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溫柔起來的秦白能夠膩死人，讓黎爾滿腦子都是“依你依你全都依你”，那麽嚴肅正經起來的秦白，讓黎爾忍不住翻出當初立下的誓言：打得他滿地找牙。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他親自訓練起來當真是不留情面，槍術、體術、反應力、行動力，無一不全，只要訓不死，就往死裏訓。黎爾能夠展現出來的唯一異能就是比普通人強那麽一丟丟的力氣，當然，異人類只要不是在極端耗力的情況下，是怎樣都感覺不到疲憊的，所以就算再怎麽訓練，她也不會透支體力，只是到了一個界限，就要適當地表現出疲倦的狀態。

因為地獄般的訓練模式，她原先準備好好“打扮”主臥室的事兒也暫時擱置下來，但是秦叔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找來了很多簡約不失典雅精致的裝飾品擺在臥室裏，格局安排錯落有致，和她想象中的差不多，就是還缺她說的那幅畫，短期內是畫不了了。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訓訓訓，這種對於常人來說每天都在挑戰極限的訓練對她來說不算什麽，只是要在不使用異能的情況下盡可能地發揮出自己的力量，需要一些不同的技巧而已。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以此為由免遭秦白夜裏的折騰，那個莫名地費神費力啊！

時間一天天過去，黎爾每天都在“進步”，這中間，秦白那幾個心腹來過秦宅幾次，其中一次，鐘綦找了個機會和她單獨見上一面。

地點在秦宅園林裏，秦白在和沈鋒商議其他事，鐘綦借故出來，在花園園藝區見到黎爾。

她似乎早有預料，刻意在這裏等候。

“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疑問，這裏很隱秘，秦白不會知道，你問吧。”黎爾看著他說。

鐘綦笑笑，“對於先生來說，秦宅沒有真正隱秘的地方。”

“我說有就有。”她笑道，“你是不是在擔心一些事？”

沈吟許久，鐘綦才點頭道：“沒錯，此前我已經查過你如何來到這裏的消息，可惜先生太護犢子了，現在關於你的任何信息，無論如何也查不出來，所以我去問了周玨……你是為了那個叫陳小芝的女孩兒？”

黎爾幹脆地承認：“沒錯，這個你不用擔心。”

鐘綦淡笑道：“的確，陳小芝是先生親自下令釋放的人，他必然知道了你最初接近的目的……從始至終，我擔心的，只有一件事……”剩下的話，鐘綦沒有說出口。

黎爾已經明了，她沈默了許久，看著遠處蔚藍的海面，語氣飄忽，“鐘綦，如果秦白變得和我一樣，他還是秦白麽？”

“你什麽意思？”鐘綦皺眉，半晌恍然大悟，“你要……呵，先不說你的話是真是假，先生不管變成什麽模樣，都是先生，是秦家人的信仰……”也是他們的信仰。

黎爾看了他一眼，沒有開口。

鐘綦思索了一會兒，繼續說道：“你知道秦家五區麽？”

她點點頭。

“我也不怕告訴你，那裏是秦家最核心的區域，連我也不知道具體位置，除了藏著秦家諸多機密之外，還有一個，就是關於異人類的研究，也在那裏進行。根據最近的研究結果表明，每個人類都有可能覺醒異能，但不是每個人都有覺醒的機會，幾率少之又少……”

“我知道。”黎爾打斷他，“異人類的血脈覺醒無法借助外力完成，這是自然的選擇，人力不能幹預，不僅如此，異人類身上的力量無法轉移、無法覆制，這些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那麽……”鐘綦緊盯著她，一字一頓道：“你憑什麽能讓先生改變？”

“就憑我是我。”黎爾微微一笑，轉身往回走，一邊走一邊說：“你不用擔心，我傷害誰也不會傷害秦白。”她的腳步停了停，不過須臾，“畢竟，不是每個異人類都能治好你的病。”

看著黎爾遠去的背影，鐘綦在原地佇立許久，目光隨之變得渺遠，仿佛回到了久遠的過去……

狹窄的巷道，低矮的棚屋，骯臟四溢的汙水垃圾，隨處可見的鼠蟻臭蟲，那是盛江市最破舊的老城區，是幼年的鐘綦生活的地方。

家徒四壁的小屋裏，他孤獨地躺在窄小陳舊的床上，看著油皮紙做成的窗戶外，夕陽緩緩沈下，黑暗籠罩大地，小小的人咬牙忍受著四肢百骸傳來的巨大痛苦，等待媽媽回來時溫暖的懷抱。

他的口中一直在喃喃低喚著“媽媽”，伴隨眼淚肆意。

媽媽……小綦好痛……

可是這一次，他沒有等到媽媽的懷抱，他在床上煎熬著、忍受著巨大的痛楚。暈厥過去再次醒來，狹窄陰暗的小屋裏，有的只是比昨天更冷的空氣，連這空氣，也令人窒息。

他餓了兩天，等來了兩個身穿制服面孔嚴肅的男人，他們將他抱在懷裏，把他送去了福利院，他們告訴他，他的媽媽死了。

他連媽媽去了哪裏，為什麽死的都不知道，他始終記得媽媽出門前笑容溫柔對他說的那一句：小綦，乖乖等媽媽回來，睡一覺醒來，就有好吃的了。

但他沒有等到，終其一生都沒有等到媽媽回來。

他在一個夜晚偷偷跑出了福利院，他天生就具有冒險的本事，就算他身上的痛苦清楚地告訴他，他活不了多久了。

遇見那個女人是年幼的鐘綦始料未及的，他被送來福利院的時候清楚地記得每一條路，根據來時的路跑回家時，孱弱的身體已經承受不住這樣劇烈的運動，倒在陰暗潮濕的巷道裏時，他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影子。

醒來還是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小巷子裏，旁邊多了個穿著一身黑衣的女人。

鐘綦覺得，這個女人很好看，比他見過的女人都好看，嗯……比媽媽稍微難看那麽一點點。

她拍拍他的頭，微微笑道：“小子，身體不好還到處亂跑什麽？你父母呢？”

他看著她，一動不動，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這個女人看著他時的眼神漸漸變了，只是很短一瞬間的事，然而就是這一瞬間，改變了他的一生。

“你家在哪？”她又問。

他搖搖頭，面無表情道：“我沒有家，我媽媽死了。”

“那你爸爸呢？”

“……我沒有爸爸。”可是年幼的他已經知道，自己的媽媽是怎樣被逼走向死亡的，媽媽以為他還小，所以有些事不避著他，但他明白，是那個所謂的“爸爸”害死了他的媽媽。

他的爸爸興許現在正在寬闊敞亮的大屋裏不愁吃穿，不憂未來，可是他，才九歲的他，生命即將枯竭。

他們在那個臟兮兮的小巷子坐了一晚上，中途他還親眼看著這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的女人一腳踢翻了三四個面色猙獰眼神邪惡的地痞流氓，然後回過來頭來問他：“我帥不帥？”

他看了她好久，忽然說道：“你可不可以教我？”

她卻笑了，“小身板兒連只螞蟻都踩不死，還想學人家打架？”

可是她的語氣裏卻沒有任何惡意，他覺得她的笑容很溫暖，就像媽媽一樣。

他跟在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身邊幾個月，他每天都能吃得飽飽的，她不吃飯，他以為她是為了省下來給他吃，後來他才知道，她根本不用吃飯，也能活得很久很久。

他時常犯病，每次犯病時，她會割破自己的手指頭給他咬住，他不知道別人的鮮血是什麽滋味兒，但他從那個女人的血液裏，嘗到了一絲絲甜。

待在她身邊最後的日子裏，她有一天忽然問他：“你想活下去麽？像正常人一樣，活下去……”

他點頭，此後沒有哪一個決定比他九歲那年點頭的堅定可以相比。

然後，他活下來了，以一杯新鮮血液的代價。

在他看到那個女人放血之後，頃刻愈合的傷口，覺得自己仿佛遇見了神。

他被送到湛海秦家，成為秦家微不足道的一卒，成為秦家少爺秦白的陪練，成為秦白的夥伴，成為秦白的心腹，成為了今天的鐘綦。

鐘綦仍然記得，黎爾將他帶到湛海時，指著那個叫秦白的少年對他說：“記住他，從今以後，好好跟著他，有肉吃。”

他問她：“他是誰？”

“他叫秦白。”

秦家未來的主人，秦白。

他相信黎爾說的話，他也相信，這個世上，她最不會傷害、最不會背叛的人，只有秦白。

黎爾回到屋裏，沈鋒已與秦白談完事情，迎面下樓來，跟她打了聲招呼，又似隨口問了句：“聽說夫人最近在學體術？”

她微微頷首。

沈鋒點頭道：“先生的體術很強，他親自教習，想來夫人受益匪淺。”

全世界都在誇秦白！都沒有人誇誇她！她也很厲害的好伐！黎爾嘴上不多說什麽，應和了聲“的確”，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聽說沈先生也是體術高手，改日我若有所成，還請沈先生多多指教！”

沈鋒微微一笑，“指教不敢，我難望先生項背，有師如此，必出高徒。”

似乎是在誇她，可仔細一聽，還是在誇秦白！

黎爾禮貌地笑笑，繞過他上樓去了。

沈鋒走下樓正與鐘綦相遇，目中帶著一絲覆雜神色跟他說道：“夫人好像並不怕我？”沈鋒身上自帶一層煞氣，尋常人可都不敢接近的。

鐘綦不以為然道：“每天跟先生那樣的人待在同一屋檐下還你儂我儂如膠似漆的，怕你才有鬼！”

“……的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