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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國將軍(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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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國將軍(52)

餘懷餘太守是個成了精的老狐貍。

他的狡猾是出了名的。

九年前,餘尚書嫡子餘成明在燕京暴斃。餘氏嫡系一脈以餘相、餘尚書為首的掌權者們一意孤行,率餘氏軍包圍淩霄塔與淩霄衛展開決戰,意圖謀奪塔內傳國玉璽。

熟料九千歲潘無咎猛然功力大進,覆軍斬將如殺雞扯脖子般容易,更提早設下埋伏,坑得餘相是捶胸頓足、悔不當初,最終被斬於潘無咎劍下、身首異處。

淩霄塔一役,餘氏軍慘敗,餘氏嫡系無一幸存,燕京半個城的世家都遭了池魚之禍,大家紛紛潰散而逃。

唯獨有一餘氏,也就是餘氏遠在渝城的旁支家主餘懷得以幸免於難。

原來,他早在決戰前就看準了時機投敵,給潘無咎養在淩霄塔方圓數十裏內逃荒的難民送去了好大一批糧草,解了九千歲正急一時的後顧之憂。

潘九千是個大氣的。

他殺光了燕京嫡系的餘家人,卻看在餘懷的份上,手一松,就放過了餘氏在秦淮以南的各系旁支。他甚至還放任餘懷繼續踏踏實實地做這個渝城太守,一晃眼九年,也不曾來插手幹涉過渝城諸事。

眼下,聽聞邵欽攜了他心心念念的“餘家兄弟”要來,餘懷餘太守一早便翹首以盼,恭迎在了渝城大門前。

這是個面色紅潤、臉大面圓的富貴大官。及至中年,餘懷的容貌雖不比邵欽豐神俊朗,但他那堆笑起來的眉眼,尤其是那一個肚裏能撐船的渾圓大肚,也令這父母官太守瞧起來別有一番普世和善之姿。

朝著邵欽胯下大馬的胸脯,餘懷舉起袖子,拱手便道:“渝城太守餘懷,參見邵將軍。邵大人遠道而來,下官不勝榮幸。”

邵欽騎在馬上,脊背挺直,只微微頷首說:“初次見面,餘大人。久等了。”

餘懷見邵欽屁股都不肯從馬鞍上挪一下,明擺著是想落他的面子,便忙笑道:“先前將您得罪狠了,當屬下官無狀。按理說看在師門的份上,下官於情於理都應該招待將軍一遭兒。但實在是您於下官府上登臨三次都湊巧遇著下官不在,這天時地利人和啊,不可強求不是?”

邵欽淡淡俯視他道:“當年爺爺教導弟子,可不曾講過借詞卸責的道理。”

“沒說過嘛?呦,下官都給忘了,”餘懷腮幫子鼓鼓的,皮笑肉不笑地暗示道,“畢竟您也知道,要不是我當年死皮賴臉地求著東羿堂哥當了他的伴讀書童,恐怕連你邵家太傅府的門檻兒都沒有資格跨過去吧?”

邵欽道:“或許我家人早先前曾經怠慢過你,但後來你入我邵氏門庭,我叔伯堂兄可沒少與你介紹同僚。”

“是,多謝提點,我才能有個渝城太守當當,”餘懷譏諷道,“可當初那一番扶持有多少托了邵家的福,又有多少是借了堂哥的光?若不是早年東羿堂哥常常指點、送信來渝城幫我打通官曹,我餘懷只怕早都被其他兄弟姐妹鬥死、亦或者被邵家忘在不知哪個犄角旮旯裏了吧?想挾恩圖報?邵大人不如先請東羿堂哥來吧?”

想不到餘東羿未雨綢繆,背地裏竟然還布置過這麽多的手腳。邵欽問道:“便是見了他,你又想如何?”

“那還不容易?”餘懷脫口而出,惡劣地笑,“先問問堂哥這些年你服侍得怎麽樣?再看下官究竟是要給將軍出錢出馬,還是就此把人給捆了再賣給他的仇敵?”

“你!”溫九氣憤,拔劍作勢向前,一下馬便被太守官兵攔住。

“住手!”邵欽臨危不懼,一聲喊,已然一臉嚴肅地環視包圍而來的渝城官兵。

邵欽審視餘懷道:“就這點兒人馬,還想讓我束手就擒?”

“那若是再來幾千呢?”

餘懷威脅地笑了笑,大肚一轉,大手一揮,轟鳴的號角頓時朝天吹起,巍峨的城門隆隆作響,豁然一開。

原來他早肅清了附近的百姓,在城內囤積了大量兵馬,就守株待兔地等著邵欽這趟自投羅網而來。

邵欽面對上千精兵,面色不改,只威嚴道:“若我要帶人殺出重圍,餘太守你是決計攔不住我的。況且你要見的人今日我已經帶到城外,就在馬車中。即便如此,你也要大開殺戒嗎?”

“莫講那些彎彎繞繞的了!我東羿堂哥向來不是個怕事兒的!若你和他感情尚好,不用邵將軍三顧茅廬地來找我,他一早兒就露上臉來了。如今你好說歹說藏著掖著不讓人出來,鬼知道是鬧了什麽幺蛾子?這麽大的蹊蹺,你以為我餘懷會看不見嗎?”

餘懷道:“都曹,動手!”

霎時,滿城內外殺氣騰騰。

邵欽聽言,一咬牙,舉劍道:“殺!”

溫九、戚四帶隊,齊聲呼道:“是!”

趙解風與同僚也紛紛拔劍,大喊:“護衛將軍!”

一時間,邵欽方與渝城官兵交戰,血花四濺。

失策了!邵欽心想,既然餘慎這些年裏還在瞞著他在與渝城太守互通有無,那麽叫黎二郎扮作餘東羿便也不保險了。

畢竟餘懷小時候就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到老更成了個謹慎多疑的老狐貍。他與餘慎多年不見還好,邵欽姑且還能指著化過老妝的黎二郎跟他解釋說是餘東羿性情大變。

可現在餘太守猜出邵欽手裏的“東羿堂哥”有異,黎二郎年歲淺不經事。等兩人見了面,老狐貍隨便借書信內容一詐二郎兩句,就什麽都漏了陷了。

思量至此,談判不成,只能硬打渝州了。邵欽邊戰邊對親信道:“突圍!退回巴蜀,傳信令松十一集結兵馬,與我等接應。”

當是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邵欽是渝城官兵的集火點,千百個人都朝他闖,千百只箭都朝他射。面對蜂擁而來的敵人,他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卻也分身乏術,來不及朝後頭黎二郎的馬車多看一眼。

可就是他漏看的這一眼,邵欽錯過了某位淩空騰著飛出來的少年郎。

“餘大人,那人的輕功!”

都曹是先見了黎二郎塗黑的臉,才驚訝地喚他家太守大人。

餘曜希的身法是出了名的輕快。在太上皇辦過的禦前擺擂、野獵習練等次次比鬥裏,多少練家子和武舉人在場,都沒人能摸著他的衣角。當世諸人,滿燕京城都尋不到一個比餘家東羿輕功更好的。

“堂哥?”餘懷挺著大肚子一楞,人已經身輕如燕地飛到他軍中。遠遠地,他眼尖地瞧著那個身形、那張臉,連忙大呼:“哎!讓開,快別攔著他。”

人潮湧動,邵欽早突圍走遠。背對著那夥人,餘東羿索性也不裝了,一落地拍了拍餘懷那圈大肥後脖子就說:“懷老弟趕緊的,撤了人馬把邵欽邀回來,咱倆好好談談。”

餘懷瞇瞇眼瞪著他,覺得餘東羿瘦了點兒、還矮了點、脖子塗黑那塊兒也有些斑駁,不由狐疑地問他道:“堂哥好久不見,上回您要我藏的東西……可還取呢?”

小時候餘東羿愛逗弄人,餘懷就當他的小幫兇。他倆一塊兒住在邵欽隔壁的小院兒。每晚餘東羿就去偷邵欽的褶|褲回來。

邵欽洗了澡找不見衣裳,又害羞跟人說,急得都快哭了,只能紅著眼可憐巴巴地真空跑到隔壁來找餘郎借新的褶褲,然後用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餘郎表示感謝。

後來邵小公子長大了,隱隱約約知道是某個壞人動了手腳,就來翻找餘郎的床榻和衣箱。餘東羿被他逮過一兩次心虛了,生怕他偷的褶褲再給邵欽看見,於是就把罪證塞到了餘懷小胖子的床底下。

邵小公子是個有禮貌的小公子,他跟餘家東羿熟,跟懷小胖子不熟,所以他只好意思翻餘郎被窩,不好意思動小胖子的。就這麽翻來覆去,還是要被餘郎使壞折騰。

直到後來餘懷小胖子被送回老家渝城,餘家東羿藏無可藏了,這才免了邵欽小公子被欺負得每晚只能借褶褲的悲劇。

餘東羿一聽這話就知道他是在試探他,當即給整笑了,一手往餘懷肉乎乎的大腦袋上糊了一把說:“人都給你射跑了,還藏個屁!”

餘懷被堂哥這一下手巴掌給揉得囫圇吞暈頭轉向,當即回憶起了童年的美好時光,心中沈甸甸的巨石立刻落地,霎時間松了一大口氣。

“終於見著你了,哥!”闊別多年,餘懷感動得老淚縱橫,簡直想一把抱住他,但又礙於自己肥胖的身軀稍微有些自卑,於是只深深地望了一眼餘東羿,轉而對手底下發令說,“不打了不打了!都曹,收兵!”

餘懷說:“快去衙裏捧了官印送過來,邀請邵將軍與我過府一敘。”

都曹一楞,詫異道:“您要歸降了嗎?大人。”

他不敢相信這剛來的男人居然只用了兩句話的功夫,就能讓他們太守轉變心意。

“溫雲都已經歸降了,邵欽有巴蜀六萬兵馬,更別說他背後的西夏。如今堂哥既然已經出面,咱本來就打不過他,又還有什麽好顧慮的呢?”餘懷眼珠子一轉說,“就是得先耗耗他。來人,把香雲樓的廚子請來,備上好酒好食料,送到我府……不,直接送到縉雲村去!”

餘懷說完,笑著轉過來朝餘東羿擠眉弄眼:“老弟好多年前就準備了個驚喜,總算能讓堂兄見見。”

餘東羿挑眉道:“哦?熟人嗎?”

“哈哈,”餘懷朗聲大笑,爽快暢意的笑聲在寬大的胸膛裏回蕩,“沒想到書信交流這麽多年,還是瞞不過老哥。”

渝城邊郊,縉雲村,一間農舍。

一個容貌迤邐、身形纖細的瘦弱男子忽而焦急地闖入屋中。

“大人,城門那裏好像出了些事,”歸鶴蹙著眉說,“太守的兵馬都出動了。”

馮淵身穿粗布衣,聽言放下筆,遙遙眺望遠方。

“值得他如此勞師動眾,怕有個故人要遠道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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