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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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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

虛弱的微笑,忍著疼痛的眉頭,期盼的眼神,還有手上傳來不如往常有力的鉗制。雖然一如既往的略有自作多情,舒書的心還是軟了幾分,不過絲毫不心虛,囫圇地嗯了一聲。

弘昀突然展顏笑開,手松了又開始咳嗽。

小騙子。她每次言不由衷的時候,都不敢看他的眼睛,而且眼簾會不自覺下垂,鼻子會微微縮一下。

可是舒書願意騙騙他,他也已經心滿意足了。至少她不再像之前那樣,將一切都冷冰冰地剖開,叫他連欺騙,都沒法再騙自己。

舒書急著去要水了,弘昀見人走了又艱難地重新躺了回去,在那場餘震來臨的時候,他用了巧勁推開拉爾圖,讓自己背部抵上接踵而來的重力,可慢慢地,他還是有些後悔了。

人算不如天算,如果因為這場災禍,讓他真的無法再見到舒書和孩子,讓他們沒了依靠,好像一切更沒有了意義。

舒書再一次回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沒有火鍋味兒的衣裳,身後又跟著兩個太醫。

一通把脈、觸摸檢查後,那個老太醫突然老淚縱橫。

“上天護佑啊,王爺這回醒來,基本就沒什麽大問題了,但要好好休養,三個月內萬萬不可習武做重活兒,一旦舊傷覆發,可就麻煩了。”

舒書偷偷看了眼弘昀的反應,見他沒有一點情感流露,好吧,看來老太醫是演技高手,虧她還略微感動了一下,以為兩人有什麽淵源。

弄了半天,老太醫是驚奇,順帶自己的烏紗帽保住後的喜極而泣。

“辛苦太醫,不過這事兒,還是莫要先告知旁人,明白?”

弘昀恢覆了往日的肅然,甚至不知是不是王爺光環的加持,更多了幾分淩人的氣勢。

保住官帽了,一切都好說,何況太醫這種在後宮中人精兒似的人物,皆滿口應下。

太醫被很快趕走了,留下了休養期的恢覆藥方與一個留守的醫士。

舒書見男人方才說話語氣平穩,料想應該沒什麽事兒了,斟酌著想開口回自己的舒適大床。

可剛想措辭,又記起來被忽悠著說這幾日衣不解帶,現在開了口,這功勞還有沒有呢?

“嘶——”,弘昀想自己擡擡身子,卻扯到傷處,額頭出了虛汗,卻還立馬捂住胸口喊了起來。

舒書下意識地上前伸手,敏銳發現男人捂得是胸口?胸口啥事兒沒有,裝也不裝像一點。

她當作沒發現,輕柔地扶起男人,溫言細語:“王爺可還是覺得哪裏在痛?沒這麽快全部恢覆的,哪兒疼妾身給您揉揉吧?”

弘昀已經不自覺地嘴角上揚,像是處在美夢之中,潛存的理智也告訴他,舒書應該是有些愧疚,準備補償一番。

男人指了指肩膀,還胡亂地指了下背部,到最後說:“其實渾身都有點疼。”

好家夥,貪心不足蛇吞象吧。

舒書嘴邊一直噙著淺淺的笑容,眼神裏又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心疼。

“您要不慢慢趴下來試試?”

弘昀很聽話,即便轉身很痛,也還是利落地趴了下去。

“這裏疼嗎?”肩膀根本沒有什麽傷勢,淤青都沒有。舒書沖著一塊好肉按下去。

“不是......”

“這裏呢......”又換了一處,不會扯到傷口破血,但又結結實實的一下。

舒書仿佛沒有聽到男人越來越弱的抗拒聲,幾乎掐遍了沒有傷勢的地方。

“妾身手法不夠精進,爺也累著了吧?您先休息,妾身回去洗個澡,今日就不再過來了。”

哎,她自己搞得也挺累,說完,舒書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細汗染濕了枕巾,弘昀的手微微撐著床板,緩緩轉過身,神情無奈。

又被騙了,但是她好可愛,那點力度對於他來說,只能算是撓癢癢,傷口的火未消,別處的火倒是被她挑起來了。

到底是練武的底子,舒書覺得男人應該還躺著休養齜牙咧嘴的時候,弘昀已經慢慢下地活動。

而每次她進了內室,男人又裝起一副頭疼腦熱的樣子。

誰還會一直上當,或者說,誰願意一直陪著演戲。

只不過,當弘昀拿出朝服,請她幫忙更衣的時候,舒書還是震驚到了。

就算是皇帝的兒子,也沒必要對上班這麽積極吧。路還走不穩呢。

她委婉地表達了一下勸阻,弘昀笑起來,二十多歲的年紀,好像比從前更多了幾分泰然與自然,扶著她的肩:“爺知道你在擔心爺,但這個時候去上朝,才真正是我的目的。”

一般人也許一瞬間反應不過來,但舒書卻是心領神會。

好嘛,苦肉計不僅要在她跟前用,更要在大庭廣眾之下。

既然男人心中有數,那一切都無需贅述。

隱隱的,舒書也覺得,朝中要有大事發生。

皇上宣布秘密立儲了。

不再正式冊封太子,而是將繼承人的人選一式兩份寫好密封,置於乾清宮匾額之下,待帝王百年之後,朝臣公開公布。

朝中聞此風聲已久,開始有老臣直接便想反對,畢竟是無先例的開創,可被人提點之後卻發現,好似也沒有太大的缺點。

除了皇帝自己,沒有人知道那個人選是誰。最關鍵的是,雖然現在確定了,往後皇帝可能隨時還會更改。

議論和猜測席卷著,人人都有那個心裏的猜想,而最近最受矚目的王府,只是安安靜靜接了一個“珩”字親王封號,每日勤勤懇懇,仿佛從未聽過立儲的消息。

珩字,如玉如磐,有的大臣猜,這唯一的親王,儲君人選怕是明了了吧。另一批則不以為然,皇上不也封了其他幾位阿哥貝勒的爵位,若是冊封親王便是儲君,豈不是太明顯了些。

更有甚者私下直言,儲君定是從四貝勒五貝勒中選,珩親王怕是因占了“長”,借著賑災有功提前冊封,怕一輩子也就是親王了。

此時,這位處於風口浪尖的新晉親王,站在一處簡單卻雅致的院子裏,面前是三位石匠。

“這幾件物什兒,便要辛苦幾位趕趕工了,做得精細些。石頭目前尋到了這些,西北郊的山腳下還有不少,若是不夠,可隨時告知爺,隨時再運。”

那日摔出金剛石的小兵士眼神雀躍,急忙示意自己的老父親應話。真沒想到,他們一家竟有這個福分給珩親王做事。

老石匠有些惶恐,連連點頭應下。

這要做的物事兒都不難,最難的就是打磨和煉制,他也是才知道,自己偶然間打撈出的石頭被貴人看上,有了這個金剛石名兒。

弘昀又從懷中掏出幾張圖紙,道:“式樣按這個來,做得越耀眼越好,缺什麽東西,可派人來告知。”

他轉身出了院子,榮古賀一臉意味深長地笑:“準備驚喜禮物呢?”

弘昀打掉他的手,上了馬車,隨意道:“這回借著地動發現的石礦,覆雜多種,得好好甄別。特別是少數的金剛石,除了這兩處,定然還有許多地方也有。若是能開發出更多能效,用於社稷,自然是上佳。”

“可是那些石頭都太小了。”榮古賀也很無奈。

“不過我將那些暫時打磨好的送了一部分到李鈺手上,你可不知道,那小子有多震驚,我也敢打賭,側福晉也一定歡喜不已。一想到側福晉對我的刮目相看,我榮古賀期待得很。”

“她不會被小恩小惠迷了眼,更不會真覺得這是你一個人的本事。”弘昀面色沒變,捏在手裏的茶杯卻又快變了形。

榮古賀眼睛瞥到,又偷著笑了笑。

“主子,那一批新品按照您的圖樣去做了玩偶衣,繡娘們都說,光亮著實不比珍珠弱。”

“好。既然貿易文書已經簽訂,便盡快出貨,供給西洋的貨,也限量上在咱們鋪子裏。”

“特制的印染帕子,是這一批新品的隨禮,別出紕漏了。”

“奴才明白,會緊盯著的。”

舒書放下賬冊,揉了揉胳膊,想了想沒什麽要交代的事,便示意李鈺可以離開。

李鈺思索了半晌,還是問出了口:“主子怎麽不問,那批金剛石是哪兒來的?”而且還是打磨煉制好的,有這本事的人可不多。

“我不在乎過程,現在有了就是你的功勞,當然,旁人的情,我也會記。”

舒書隨手整理著桌案,對於背後幫忙的人,心中有數。

只是既然那人不提,那她也不提。

鋪子到現在,需要她親自操心的事已經很少了,至少目前安安穩穩發展起來就是成功的。

外貿邁出了第一步,往後,還有很多步要走。

鑲著小鉆石腰帶的衣裙玩偶很快被一搶而空,重新聯系貿易的外國商人也讚不絕口。

一個普通的暮春晚上,舒書數著新一季度的報賬,翻著底下繡娘新出的圖冊,時不時捏塊水果吃,滋潤得很。

下一瞬,草莓差點卡著喉嚨。

弘昀大步從外進來,沒有任何停留,直言道:“爺要進宮一趟,可能會出大事。無論怎麽樣,不要踏出這個院門,圓寶和安寧都帶到右廂房了,照顧好他們。”

他深深地看了舒書一眼,臉上還有著難以辨別的覆雜之色,沒等她答覆,留下一隊侍衛,火速進了宮。

像安了火箭加速一般,舒書艱難地咽下那口草莓。

要發生什麽大事,好像昭然若揭。

養心殿。

“皇上的疾患,其實已有半年之久,此番突然不省人事,情況不佳,娘娘和諸位王爺貝勒們,得多些耐心。”

這是禦醫嘀嘀咕咕半個時辰說出來的話,皇後坐在上首,面色陰沈。

皇帝是在禦花園賞花之時突然暈倒的,當時身邊還有一位新寵美人陪著。據說皇帝暈過去的時候,那美人正嘰嘰喳喳講著話,見狀更是一起暈了,醒來後就哭。

等皇後緊趕慢趕地到養心殿,已經烏壓壓地來了不少人。

“太醫院是做什麽吃的?半年了都未曾將皇上的身子調理好。”皇後的情急不是假的,她真不希望雍正現在就倒下,這樣,秘密立儲的人選,不就完全篤定了嗎?

根據她的線報,那密盒裏寫的,可不是弘晝的名字。

太醫有苦難言,皇上一味信任道士煉丹,他們都有許久沒診過平安脈了,加之皇帝確實操勞過度,哎。

“皇阿瑪如何了?”弘昀到的雖晚,可在場的除了皇後,竟沒人比他身份再高。

像是剛瞧見皇後,弘昀頓了一下,禮數周全卻聲色淡漠:“兒臣見過皇額娘。”

這一夜,很漫長。筠舒苑裏,舒書頭一回有失眠的感覺。

青色蓮紋的床幃下,她捧著小方鏡輾轉反側,問自己在擔心什麽呢?

既然對弘昀的目的心知肚明,這一天便遲早會來的。可在經歷這種歷史時刻的時候,可能任何一個知情人,都不會冷靜吧。

或許要慶幸,應該不會再有九子奪嫡的場面,可舒書不敢猜測,如果歷史的車輪繼續碾壓而至,弘歷才是那個密箋上的皇位繼承人,王府和她,又該怎麽辦。

“方鏡方鏡告訴我,今夜會發生什麽?”

她無聊到開始模仿白雪公主裏的魔鏡對話,但鏡子依然一動不動。

興許今晚什麽都不會發生呢,就算皇帝生病,也得熬一陣子吧!

三更了快,眼皮開始打架,舒書努力說服自己入睡,好不容易困意上湧。

“叮——————”以為幻聽到了鳴音,舒書吧唧捂住耳朵。

然而,一下,兩下,三下————皇帝喪鐘。

雍正帝,駕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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