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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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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他瞳眸微動,微微俯下身,眨一下溫柔的眼睛,“小蛇,你又是誰呢?”

“我……”她被他這一眼眨得有些怔楞,腦子裏暈暈乎乎的還沒反應過來,就見他越湊越近,輕輕地與她額頭相抵。

“要不要自己來看?”他低聲說。

寧苡被他引著閉上眼。

息島周圍常年海霧繚繞,暗礁林立,風暴不歇。

島上有一個世世代代流傳的故事。

故事說,世界如今妖魔橫行,他們食血啖肉,殘忍至極,將人逼上絕路。

那時候,他們的先祖帶著他們來到這裏,為他們設下禁制,庇他們一方安寧。

息島與世隔絕,從來沒有船只可以抵達這裏。

但他們的生活並不總是安寧。

七音除祟咒會在清晨伴著日光響起,九轉滅妖訣在傍晚時分同日落一起降臨。

傳說中島上潛伏著很可怕的怪物,一為狐妖,一為山鬼,若他們覆蘇,息島將迎來可怕的災難。所以他們的日課不可懈怠。

千年時間裏,息島中漸漸出現幾次大妖孽大邪祟,其中一只狐妖未能及時誅滅,險些給他們帶來滅頂之災。

狐妖和山鬼並不是憑空出現的,他們藏在降生的嬰孩中。

有的嬰兒出生時身周會縈著黑氣,有的會生出黑色的狐耳與狐尾。

在經歷過幾次動亂之後,這樣的嬰兒一出生,便會被丟入息島的聖池中——那聖池裏翻滾著熔巖烈火,能焚盡至邪至陰之物。

陸煥生而不祥,本也應葬身在烈火之中。

但他的父母舍不下自己的孩子,用一只死去的山狐替代了他,將他關在山間的洞府中,設下禁制,不許他出入山洞。

於是他從小孤獨,玩伴只有山穴中進進出出的小動物。

有一只傻乎乎的雜毛狐貍是他的朋友,和那狐貍相處久了,他也福至心靈地長出狐貍狐尾,還曾興沖沖的展示給來探望他的父母看。結果卻從他們臉上看到了無比恐懼的眼神。

那只陪伴他的狐貍被他的父母發現之後,便再也沒有來過。而父母,也漸漸來的少了。

他從六歲開始,在山洞中一日日枯坐著看書。他愈發乖巧懂事,愈發努力討好,可父母還是越來越不喜歡他了。

吃了父母送來的藥,身體越來越虛弱的時候,他總在想,或許他們下一次就會殺死自己。他已經從書中知道自己的出世是個錯誤,也知道自己早該默默地死去。

最後一次,他的父母離開後解除了山洞的屏障,他被牦牛馱著,解開了息國的大陣,坐上風雨飄搖的小舟。

寧苡起初是狐貍,而後變成牦牛,在陸煥孤零零地坐在小舟之中,被卷向無垠的大海的時候,她化作天邊一只飛翔的海鷗。

她只是個旁觀者,無法插手改變此境中的任何事。

所以,她被困在海鷗的身體中,親眼看著那個已在她手中魂飛魄散的白櫟,將年幼無害,懵懂又脆弱的陸煥帶走。

她被困在婢女的身體中,一次又一次地拿著刀,取他的血割他的肉,最後甚至劃開胸膛,取出他那顆瑟瑟跳動的心臟。

寧苡的神魂被困在一方小小的囚籠中,抵抗過,憤怒過,甚至崩潰大哭過,但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他眼中的光芒慢慢暗淡,最後變成死灰一片。

在陸煥擡起傷痕累累的手自焚的時候,她終於有一瞬掙脫巨大的阻力,俯下身擁抱他。

可她並沒有真正觸碰到他。

——她的神魂脫出婢女的身體,像一道美麗虛幻的霧一樣,蓋在著火的陸煥身上。

即便觸碰不到,她仍在空蕩之中將他擁緊。

越擁雙臂越寒涼。

寒涼之外,又有奇怪的讓人顫栗的酥癢。

幾乎被烈火吞沒的少年似乎輕輕轉眸,看了她一眼。

而後,他漸漸閉上眼睛,沒了聲息。

烈火仍在熊熊燃燒,寧苡咬著牙將他越擁越緊,似乎這樣就能將他護在身下,為他擋幾分烈火的灼痛。

但其實她感受不到分毫熱意,反而在一團陰冷中越陷越深,漸漸變得神思飄蕩,渾噩迷茫。

她覺得自己好像化開了,和那團陰冷的涼氣不分你我的交融在一起。

就在她幾乎快要忘記自己的時候,她聽到耳邊響起一聲輕幽幽的,無奈卻又縱容的嘆息,“小蛇,不可以這樣。”

她陡然間被彈出來,就像從一片沒過口鼻輕撫肌膚的水中猛然間坐起身。

大腦好像有些缺氧,她暈乎乎地晃悠一下,被陸煥扶住肩膀。

忽然間很困,手腳都軟綿綿的,一雙眼皮不受控制地闔上。

她晃悠悠地靠在陸煥的胸膛上,他將她抱起來,走進去放在內室的床上。

她的鼻尖紅紅的,臉頰上也浮起兩團淺淡的紅暈。

陸煥的指尖輕輕蹭過,而後俯身,慢慢靠近。

是甜的。

寧苡看到的是他真實的過去。

陸煥隨她一起落入其中,困在過去的自己的身體裏,並沒有意識。

他在寧苡的陪伴下將過去的故事又經歷了一遍後,舉起火把自焚。

然後,在烈火炙烤中,感受到有一個溫柔的魂靈,觸碰到他藏在最深處的陰冷神魂。

由於體內有不散的鬼氣,他的神魂也被染上陰冷的涼意。

可她是溫熱的,像甘甜柔軟的泉水,漫流而過,將他輕柔又堅定地裹住。

陸煥自那時候便醒了,可他沒有出聲。

他佯裝自己被釘在軀殼深處無法動彈,任不知輕重的她糾纏上來。

神魂交融,而後,漸漸密不可分。

及至察覺到她暈乎乎地散了形狀,幾乎要溺斃消散在這交融之中,他才無辜地開口提醒——

“小蛇,不可以這樣。”

許是神魂交融之故,寧苡陷入昏睡之後,於夢境裏看到他的過去。

烈火焚身的少年死了,但他並沒有被塵灰掩埋,反而被禦劍的仙人拉出來。

最初趕到的那人黑綢蒙眼,面相涼薄,腦後長長的系帶隨風飄蕩。

他將幾乎已看不出原本面目的陸煥偷偷帶回暗閣中,讓他含了聚魂的丸藥,而後傳音給自己在試煉中認識的友人,說自己得了一件寶貝,邀他們一同來賞。

寧苡一個一個地看過那些人的臉。

其中一位衣著華美的女子是西雍的貴客,她看過人後,拿出西雍皇室才有的赤藍鳳血,說,“父皇一直苦尋海上的秘境,但苦於東海廣袤沒有線索,這小東西說不準可以成為進入他們樂園的鑰匙。”

有一位眉目妖嬈的女子穿著歡月宗的粉裳,“傳聞千餘年前,宗氏曾令族中半狐之女受孕,在其腹中煉成妖鬼之胎,而後育其長大,取他鮮血,教他放縱淫糜,育出許多血肉有靈的小妖鬼……”

“我本以為這是那個混亂時代的謬傳,卻沒想到,竟然是真的。”她瞇眼瞧了片刻,留下一個七彩的琉璃瓶,“我宗歡情樹的汁液,來,讓這個小家夥恢覆一點活力吧。”

“待他養出一副健全的身子,我倒真想看看……”她眸光輕佻露骨,含著深意向下劃去,“這樣的怪物,歡情樹是否會喜歡。”

“滄瀾劍宗的龍骨秘藥。”一個青琉璃面具遮面的人拿出一個漆黑的小盒,“傳說棕豕血能助人進益,我要他全部的血。”

“我要他的魂魄。”沈默寡言的男人扔上一包瑩瑩發亮的內丹,“近日,瓏兒的魂魄有些不穩。”

穆寒畫出藥陣,少年身上的黑色焦痂緩緩脫落,恢覆一點人形,但他的鮮血還不夠多,魂魄也太破碎,沈睡著,稱不上健全也沒什麽活力。

玉珩仙門有白桓老祖定下的規矩,誰都不得獵殺棕豕,若違背便費去一身修為逐出仙門,死生不論。

穆寒和蕭封都是玉珩仙門中人,久留那棕豕在身邊並不是長久之計。

當時正巧臨近極寒之境開啟的晝年,於是穆寒提議,將他放入極寒之境中的琥珀潭裏溫養,如此天棧關後,他們的作為能瞞天過海,而且誰都無法捷足先登。

等到百年之後,靈藥重新長成,他們再相聚於此,各取所需。

其餘四人皆同意了。

除玉珩仙門中人之外,人人都想要棕豕。

可棕豕藏於東海深處,藏在中洲之人看不見的樂園。

如今,他找到了一條可以將他們帶往那裏的絲線。

血緣,記憶,被一方水土養出的血肉裏帶著那裏獨特的氣息。

他身上處處都是線索,可以帶著他們找到那扇看不見的門。

只不過,要撬開那道門,需要龐大的力量。

穆寒知道他不行,他找來的這幾人加起來也不行。

和西雍皇室有關的楚顏已動了尋島的心思,若他落於人後,到頭來說不準好處全便宜了別人。

於是他主動牽起這個頭,將尋到息島之鑰的消息用自己的渠道散布出去,有不少宗門表示開島之日願意相助。

至於西雍和大昶,本就是他的盟友。

西雍那邊有楚顏,而大昶那邊,被白櫟稱作仙人的那位略通一點術法的老道,正是與他關系親近的表叔。

棕豕的消息,便是他帶來的。

穆寒暗中籌謀日久,每有陰謀,總藏在見不得人的暗閣中相商。

陸煥就躺在那祭臺上。

不久之後,晝年至,北境開。

寧苡看著他被封入箱奩,帶往北境。

途徑封魔幔的時候,一縷細弱的黑氣從箱奩中逸散出來,被他們留在原地。

陸煥的記憶並沒有隨著他被封入琥珀潭變成一片空白。

場景一直停留在封魔幔前,寧苡看到黑氣漸漸交纏匯聚,匯成一個朦朧的暗影。

他雙眸血紅,沒有形狀,是一個可怖的,扭曲又無望的鬼魂。

寧苡又想去抱住他,她從頭到尾,一直很想擁抱他。

可夢境之中皆是幻影,她的意識逸散於天地間,根本沒有自己的手腳,與他像相隔兩個世界的人,想做什麽都做不到。

她幾乎是哭著從夢境中醒來,平生從未體會過這樣的絕望。

床邊的人側首望過來,擡手揩掉她臉上的淚,墨眸微彎,溫柔中帶著些許無奈和一點點笑意。

寧苡想不通為什麽。

為什麽他經歷過那麽多她無法想象的事,還能露出這般,宛若從未被傷害過的溫柔模樣。

她胸中的情緒久久難歇,好不容易止住眼淚後,她目光很亮地盯住他,那眸光宛如水中燃起的一簇熾熱的火焰。

“你還想滅世嗎?”她目光熠熠地說——

“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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