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覺得普通人類和異人類是截然不同的兩個種族，不管是普通人，還是異人類，都有生存下去的理由，同樣，誰也沒有濫殺無辜的權利。”

黎爾靠在沙發上懶洋洋地說完這句話便把目光移到一旁的秦白身上，見他眉目清雋毫無波瀾，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還想知道什麽就問吧，反正我的老底遲早你都得知道。”

秦白垂眼，目光落在交叉的膝蓋頂端，雙手隨意地搭在沙發背上，眼底似有暗色劃過，“艾伯納，是你的養父？”

“對啊，我剛出生沒多久就被他收養了。”

他看過來，目色清明疏朗，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站起來坐到她身邊，熟稔地撫上那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你的父母呢？”

黎爾神色一怔，半晌莞爾：“我生父是一個很普通的人，聽說，他最大的長處是擅長吟詩作賦，還有就是長得好看，然後以此騙走了我母親的芳心……艾伯納就是這樣告訴我的。”

秦白一下一下順著她的頭發，聽她將這些深埋的過去娓娓道來，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淺淡的溫和笑意。

“在很久很久以前，艾伯納橫跨海洋大陸，獨自來到遙遠的東方，認識了我的母親——姬宛。他們是最古老的異人類，在茫茫人海之中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同伴，順理成章結成摯友，共同游歷世界，以期尋找更多的同族人，慢慢的，建立了‘源流’……後來的人們，稱他們倆為異人世界的‘亞當’和‘夏娃’，事實上，他們也的確是不同的，所謂的‘始祖之力’就是一個證明。”

她擡頭看著他，神情安然，“你是不是也在想，為什麽艾伯納只是我的養父？為什麽亞當和夏娃沒有結合？”

看到秦白沈靜如初的目光，她不由自主地依偎進他的懷裏，對方也自然而然地給予回應。

“是啊，很多人都在想，為什麽亞當和夏娃沒有結合？”她低低笑出聲，“你知道姬姓麽？我的母親，曾經是位公主，她從小到大接受的禮樂教養已經深深刻進了骨子裏，她其實並不喜歡膚色外貌相差甚遠的異域人，所以最後選擇了一個自己喜歡的普通人。”

母親，是一個只活在她想象中的存在。

艾雅，是艾伯納給她的名字，黎爾，才是父母賜予的姓名。

在艾伯納的回憶裏，她的母親是一個可以用“完美”二字來形容的女人，她美麗、聰慧，又善良、仁慈，她擁有太多美好的品質，據說每一個看到她的男人，都願意將真心托付。

當時她曾天真地問過艾伯納：“你也喜歡我母親麽？”

“當然。”他微笑頷首，“曾經喜歡過。”

“艾雅，記住你本來的名字，不要忘記它，更不要忘記，你是你母親的希望。”

她的母親，那個曾經被頌揚讚美無數的美麗女人，出生於尊貴的王族，金鑲玉裹的優沃生活造就了她純潔無瑕的心靈，她的血統註定了她無憂的命運，但她蘇醒的血脈，卻賦予了她另一種截然不同的使命。

她曾經是位高貴的公主，後來是為世俗所不容的“妖人”，她的存在被無情地從歷史上抹去。但她的名字，註定在另一段歷史裏，熠熠生輝。

縱使強大如擁有始祖之力的“亞當”和“夏娃”，也都已經消亡，至親的離去讓她明白，原來即使是同伴，也會把罪惡的魔爪伸向同類，伸向曾經為這個族群付出一切的信仰神主。

當有一天，信徒不再信仰神靈，神靈的存在便沒有了意義，神靈的力量，也終將消亡。

這就是可悲的人性。

“艾伯納和我的生父沒有什麽兩樣，他給了我父母般的溫暖，他讓我知道，什麽是家人……”

黎爾擡眼，望著將她輕柔攏在懷裏的男人，清俊的眉眼比最初見面時多了幾分溫和，而這幾分溫和，是屬於她的，只屬於她的。

她撫上他修長眉宇，笑靨溫淡，“秦白，你知道麽，這一切……”本該屬於你。

這些溫暖，這些美好，本該，有你的參與……

叮叮叮，白色大門突然想起清脆的鈴鐺聲，黎爾收住了欲言又止的話，從秦白懷裏坐起來，他的手掌順勢下移到腰間緊緊摟住，沒有讓她順利逃開，她索性就著這個姿勢坐在一邊。

“進來。”

門應聲打開，換了一身幹凈衣服的鐘綦站在門口，稍稍上前一步，俯首道：“先生，外面已經清理完畢。派出去攔截敵機的小隊已經回來，六架敵機全部擊落！”

“嗯。”

“斯特工業軍工廠舊址已經派人前往偵察，三個小時後結果就會傳來。”

秦白略一思索，淡淡道：“通知歸隊。”

鐘綦神色一緊，卻沒有說什麽，點頭應道：“是。”

“準備三個小時後出發，目的I國。”

“是，先生。”

等鐘綦出去了，黎爾也從方才的情緒中回過神來，一把捉住秦白停留在自己腰間的手將它甩開，開始興師問罪：“你之前幹嘛又跟我生氣！我好心幫你你還不領情！”

秦白神色恢覆冷峻，“我有沒有讓你老實待著別動？”

“情況緊急，如果我不出手，死的人會更多！”

“嗯，你能耐。”

“我……”黎爾囁嚅著嘴唇，憤憤別開眼，“我想幫你都不可以麽？”

秦白定定看著她，許久之後終於低低嘆了一口氣，將她攬到懷裏，“你有沒有想過，你所做的一切隨時可能傳到其他人的耳中，那些人，可能是我的對手，也可能，是你的敵人。”

強大如艾伯納，也正因為強大，才死於同族的畏懼、背叛之中。有時候，最好的保護手段就是隱藏。只有藏住自己真正的實力，才不會成為“蟬蟲”，才會是最後那只“黃雀”。

一步步走到今天，沒有人比秦白更能深刻體會到“隱忍”二字的含義。

沈默了許久，黎爾轉過身面對秦白，擡頭直視他：“你們的研究證明，每個普通人類體內都有同異人類一樣的變異基因，但是能夠激活異能的人只有極少數，而且異人類的血脈覺醒無法依靠外力激發……”見他眸色無瀾，她目光定定：“但是我可以。”

始祖之力，真正強大之處在於，它能喚醒人類體內沈睡的基因，讓天賦血脈覺醒。

強大，從來不在於毀滅，而在於創生。

這才是亞當和夏娃，這才是始祖存在的真正意義。

“秦白，我可以喚醒你的基因，你願不願意？”

秦白卻是不以為然地挑眉：“所以你上次問我這個問題，就是早有準備？”

說到上次，黎爾立即釋然：“那我就不再問你一次了，反正你上回也答應了的。”

他輕笑，將她按到胸口，“現在還不是時候。”

後天變異的異人類在最初覺醒的時候，都會有一段時間的緩沖期，這段時間人的身體會變得十分虛弱，各方面機能都會大幅下降，緩沖期少則一周，多則一月。

但眼下的形勢，就算是短短一周的時間，也耽擱不起。

黎爾想了想也是，血脈覺醒這個東西因人而異。異人類的繁衍機能只有普通人的百分之一，兩個異人類結合很難誕育下一代，即便生下了，孩子也不一定是異人類，一半一半的概率。如果是跨越種族的結合，例如黎爾自己，幾率也不會因此上升，仍舊是百分之一，但因為她是“夏娃”之女，她的覺醒是宿命使然。

黎爾並非一出生就是異人類，她在十歲那年才覺醒了血脈，而且因為她血脈的特殊性，覺醒的過程十分痛苦且漫長，她花了三個月的時候才徹底恢覆正常。

如果是秦白，她不知道這個過程需要多久，他們現在沒有足夠的時間來做這件事，只能等，等萬事皆安，等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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