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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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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了一聲,還是硬撐著若無其事,道:“來看圓寶。”絲毫瞧不出半點方才的焦急。

舒書聞言,並無弘昀想象中的驚訝和嗔怒,似是還想了想,才又看向弘昀:“圓寶這幾天剛回來,還不太適應。這幾日都睡得很早,爺若是想看,記得輕些。這小孩睡眠有點淺。”她又往上提了提被子,夜間的風偷溜進去,寒意沁身。

望著昏暗燈光下的瑩瑩美人,弘昀遲疑著開口:“今日,福晉那邊說身體不太舒服,就先去正院轉了一圈。”

“女人懷身子的時候,情緒都敏感,需要人陪著。貝勒爺離開京城這麽久,如今歸來,瞧瞧福晉是應該的。”

想著弘昀一副要跟她暢談的架勢,舒書猶豫了兩秒,一邊輕聲細語地說著,一邊移開了被子想披件薄襖。

男人搶先一步拎走了衣服,終於如願得來舒書疑惑的眼神。

“從正院出來之後,還去了趟硯紫閣,所以沒來得及過來用晚膳。”

舒書纖指搭在錦被上,臉色變得不再那麽好看。

“爺可別再說了,您的行蹤是您的自由,更是妾身不敢窺探也不能窺探的。您莫要再和妾身說這樣的話了。”她轉過身去,趁著機會悄悄把被子側面的紙箋挪到枕頭下。

從男人的角度看,昏暗燈光下,她的身影格外瘦削。

身後貼上一具溫熱,弘昀的眼中終於出現一抹笑意。

“生氣了?”

“那一桌子擺著,給爺看的?”

舒書揪著錦被上的針線,有一句沒一句地答著:“爺吩咐了要備晚膳,妾身若是擅自全撤了,像現在這個點來,您不會更生氣?”

“哪有什麽故意不故意的。”

他的鼻尖埋上舒書的頸窩,倒是別說,男人身上的熱量足,她現在身後就像抱了一個大暖爐,一時間也確實用不上披襖子。

哼笑了兩聲,舒書聽見他說:“別讓浪費了,明日午間,我過來用。”

話題一轉,弘昀嘆了口氣,語氣中是深深的無奈。“安寧的狀況,是愈發不好了。時間越拖,我也知道,怕是沒法挽回的事兒了。”

“阿舒,你像是有點懂那些,能不能給爺一句話,這病,是不是沒法根治好?”

屋內靜悄悄的。太監丫鬟或是婆子,早已聽不到半點聲響。

舒書語調柔緩,卻帶著常人察覺不到的冷意:“小格格的病況,太醫們才是最為清楚的。妾身歪打正著,也算是借了些力才查出小格格的病因,可不能就成杏林聖手了。爺這樣問妾身,實在叫人惶恐。”

弘昀在她身後摟著腰,兩人呼吸緊貼,可卻都看不見彼此真正的眼神。

“那群太醫,成日多的是打馬虎眼。能治的病,說盡全力治好。有一半把握的病,也要說的一點把握都沒有。可有的時候,完全不能治的病,還要拖拖熬熬,將人折磨,最後唉聲嘆氣來一句,臣已經盡力。”

聽到這裏,舒書倒是真的有幾分詫異。弘昀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基本上正常情況下的情緒都是淡淡的,這種類似吐槽員工下屬心理的話從他的嘴裏說出來,意外滑稽。

可她現在沒心思覺得好笑,連著去了兩個院子,弘昀進屋的狀態與往日明顯不同,更別提,處處透露著詭異的問話。

“爺倒是對太醫的心理把控得一清二楚。當差辦事,總是免不了這樣的心理,何況天家威嚴,他們謹慎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有句話,醫者仁心。沒有特殊原因,太醫們是天家的大夫,又怎會自砸牌匾。”

“阿舒從前在宮裏,和太醫院的人打過交道嗎?你倒是替他們說話。”耳邊的長發被撩起,感受到男人在把玩。

打工人的共情罷了,犯不著打不打交道。舒書本想隨意搪塞一句,突然心裏一個咯噔。

太醫院?弘昀今天三番五次把話題繞到太醫和太醫院身上,若說是毫無他意,鬼都不信。

往常不是懶洋洋地躺著跟她討論游記,就是三言兩語之後便撕下正經人的面具。

更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她最開始在宮裏當差的那段日子,又不是什麽好的回憶,還沒七老八十呢。

如今這種反常,舒書腦筋急速運轉,迅速亮起警報燈。

她轉身,一雙清亮的眸子在這種時候,也不顯暗淡。

“妾身在冷宮當過差,那時候上上下下,膳房、太醫院、浣衣局,哪兒不需要妾身去跑去打點呢。若說交情,太醫院煎藥的小太監,妾身倒也是識得。”

舒書感覺到身子被抱緊了些,聽著身後低聲道:“睡吧。明日不是叫了牙婆來,看你這院裏確實得再多添幾個伺候的。”

對話戛然而止,是暫時的試探結束還是放棄了心思。舒書不知道,只能裝作沒事人,催著著弘昀起身換衣。

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軌,生產後,兩人再也沒有奇奇怪怪的交互感,舒書也不常再感受到原主的記憶與情緒波動。

她總覺得,這對她來說並不是好事。

“側福晉,這些全是孫婆子我手底下最機靈的一批人兒了,這背景也幹凈,都是沒進過高門大戶的。但您放心,做事手腳那是個頂個的利索,您看,大概還要會點兒啥,老婆子我也好方便給您挑人。”

一個進門就沒卸下過笑臉的,傳統頭巾打扮的婦女在廳堂中叨叨地說著。

舒書想挑人的心思,從兩方面來講都不能再拖了。

圓寶的出生,筠舒苑裏人手該添置,但她別的事情可以妥協,卻不能由任旁人在圓寶的事情上橫插一腳。

鋪子開業的事也已經提上日程,怎麽說也得來個新員工培訓吧?

而這些,都不能走貝勒府的路子挑。

從外頭買人,雖說有些顯眼,但也不是不合規矩的事兒,李鈺奉命出去觀察了許久,才挑中這個孫牙婆手底下的人。

不為別的,孫婆子貪財是貪財,要價要得高,卻有一個行內規矩守得很嚴。

主人家要什麽樣的,她就找什麽樣的,而且挑的質量確實都不錯,也從不強買強賣,她手底下的,都是自願賣身為奴。

最重要的一點,這牙婆滴水不漏,從不會因財被買通,雖然凡事都有可能,總歸挑個放心些的。

人口買賣是和現代思想背道而馳的行為,可這個時候,那容得下那些原則,只能維持奇妙的割裂感,用奴才,但不把奴才真的當奴才。

舒書坐在主位,眼神掃過孫牙婆身後的約莫三十來人。

想必是都被叮囑過規矩,都是低眉順眼,沒一個往上看的。

她使了個眼色,珊瑚便清了清嗓子:“都微微擡起頭來,讓主子好好瞧瞧你們。”

孫牙婆的手段可見一斑,這三十來人都微微擡了些角度,眼神還是一樣低垂,不冒犯。比起內務府教出來的那些也不逞多讓。

舒書淡淡開口:“活潑些的,耐心些的丫鬟。”

有三個丫鬟飛快地眨了眨眼睛,神情出現了雀躍。

但她沒停下來,也沒等孫牙婆開口,又說了第二種要求:“懂算賬的,或者願意學的,機靈點,最好擅長和人打交道。”

這回,很少有人動彈,舒書卻眼尖地瞥見,隊伍的末尾有個男子,手指微微動了。

“剩下的,就勞煩孫婆婆看著挑了,只一條,手腳要快,嘴巴要緊。”

舒書恢覆了慵懶的模樣,但此前已經將孫婆子威懾地差不多。她越發恭敬:“側福晉要的人,老奴不誇大,倒還真有。”

陸陸續續點出了六個,其中四個是舒書方才在說話間便觀察到的,暗自點頭。這個孫牙婆,倒確實有兩把刷子,放在後世,便是那種能精準把握用戶需求的經理。

她唇角微微上揚,在外人看來,是頗為滿意的表現。

“舒側福晉,您瞧著,還滿意嗎?”

這番挑人,其實是古代版的應聘,只不過話語權一邊倒。招聘這事兒,除了能力要求,還要看眼緣。

舒書在六個之中,又指了四個,均是在被孫牙婆挑出來之後沒有那麽喜形於色的。出入貝勒府幹活,那麽容易被人看出情緒可不行。

“另外,再要個他吧。最後頭的那個。”

隊伍從中間自然散開,低著頭的趙邱有些呆滯,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被挑中了,一時間直直跪下。

孫牙婆看了一眼這個呆楞的男人,沒忍住笑了出來。

“舒側福晉倒是慧眼識人,這個叫趙邱,前兩天剛收的人,力氣很大能幹活,但不愛說話,還有點呆傻。想著可能不符合您的要求,就沒挑他,既然您看中了,那敢情好。”

牙婆這行就是這樣,無論挑了誰,都能圓出一番話來。

舒書沒有在意,只是笑了笑。

“李鈺,好好招待孫婆婆。這幾個人,我這兒就留下了,契的事兒,您上心。”

孫婆子笑得合不攏嘴,這趟是給貝勒府挑人辦事兒,她在這行裏頭只會越來越紅火,更別說這番這位側福晉挑走了五個人,按她的價,可是好好賺了筆。

初到一個新的地方,還是伺候人的身份,下頭五個人總是局促的。

兩個丫鬟率先被珊瑚帶走,這是主子挑給小阿哥的,照顧起居,要找心思開朗,親近小孩兒的。她們的差事目前也不難,收拾小阿哥的玩具,定時定點餵餵餐食,其餘的粗活雜活,自有外院丫鬟收拾。

兩個新來的,一個叫巧月,一個叫映春,都喜出望外得很。她們都是大膽的,貝勒府的丫鬟,跟著孫婆子來之前做好了吃苦幹活的準備,誰曾想著活計比想象中好了不知道幾倍。

剩餘三人,還安安靜靜地立在內庭中,只是看上去,隱隱都要多了一絲沈穩。

“你叫趙邱?”

頭一個被點名,趙邱又有些發呆,隨即慚色漫上耳朵。“回貴人的話,是,奴才趙邱。”

“會不會算賬,打算盤那種?”

趙邱的手一僵,這是比無意識的呆楞更為明顯的楞然,不像是不會,而是聽到某種深刻記憶的反應。

“奴才......奴才......”

“只需要回答,會還是不會。”

“奴才不會。”

舒書的神情淡了下去,氣氛陷入凝滯。

“回側福晉,奴婢會打算盤。”立在趙邱旁邊的,是個看起來二十六七的女子,比一般小丫鬟爽利很多,若是在宮裏,大約是姑姑類的身份年紀。

這是孫牙婆挑出來的一個,相貌舉止確實都無可挑剔,只是身上有很濃重的,舒書皺了皺眉,被培訓過的樣子。

很熟練,很專業,就像是有人安排好的一樣。

她其實不太喜歡這種感覺,可趙邱不接她的話,還很回避算賬這個話題。本想給鋪子找個靠譜的算賬加管事,到頭來挑了趙邱看來只能用去看大門。

舒書不再搭理,轉向了說話的女子:“你叫什麽?”

“奴婢原名喚三姑,但您是奴婢的新主子,自然是您來賜名。”

這流程實在是太過熟悉,完全不像是沒在高門大戶裏待過的新人。

舒書蹙了蹙眉,那三姑已經接上了話:“側福晉,奴婢從前是在私塾中打雜的,也擔一句女先生,所以懂的東西雜了多了些,十歲前家中也算是殷實人家。”

她的目光很誠懇,是那種,真心渴望留下的樣子,沒有舒書不喜的欲望。

心神一松,舒書點頭道:“你們的差事,不在貝勒府裏。”

“應該也有所猜測了吧,我呢,要開一家鋪子,現在大致都已經完工,就是缺人手。這回說白了就是招工,但外頭形形色色的我不放心,也就讓你們進府裏轉了一圈,若是沖著貝勒府的富貴來的,大可以現在就扭頭,絕不追究半分責任。”

“三姑,你就還是喚三姑罷。既然你懂算賬,今後,鋪子的整體賬目,就交由你來管。不過呢,我要求的賬目可能與你從前熟知的不太一樣,晚些時候隨我身邊的人來一趟。”

“另一位,”舒書頓了頓,這小廝比趙邱機靈許多,直直報上自己的名兒。“奴才何柱。”

“何柱,你瞧著,應是孫婆婆挑出來的,特別擅長和人打交道的?”

“側福晉英明,奴才鬥膽不自謙,這京城的街上啊,就沒奴才聊不起來的人兒,而且若是做鋪子,奴才從前擺過小攤兒,若不是老母病了,倒還真的幹得不錯。”

沒想到瘦瘦弱弱的何柱,還有這做小生意的經歷。找孫牙婆倒是找對了,她收的人,雖是賣身為奴,可都有各種從前獨特的際遇,不單單是貧窮困苦無奈,更有人生的巨變與摸爬滾打。

舒書咽了口茉莉茶水,這個時辰已經有些涼了。

“何柱,若是我說,讓你來做這鋪子的迎臺掌櫃,你可願意?”

何柱瞪大了雙眼,喜得急忙跪下磕了三個頭:“奴才定不負側福晉期望,定會好好按照側福晉的要求看著鋪子。”

舒書覺得,他很有當銷售的料,不知不覺倒也想再多說兩句。

“可能你們聽得都是掌櫃,哪來的什麽迎臺掌櫃呢。其實迎臺,就是來鋪子裏的客人第一眼看到的那個夥計,可又不是簡單的夥計,他需要對鋪子裏所有的貨品了如指掌,對經營方案,價格、售賣情況也了然於心。說白了,這鋪子明面上的東西,就沒他說不出來的。”

“知道這些有什麽用呢?客人進了鋪子,若是對某樣貨品感興趣,你不僅要主動迎著,還要盡可能地將貨品賣出去。”

“雖是很簡單的道理,每個商鋪都是這個目的,可真正實地操持起來,有許多技巧和話術。”

“何柱,你既然有心,也曾有些小經驗,就好好琢磨一下怎麽幹。待會兒,給你講講鋪子的具體情況,過兩天,你再到府中來稟報你的想法。”

舒書的口氣很認真,何柱聽得卻快要哭了。不知道為什麽,他決定賣身為奴之後沒有哭,卻在遇到一個看似買了他卻完全沒把他當奴才的主人家後,彈了淚花。

此時最緊張的,莫過於趙邱。

黝黑的雙拳在兩腿邊攥緊,遲遲等不到舒書的決定。

恢覆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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