也不知掙紮了多久，陛下答應了。

明面上什麽異樣都沒有，可是每次看見她那漆黑的水光盈然的眼睛，那麽的冰冷空寂，我覺得她心裏在哭。

不讓任何人看見。

於是我去找了令秦川。

我這一生還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低聲下氣，我也有自己的驕傲，從不會輕易低頭。

就算是進了宮，每天都要給陛下行禮，我也是驕傲的，不卑不亢的。可是這一次，為了陛下，我寧願低聲下氣一次。

“表哥。”我叫他。

令秦川一襲白袍妥帖地裹在身上，回過頭來的時候，陽光落在他的眉角，顯得溫潤而又柔和。可是目光平靜寒涼，幽靜得像是一汪深潭。

並不是讓人十分驚艷的長相，可是周身的氣質不是一般人隨隨便便可以比擬的。

“你來了。”令秦川沒有絲毫的驚詫，仿佛預料之中，“坐。嘗嘗我煮的茶，看看比之平常喝的如何。”

看他面色平和，一派氣定神閑，我也不得不按捺住自己的心思，坐下來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茶水。

“好茶，好手藝。”我其實根本品不出什麽味道來，只是隨口讚嘆一句。

對面的令秦川微微一笑，也不計較，道：“今日來，可有事？”

我顧不得繞彎子，直接道：“我聽說你要親自領兵出征，這是真的麽？”

令秦川點點頭。

我又道：“陛下會很擔心你——不能找一個信得過的代替你去嗎？”

“不能。我才是最適合的。而且，這也是為了陛下，為了大渝，陛下都已經答應了。”

“可是她明明很愛你，你不知道她要多大勇氣才能同意你去嗎？”

令秦川擡頭，淡笑地望著我，道：“在她心裏我是個哥哥就夠了。如果我回不來，還要勞煩你照顧好她。”

我一楞，心頭突然湧上一股無名的怒火。

陛下明明那麽愛他，都已經有了很深的執念，宮裏面誰看不出來？可是他怎麽能輕而易舉說出這樣傷人的話？

“不必說我也會照顧好陛下。可是有一件事情我還是想明確——陛下她心裏的人，只有你一個，表哥。”

我的語氣已經帶了一絲控制不住的戾氣，可是我還是不住地為陛下感到心疼。

令秦川一楞，斂了笑容。

“楚容，你很愛她。”他開口，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自己的喜歡，沒有什麽不能讓別人知道的，即使我只是一只可憐蟲。

“陛下跟我什麽都沒有，相反，她很多次無意識叫起你的名字。”我繼續加強語氣，腦子裏突然浮現起一句溫軟又嬌怯的話——

“秦川哥哥……你抱抱我……”

這是有一次，她喝醉酒之後躺在我懷裏說的話。那個時候，我聽了只感覺全身心都發涼，悲哀鋪天蓋地。

“我知道了。”令秦川突然說道，打斷了我想要繼續下去的話。“我不會放棄元帥的差事。我也愛她，如果我的屍骨被運回來，麻煩你告訴陛下。”

我看他堅定的神色，突然感覺什麽都說不出來了。他的性格也是強硬的，只是不甚明顯，但他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再更改。

我全身都仿佛脫了力，道一聲：“好。”

然後我就離開了霜華殿。臨走前回頭一看，那個名為西殿的地方，各種花卉擠擠挨挨開得熱鬧無比，花色蕪雜紛亂，卻偏偏讓人心底生出寧靜來。

一如宮殿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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