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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四年秋，太後薨。
皇帝大怒，問責太醫院，受罰者多達三十餘人。
哀儀畢，東西六宮無不戰兢，沈寂數十餘日。
“這兩日，進食了多少？”弘昀滿臉疲憊，衣袍上的褶子清晰可見，進了府邊側頭問道。
王有全估摸著回答：“舒主子傷心過度，這兩日送進屋的東西，能食一兩口，便已是不錯了，若是點心糕點這類的，是一口也不動。”
男人默不作聲，王有全心裏更是七上八下，十來天了，他們都沒能想法子讓側福晉真正吃好一頓飯，每日就點滴粥米果腹。
出乎意料的，弘昀沒有多怪罪，又想到兒子：“圓寶呢？有沒有鬧騰？”
邊說著，邊大步跨入給兒子準備的小書房。
舒書是暈倒後被送出宮的，太醫診出的結果是憂思過度，恐傷脾肺。
回府後清醒後，弘昀同她說話得不到一句回應，擔心筠舒苑裏顧不好兩位主子，便讓所有人先緊著伺候舒書，兒子他親自照顧。
“阿瑪！”圓寶已經能清晰叫出基本的稱呼。
王有全還記得，一向冷靜的主子抱著手裏的胖團子，手抖得不像話，用各種好東西哄著孩子喊了十來聲。
弘昀熟練地從嬤嬤手裏接過，示意伺候的人都退下。
“今日有乖乖聽話嗎？都做了什麽？”
圓寶眨巴了兩下眼睛，指了指榻上的畫本，是舒書一筆一畫做的，比很多如今傳統的兒童玩具啟蒙都要有趣。
弘昀翻閱了兩下，心下竟是湧出一種淡淡的羨慕。
他小時候怎麽沒這種好東西？
而且，舒書如今對他用的心思，也不及對兒子的十分之一。
“你額娘不吃飯，你說阿瑪怎麽辦？”弘昀合上了畫本，似有若無地抱怨著，他也沒指望懷中剛會說幾個字的孩子給出什麽答案，可實在已經心急如焚。
每日來往朝堂宮殿，弘昀現在的處境可以用古怪尷尬來形容。
李貴妃自換八字之事敗露，被雍正罰禁足三月，卻不得不破格出來為太後守靈，然帝王之恩薄淡許多。
太後的逝去，讓帝王變得愈發喜怒不定。
臨終前未曾見到最後一面，而太醫院當時大批地紮在翊坤宮照顧幼子，是否也曾在深夜讓那個面容肅然母子感情淡薄的天子有過不為人知的情緒。
這一切都無從得知，但明顯帝王對後宮的關註更少了。
這對還在翊坤宮裏的安寧，是好事。
不過，即便按照道士各種故弄玄虛的方法，福惠的身體狀況並未有所好轉，年妃日日以淚洗面，只是不敢再鬧出太大動靜沖撞太後在天之靈。
整個紫禁城，籠罩著灰暗與壓抑。
可今日雍正卻在下朝後，晦暗不明地問了他一句，府中女眷的狀況。
弘昀擔憂雍正帝會遷怒於最後照看太後的舒書，路上已愁了一路，再聽到舒書不願吃飯的消息，心又麻又痛。
有時候想想，也許這一生可能真是機緣得來的，不然怎麽步步維艱。
圓寶趴在他懷裏轉了個身，讓男人回了神。
“阿瑪給你額娘做一頓飯，你去勸她吃，好不好？”
貝勒爺要下廚了。
這是貝勒府大廚房到處奔走相告的消息。
廚房的楊管事原本正靠著鍋臺有一搭沒一搭地數著菜色，順便洗兩個胡蘿蔔啃著吃，便聽見王有全的通報，嚇得蘿蔔墜了地，以為貝勒爺發現他不止一次偷吃的事兒。
可那位常年不見一面的府中最尊貴的主，竟然是要來親自下廚房備膳。
楊管事的腿開始止不住地打顫，他們廚房的水平已經差到需要主子親自下廚的地步了嗎？
定然不能讓貝勒爺這般進去。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就開始求饒：“貝勒爺，您想吃什麽盡管吩咐便是，何須您親自過來，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奴才也不是故意玩忽職守吃蘿蔔的，這會兒廚房不忙。”
楊管事還沒說完，便見弘昀壓根沒聽他在說什麽，直接進了膳房。
“準備青菜、蘿蔔、肉碎和雞蛋。”
男人言簡意賅，迅速讓王有全清了場，只留下幾個打下手的。
廚房眾人心驚膽戰地，頭一回“指導”著主子下廚，如果讓楊管事用一個詞不摻假話地形容貝勒爺的動作，那就是：
笨手拙腳。
第一道，肉碎燉蛋出鍋了。
弘昀為此付出的代價是，食指上出了血珠。
第二道，青菜煮胡蘿蔔，用的高湯蒸煮，直至軟爛。
楊管事瞧著男人逐漸開始熟練的動作莫名有一種帶徒弟的欣慰，卻見弘昀又在倒高湯的時候被燙到了掌心。
無論如何，拍馬屁總歸是不會錯的，楊管事立刻誇讚了一番：“貝勒爺，您第一次進廚房就能制出這樣水準的菜品，真是天賦極高。”
王有全白了他一眼，這個溜須拍馬的，居然說貝勒爺做菜有天賦？貝勒爺又不是要做廚子的人，會不會說話！
弘昀沒有在意，他瞧著被侍女們精致裝盤的兩個簡單菜品，心下依舊有些慚愧。
最簡單的烹煮，也不知道舒書會不會喜歡。食材他挑了平日裏筠舒苑用的最多的一些，也是太醫說能食的。
只盼兒子能起些作用，不然，他可能真要生氣了。
“端走吧。”
楊管事還沒反應過來，王有全帶來的兩個小太監已經眼疾手快地端好，隨著主子去往筠舒苑。
廚房的人迅速聚集起來，行禮送走人的同時，便是一番議論。
“怎麽回事啊？那麽簡單的菜，貝勒爺應該也不是自己吃吧，那我們晚膳準備什麽？”
“誰知道呢？總不會是給福晉。”
一個婆子撇撇嘴，轉身又擇菜去了。
“額娘！額娘！”圓寶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弘昀便讓他繼續落地去找舒書。
連著兩日只進了一些小米粥的舒書，仰著臉蜷在軟塌上曬太陽。
她平日不怎麽喜歡曬，畢竟古代也沒有防曬霜，萬一黑了更是難以白回來。
可這些日子，舒書愈發貪戀陽光，那一天，太後就是在暖陽中走的。
世人皆知太後烏雅氏崩逝，過了月餘，也許不再有幾個人記得她。
更是不會再有人知道，那是一個同樣來自21世紀的靈魂，卻因著極不幸運的命數限制，什麽也做不成，只能慢慢地親眼見著熬走生命的時光。
誰說穿越者都是幸運兒呢？都能有金手指，都能有改變世界的驚天大才，都能在所謂落後的時代大顯身手？
是極為愚鈍的想象罷了。
舒書悲觀地想，她如今又是為了什麽在活。
“額娘！”
“額娘！”
身子被輕輕地晃動著，應當是圓寶來了，她的鼻子不自覺地動了動，好像有飯菜的香味。
可是舒書覺得好累，手臂也擡不起來，食欲，更是許久未有過了。
繼續閉著眼吧，她還是最喜歡這樣輕松的感覺。
“額娘！懶！”小手不停地扒拉著舒書，男人在後頭看著，拳頭攥得死緊。
太後在她心中，竟然這樣重要。
弘昀思來想去也不知道為什麽，慈寧宮的慶竹告訴他，舒側福晉與太後親如祖孫。
可能，阿舒是在太後身上感受到了和她瑪嬤一樣的親切？
但太後向來對他們這些孫輩都不假辭色甚至不聞不問，同舒書的緣分，令人稱奇。
弘昀往前走了兩步，不敢妄動，還記得上回逼著她吃飯，卻把人氣暈在床上的魯莽之舉。
兒子終究是在舒書心裏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她抓住那雙拉著她衣袖的小手，眼睛卻還沒睜開：“圓寶乖，讓額娘睡一會。”
“阿瑪，菜菜！”
圓寶人小，心卻一樣急得很，用盡全身最大的力氣搖著舒書，又喊了一遍：“阿瑪！菜菜！”
弘昀，菜？
什麽很菜？
舒書還是張開了眼，後知後覺反應著，圓寶的口齒清晰了不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天一個樣，變化就是快。
兩盤就差用金碗裝著的膳食端在她的面前，卻不是小廚房的風格。
她緩緩坐起身，腦子因為進食不足有些緩慢，盯著瞧了一會兒才望向房中的另一個人。
王有全終於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弘昀，從角落裏上前了一步替主子邀功：“舒主子，這是貝勒爺親手做的，親自下的廚房給您做的，您快嘗嘗吧，您再餓下去，身子撐不住啊。”
胃仿佛接收到了指令，開始抗議，舒書聞著香氣四溢的菜香，想到太後再也無法體驗這人間煙火氣，悲從中來。
為什麽所有對她好的人都要那麽快地離開。
原主的瑪嬤，真心以待的太後，還有她的阿婆。
一個個，短暫地陪伴她，又殘忍地迅速抽離。
“阿舒，你先嘗嘗。不喜歡，我再換。”沒怎麽開口的嗓音，總是有股暗澀。
舒書掃了他一眼，想起上回明明是自己哭得背過氣去，卻被誤解為被他逼著吃飯氣暈，看起來男人被她嚇傻了，站在那裏動也不敢動，還下廚。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男人會做什麽吃啊。
她看著菜品，沒抱希望，但聞著高湯是被勾出了餓意。
更重要的是，有點受不住圓寶眨巴的大眼睛。
胡蘿蔔與青菜，都是原始自然的菜香，在高湯裏的燜煮，確實不會乏味。
肉碎燉蛋，舒書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小時候，她每每生病，阿婆總是會燉這個，雞蛋能補營養，肉碎提鮮味。
再加點醬油，就更像了。
舒書腦海中各種回憶交雜，手機械般地將食物送入口中，竟是快要吃個精光。
王有全倒是咧開了嘴，卻不曾見弘昀著急地上搶了勺子。
“阿舒，不好吃別強忍著自己吃，我不會再逼你，只要你願意張嘴吃東西。”
“沒，挺好吃。”
只是沒來得及辨味，但一定不難吃吧。阿婆的配方怎麽會難吃，舒書這麽想著，將勺子奪回來，吃了最後一口燉蛋。
身子被擁入男人懷中，圓寶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親近的阿瑪額娘，頭漸漸低了下去。
“爺知道你與太後感情深厚，但逝者已去，不要用折磨自己來面對這一切。”
“活著的機會，真的很不容易。”弘昀一字一頓，仿佛在壓抑著什麽。
“太後不會希望看到這樣的你。慶竹姑姑跟爺說了，你在慈寧宮可是那個能逗笑全殿的人。”
“答應我，好好的。”
頭被按在弘昀的肩膀處，舒書本應覺得有些難以呼吸，但這一刻，仿佛沈水的人找到了浮木。
她又一次痛痛快快地失聲哭出來，所有的眼淚鼻涕都流在了男人的衣袍上。
太久，她真的一個人撐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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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四年秋，太後薨。
皇帝大怒，問責太醫院，受罰者多達三十餘人。
哀儀畢，東西六宮無不戰兢，沈寂數十餘日。
“這兩日，進食了多少？”弘昀滿臉疲憊，衣袍上的褶子清晰可見，進了府邊側頭問道。
王有全估摸著回答：“舒主子傷心過度，這兩日送進屋的東西，能食一兩口，便已是不錯了，若是點心糕點這類的，是一口也不動。”
男人默不作聲，王有全心裏更是七上八下，十來天了，他們都沒能想法子讓側福晉真正吃好一頓飯，每日就點滴粥米果腹。
出乎意料的，弘昀沒有多怪罪，又想到兒子：“圓寶呢？有沒有鬧騰？”
邊說著，邊大步跨入給兒子準備的小書房。
舒書是暈倒後被送出宮的，太醫診出的結果是憂思過度，恐傷脾肺。
回府後清醒後，弘昀同她說話得不到一句回應，擔心筠舒苑裏顧不好兩位主子，便讓所有人先緊著伺候舒書，兒子他親自照顧。
“阿瑪！”圓寶已經能清晰叫出基本的稱呼。
王有全還記得，一向冷靜的主子抱著手裏的胖團子，手抖得不像話，用各種好東西哄著孩子喊了十來聲。
弘昀熟練地從嬤嬤手裏接過，示意伺候的人都退下。
“今日有乖乖聽話嗎？都做了什麽？”
圓寶眨巴了兩下眼睛，指了指榻上的畫本，是舒書一筆一畫做的，比很多如今傳統的兒童玩具啟蒙都要有趣。
弘昀翻閱了兩下，心下竟是湧出一種淡淡的羨慕。
他小時候怎麽沒這種好東西？
而且，舒書如今對他用的心思，也不及對兒子的十分之一。
“你額娘不吃飯，你說阿瑪怎麽辦？”弘昀合上了畫本，似有若無地抱怨著，他也沒指望懷中剛會說幾個字的孩子給出什麽答案，可實在已經心急如焚。
每日來往朝堂宮殿，弘昀現在的處境可以用古怪尷尬來形容。
李貴妃自換八字之事敗露，被雍正罰禁足三月，卻不得不破格出來為太後守靈，然帝王之恩薄淡許多。
太後的逝去，讓帝王變得愈發喜怒不定。
臨終前未曾見到最後一面，而太醫院當時大批地紮在翊坤宮照顧幼子，是否也曾在深夜讓那個面容肅然母子感情淡薄的天子有過不為人知的情緒。
這一切都無從得知，但明顯帝王對後宮的關註更少了。
這對還在翊坤宮裏的安寧，是好事。
不過，即便按照道士各種故弄玄虛的方法，福惠的身體狀況並未有所好轉，年妃日日以淚洗面，只是不敢再鬧出太大動靜沖撞太後在天之靈。
整個紫禁城，籠罩著灰暗與壓抑。
可今日雍正卻在下朝後，晦暗不明地問了他一句，府中女眷的狀況。
弘昀擔憂雍正帝會遷怒於最後照看太後的舒書，路上已愁了一路，再聽到舒書不願吃飯的消息，心又麻又痛。
有時候想想，也許這一生可能真是機緣得來的，不然怎麽步步維艱。
圓寶趴在他懷裏轉了個身，讓男人回了神。
“阿瑪給你額娘做一頓飯，你去勸她吃，好不好？”
貝勒爺要下廚了。
這是貝勒府大廚房到處奔走相告的消息。
廚房的楊管事原本正靠著鍋臺有一搭沒一搭地數著菜色，順便洗兩個胡蘿蔔啃著吃，便聽見王有全的通報，嚇得蘿蔔墜了地，以為貝勒爺發現他不止一次偷吃的事兒。
可那位常年不見一面的府中最尊貴的主，竟然是要來親自下廚房備膳。
楊管事的腿開始止不住地打顫，他們廚房的水平已經差到需要主子親自下廚的地步了嗎？
定然不能讓貝勒爺這般進去。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就開始求饒：“貝勒爺，您想吃什麽盡管吩咐便是，何須您親自過來，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奴才也不是故意玩忽職守吃蘿蔔的，這會兒廚房不忙。”
楊管事還沒說完，便見弘昀壓根沒聽他在說什麽，直接進了膳房。
“準備青菜、蘿蔔、肉碎和雞蛋。”
男人言簡意賅，迅速讓王有全清了場，只留下幾個打下手的。
廚房眾人心驚膽戰地，頭一回“指導”著主子下廚，如果讓楊管事用一個詞不摻假話地形容貝勒爺的動作，那就是：
笨手拙腳。
第一道，肉碎燉蛋出鍋了。
弘昀為此付出的代價是，食指上出了血珠。
第二道，青菜煮胡蘿蔔，用的高湯蒸煮，直至軟爛。
楊管事瞧著男人逐漸開始熟練的動作莫名有一種帶徒弟的欣慰，卻見弘昀又在倒高湯的時候被燙到了掌心。
無論如何，拍馬屁總歸是不會錯的，楊管事立刻誇讚了一番：“貝勒爺，您第一次進廚房就能制出這樣水準的菜品，真是天賦極高。”
王有全白了他一眼，這個溜須拍馬的，居然說貝勒爺做菜有天賦？貝勒爺又不是要做廚子的人，會不會說話！
弘昀沒有在意，他瞧著被侍女們精致裝盤的兩個簡單菜品，心下依舊有些慚愧。
最簡單的烹煮，也不知道舒書會不會喜歡。食材他挑了平日裏筠舒苑用的最多的一些，也是太醫說能食的。
只盼兒子能起些作用，不然，他可能真要生氣了。
“端走吧。”
楊管事還沒反應過來，王有全帶來的兩個小太監已經眼疾手快地端好，隨著主子去往筠舒苑。
廚房的人迅速聚集起來，行禮送走人的同時，便是一番議論。
“怎麽回事啊？那麽簡單的菜，貝勒爺應該也不是自己吃吧，那我們晚膳準備什麽？”
“誰知道呢？總不會是給福晉。”
一個婆子撇撇嘴，轉身又擇菜去了。
“額娘！額娘！”圓寶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弘昀便讓他繼續落地去找舒書。
連著兩日只進了一些小米粥的舒書，仰著臉蜷在軟塌上曬太陽。
她平日不怎麽喜歡曬，畢竟古代也沒有防曬霜，萬一黑了更是難以白回來。
可這些日子，舒書愈發貪戀陽光，那一天，太後就是在暖陽中走的。
世人皆知太後烏雅氏崩逝，過了月餘，也許不再有幾個人記得她。
更是不會再有人知道，那是一個同樣來自21世紀的靈魂，卻因著極不幸運的命數限制，什麽也做不成，只能慢慢地親眼見著熬走生命的時光。
誰說穿越者都是幸運兒呢？都能有金手指，都能有改變世界的驚天大才，都能在所謂落後的時代大顯身手？
是極為愚鈍的想象罷了。
舒書悲觀地想，她如今又是為了什麽在活。
“額娘！”
“額娘！”
身子被輕輕地晃動著，應當是圓寶來了，她的鼻子不自覺地動了動，好像有飯菜的香味。
可是舒書覺得好累，手臂也擡不起來，食欲，更是許久未有過了。
繼續閉著眼吧，她還是最喜歡這樣輕松的感覺。
“額娘！懶！”小手不停地扒拉著舒書，男人在後頭看著，拳頭攥得死緊。
太後在她心中，竟然這樣重要。
弘昀思來想去也不知道為什麽，慈寧宮的慶竹告訴他，舒側福晉與太後親如祖孫。
可能，阿舒是在太後身上感受到了和她瑪嬤一樣的親切？
但太後向來對他們這些孫輩都不假辭色甚至不聞不問，同舒書的緣分，令人稱奇。
弘昀往前走了兩步，不敢妄動，還記得上回逼著她吃飯，卻把人氣暈在床上的魯莽之舉。
兒子終究是在舒書心裏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她抓住那雙拉著她衣袖的小手，眼睛卻還沒睜開：“圓寶乖，讓額娘睡一會。”
“阿瑪，菜菜！”
圓寶人小，心卻一樣急得很，用盡全身最大的力氣搖著舒書，又喊了一遍：“阿瑪！菜菜！”
弘昀，菜？
什麽很菜？
舒書還是張開了眼，後知後覺反應著，圓寶的口齒清晰了不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一天一個樣，變化就是快。
兩盤就差用金碗裝著的膳食端在她的面前，卻不是小廚房的風格。
她緩緩坐起身，腦子因為進食不足有些緩慢，盯著瞧了一會兒才望向房中的另一個人。
王有全終於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弘昀，從角落裏上前了一步替主子邀功：“舒主子，這是貝勒爺親手做的，親自下的廚房給您做的，您快嘗嘗吧，您再餓下去，身子撐不住啊。”
胃仿佛接收到了指令，開始抗議，舒書聞著香氣四溢的菜香，想到太後再也無法體驗這人間煙火氣，悲從中來。
為什麽所有對她好的人都要那麽快地離開。
原主的瑪嬤，真心以待的太後，還有她的阿婆。
一個個，短暫地陪伴她，又殘忍地迅速抽離。
“阿舒，你先嘗嘗。不喜歡，我再換。”沒怎麽開口的嗓音，總是有股暗澀。
舒書掃了他一眼，想起上回明明是自己哭得背過氣去，卻被誤解為被他逼著吃飯氣暈，看起來男人被她嚇傻了，站在那裏動也不敢動，還下廚。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男人會做什麽吃啊。
她看著菜品，沒抱希望，但聞著高湯是被勾出了餓意。
更重要的是，有點受不住圓寶眨巴的大眼睛。
胡蘿蔔與青菜，都是原始自然的菜香，在高湯裏的燜煮，確實不會乏味。
肉碎燉蛋，舒書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小時候，她每每生病，阿婆總是會燉這個，雞蛋能補營養，肉碎提鮮味。
再加點醬油，就更像了。
舒書腦海中各種回憶交雜，手機械般地將食物送入口中，竟是快要吃個精光。
王有全倒是咧開了嘴，卻不曾見弘昀著急地上搶了勺子。
“阿舒，不好吃別強忍著自己吃，我不會再逼你，只要你願意張嘴吃東西。”
“沒，挺好吃。”
只是沒來得及辨味，但一定不難吃吧。阿婆的配方怎麽會難吃，舒書這麽想著，將勺子奪回來，吃了最後一口燉蛋。
身子被擁入男人懷中，圓寶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親近的阿瑪額娘，頭漸漸低了下去。
“爺知道你與太後感情深厚，但逝者已去，不要用折磨自己來面對這一切。”
“活著的機會，真的很不容易。”弘昀一字一頓，仿佛在壓抑著什麽。
“太後不會希望看到這樣的你。慶竹姑姑跟爺說了，你在慈寧宮可是那個能逗笑全殿的人。”
“答應我，好好的。”
頭被按在弘昀的肩膀處，舒書本應覺得有些難以呼吸，但這一刻，仿佛沈水的人找到了浮木。
她又一次痛痛快快地失聲哭出來，所有的眼淚鼻涕都流在了男人的衣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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