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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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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

突如其來的想法無根無據,明明舒書就在館驛裏,最近離產期越發近了,她向來謹慎小心,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出門。

弘昀穩了穩身子,幽黑的眼眸閃過一絲自嘲。

這才出來幾天,又不由自主地去關心了。連自己胸口的不適,都能立刻聯想到一個女人。

“無妨。賬目貨品名冊我們就先取走了,若是有人來問,你可直說。”弘昀沒打算再和衙役糾纏,胸口的悶痛久久沒有散去,讓他面色勉強沈穩下來的同時,心底卻依然控制不住地隱隱發慌。

衙門不大,跟松江府城比起來,大約都小了整整三個廳堂,出門幾步路便能到碼頭。今日沒有貨船,也沒有裝船拆卸的船工,弘昀本沒想在這多待,卻在衣袍被風吹起之時改變了主意。

讓海風多吹一會,是不是會好些,也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若是叫旁人知曉他第一反應是這般的猜想,怕是要笑到地上去。

哪裏還像京中端肅持重,沈默少語的二貝勒。

“側福晉,跟著老奴的話,莫要昏睡過去,也千萬別一開始就耗盡了力氣。”一個中年女子聲音在舒書耳畔響起,應該是早就備好的穩婆。

早就磨平的指甲用盡全力掐在手心,卻一點也顧不得那些許的疼痛。

身下,是兩輩子都未曾體驗過的痛感。

望著天青色的帳頂,舒書的腦袋有些陣陣的眩暈。再多的科普,再多的講解,也抵不過這一刻自己感受著的生育陣痛。

古往今來,生育的痛苦其實已經被有意無意地削減很多,女性結婚後便自然而然地要生子。人人都如此,所以即便有難產有孕時的各種不適,旁人都挺過來了,你為什麽不可以。

直到現代醫學發達,意識覺醒,才慢慢地讓更多年輕女性在婚前育前就了解到這些與自己息息相關的該了解的知識與痛苦。

生育是自己的選擇,不是義務和理所當然。

可在這個時代,身頂著這樣的身份,她可以短時避孕,卻做不到一輩子的不生育。

好痛啊,舒書在心裏發了個誓,定要撐過這一關。

然後,再也不生了。

嘴裏被塞了一顆甜津津的物件兒,許是紅棗糖蜜餞,但細細覺出人生的味道。

穩婆很耐心,經驗也很豐富,一直在幫她活動著身子的部位,避免過度緊張的僵硬和疲憊。

沾著熱水的面巾又一次滑過臉頰,雲珠帶著哭腔:“主子,您再撐一撐,穩婆說還得痛一會兒。還沒到發力的時候呢,奴婢給您燉了您最喜歡的銀耳紅棗湯,馬上就來了。”

舒書的嘴角,略微揚起一個弧度,算是回應。往日覺得雲珠話多稍顯聒噪,在這種時候,卻是怎麽也聽不夠。

丫鬟的手從背後輕輕穿過,將她小幅度地身子前傾,喝下了一碗助產的湯藥,肚子裏,一陣熱意。

那個瞬間腦海中閃過很多很多幅畫面,舒書一向覺得自己還算堅強,即便莫名其妙被傳送來這裏,第一次到舉世聞名的紫禁城是成為了冷宮裏的小秀女,很多個時刻,她都沒有放棄過。

不知道是助產藥還是莫名的力量催生,舒書摒足一口氣,跟隨穩婆調整著呼吸。

“對,就這樣,快開了。您撐住,就這樣撐著,很好......”穩婆的聲音愈來愈遠,心中只餘下一個信念。

這個孩子,雖然不在她的計劃中誕生,但畢竟早有了心理準備。

雖從心底裏希望是個男孩子,能在這個時代好受些,可無論是男是女,她會傾盡所能,祈願他們平安降生,長大。

不,她和孩子,都要平安。

“汪汪汪!汪!汪!汪!汪!”一團棕色的大團子在院中不斷嚎叫著,松獅犬不喜鬧,一般不會輕易發出叫聲。

花生一直被養在杜淵巖的院裏,許久未曾見過舒書,一開始杜淵巖怕它不適應會鬧騰,嘗試著和它講了些緣由,本是習慣性的溝通,沒指望它能聽懂,但好似真有些效果,這麽多天,也沒折騰過一次。

今日側福晉發動,杜太醫拎著醫箱火急火燎地趕去了,這狗還真有靈性,叫喚個不停。小藥童瞧著花生,束手無策。

既怕狗叫聲打攪了其他主子,又不能輕易動彈這狗,按杜太醫的意思,這狗似乎比他們還尊貴呢。

小藥童蹲下身子摸了摸花生,卻被花生一口叼住衣角,使勁地將他拉扯著。

“不行啊,咱們不能出去添亂。側福晉怕是早產了,哎,也不知道能不能行。這早產的孩子啊都難......”小藥童打了自己一嘴巴,這話也能說得出嗎,當真是該改改這嘴上不把門的臭毛病了。

將拴著花生的繩子套在柵欄邊的樹幹上,小藥童繼續端著凳子背藥書去了,還得記得,再分兩幅藥材給前頭送去。

“哎呀貝勒爺您瞧您好不容易來漴闕一回,下官得好好招待您啊,這觀月樓的菜色還是很不錯的,有幾道是新鮮出爐的暖身膳食,您賞臉用些吧。”

不知道什麽時候,漴闕的縣令得知了他的行蹤,趕到碼頭獻殷勤。

“不用勞煩,在這兒還要待一段時日,您只要把需要的海關材料,都好好整理齊備就行。”

各處官吏明面上都對他恭恭敬敬,可有幾個是真正敬畏他這個人。提到江海關的事,不是和他東拉西扯就是裝蠢裝可憐,覺得他不好糊弄了,又換副臉色,開始述說這地方的不易和艱辛。

但基本逃不脫一個目的:把他拉到酒桌上,觥籌交錯一走,仿佛就能成自己人似的。

兩撇小胡子分外突出的縣令還沒死心,剛要張口,不遠處連滾帶爬跑來一個家仆似的人,一時間驚慌地忘記給周邊官員行禮,看得漴闕縣令直皺眉,先是對弘昀賠笑著,一把拉過家仆想要訓斥。

那家仆卻是半點驚懼收斂也無,直沖著那縣令道:“夫人發動了,產婆說夫人年紀太大,恐有性命之憂,老爺快回去瞧一瞧吧。”

那縣令兩眼圓瞪,牙齒打顫,似是不敢相信又問了一遍:“夫人怎麽發動了,不是還有三還是兩個月?”

身邊親近的官員扯了他一把,提醒他莫要亂了分寸,雖基本眾人都知道,這縣令能有今日全指著他夫人,平日裏夫人讓他往東縣令就不敢往西,雖成婚幾十年沒有一個存活下來的孩子,也只敢偷偷摸摸地在官場應酬上偷腥。

這縣令夫人高齡懷上身子,在整個漴闕都傳遍了。本以為還有兩三個月的待產期,居然提前發動了。

誰人不知,縣令府上多是縣令夫人從娘家帶來的仆役,也怪不得,對著縣令顯不出半分懼怕,滿心滿眼的都是他們夫人安危。

縣令胡子一翹一翹的,心中糾結不已,雖說他也盼著有個正經嫡子,但這貝勒爺可不好打發,要是進了縣衙裏,問東問西地更難纏。

剛想轉身再拖些時間,只聽周邊一片嘈雜。

“貝勒爺,貝勒爺——您這是到哪兒去?——您的襖子——”

再敞亮的呼喚此時也傳不到弘昀的耳中,沒有人知道,那個家仆跑過來說的那句“恐有性命之憂”,也許縣令都沒當回事,可他的心卻重重跳了一下。

為什麽會忘記,女子生產是有可能提早的。伊爾根覺羅氏不就是個例子?

他為何還要和舒書置氣,一走幾天都沒遞個消息回去。

悔意縈繞,密密麻麻啃噬著原本下定的決心。

各種有根據沒依據的猜測在心間亂撞,身下的馬匹和訓練多年的騎術已然發揮出了最大的潛能,從前皇族間的圍場賽馬都不曾這樣盡力過。

他胸口發痛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阿舒發作的時候?是不是因為他的冷漠不語,他的不告而別,才讓她動了胎氣。

在海邊都不覺得刺骨的風此時像利刃一般刺在臉上,直到背脊傳來寒意,弘昀才發現連防風的大襖都忘了穿。

但也無所謂了,只求快些趕回西湖館驛,然後告訴他,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舒書還安然地睡著,他們的孩子不會那麽調皮地提前降生。

“福晉,硯紫閣那邊退燒了。這兩日,那院裏頭動靜可不斷呢,身子剛沒好兩天就開始折騰,也不知道到底圖什麽。”

專程找了有經驗的婆子來給戴佳氏按腿,這幾日愈發憊懶不想動,躺久了又渾身發麻。索性早滿了三個月,宮內外都知道,二福晉有喜了,前前後後送了不少好東西。

額娘完顏氏更是送來了精通護理的婆子,戴佳尤蘇心裏安穩不少。

沒有人會知道這胎怎麽來的,只要她好好將孩子生下,便就是道護身符。

至於硯紫閣的那位,戴佳福晉哼了一聲,不再裝賢惠:“她怕是覺得滿府人都會害她,那孩子不是沒事嗎?早些時候還聽說喝了不少奶水。”

劉嬤嬤接話道:“查也查不到咱們頭上。不過那背後之人,到確實陰毒,那位懷孕的時候可沒少受苦頭,安胎藥都喝不下去,到最後生產的時候,身上早早被挖空,命倒也是大。”

戴佳尤蘇微閉的眼緩緩睜開:“你說,是那盧氏還是那位?”

劉嬤嬤知道,自從貝勒爺一聲不吭沒打招呼就請旨立了舒佳氏為側福晉,福晉便對這位生出了十二分的警惕和反感。

早已不是對待尋常妾室的態度。

“這奴婢到真不好說。盧侍妾看著好長一段時間都安分守己,可與硯紫閣側福晉的往來還真不少,若是說動手腳,機會倒是最多的。那位早早就離開京城了,就算是之前布的局,若不是手段太高明或者另有幫手,也難成事。”

“那嬤嬤這不是偏向懷疑盧氏了?”戴佳尤蘇眉毛一挑,顯出幾分不悅。

這答案當然不是她想要的,劉嬤嬤心中思量一番,又換了個口吻道:“不過,依照盧侍妾的性子,怕是難謀劃這樣精細的手段,或許真是那位,心思深沈手段高明,不僅悄無聲息哄得貝勒爺越過您去擡了位分,跟硯紫閣那位平起平坐,還想了這樣的法子,讓伊爾根覺羅側福晉即便誕下孩兒也變得病怏怏的,後院除了您,便無人與她爭鋒了。”

“哼,我倒是一早看錯她了。既是這般的手段,做個側福晉倒也是虧了她了,說不定人家還瞄準我身下這把椅子呢。”

戴佳尤蘇懷孕以來情緒多變,尤其喜歡發洩從前心中未曾發洩的怨念。劉氏深知這一點,她也喜聞樂見。

“福晉是什麽身份,她家裏頭都不在京城,能掀得出什麽什麽風浪,貴妃娘娘不是有提拔人的心思?等新人一來,她又沒有子嗣傍身,這側福晉之位,又算得了什麽?”

“貝勒爺是念舊情的。”戴佳福晉的眼神忽地低落下去。

她想起來貝勒爺從未對她們流露過的真情關心,都在那個女人身上得到了,心中便止不住地發苦。

“念舊情,可要是犯了錯,還能念什麽舊情?”劉嬤嬤悠悠的聲音響起,替戴佳氏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戴佳尤蘇掩不住嘴角的上揚,但又得順勢引出主意:“可她跟著貝勒爺在外頭,這麽久了,感情只會只增不減,咱們還能做什麽?”

“她不在,她房裏頭,不還有人在嗎?”

“眼下硯紫閣要查東查西,咱們不妨正好,推個順水人情?”

戴佳尤蘇的臉上終於綻放出一個真心的笑容,她再一次感嘆,姑姑的藥方幫自己懷上了孩子,額娘挑的嬤嬤和婆子又能在身邊輔佐著她,照顧她,在深宅大院裏為她出謀劃策,這是何等幸運。

舒佳氏,拿什麽和她爭?

硯紫閣東廂房。

“小格格好像出生之後沒怎麽大聲哭過?是不是身子弱了些?”

“胡說八道什麽,現在前頭主子心裏本來就煩躁,若是小格格還哭鬧,豈不是要怪咱們照顧不周?”

“到時候,一頓板子都是輕的。”

“你想領板子啊?我可不想。”

“說什麽呢,我也是隨便說說。姐姐可千萬別告訴別人聽,是我見的少。”

“這話不許再說了。太醫都來看過,小格格就是身子虛了點,娘胎裏的弱癥罷了,好好將養著,這麽多補品湯藥,養些時日肯定沒啥問題了。”

“姐姐說的是,咱們快些去看看吧。免得又要換布。”

“好,話說這些時日,側福晉竟然都沒叫咱們把小格格抱去看過……”

“剛說你什麽來著,又不長記性,不許亂說話,主子的事兒少議論。”

三兩個丫鬟和奶娘的聲音漸行漸遠,硯紫閣正院內室,依舊拉著簾子,一片灰敗。

“主子,叫人把小格格抱來看看吧。她生下來到現在,還沒怎麽見過額娘呢。”福嬤嬤一邊替伊爾根覺羅氏擦洗著,一邊勸說道。

伊爾根覺羅氏的臉色,比起燒得暈暈乎乎之時要正常不少,可完全掩蓋不住氣色的流失與精神的衰落。

“瞧什麽呢。還在繈褓中的孩子,能懂什麽。”

半天,她吐出這樣一句話。

福嬤嬤心中哀嘆一口氣,懷孕之時,主子期盼男胎,無可厚非,而且也並沒什麽特別出格的舉動。

知曉是格格的那一刻,也沒表現出多大的不滿和失落。

可一天天的過去,伊爾根覺羅氏始終沒提再把嬰兒抱到跟前的事,反而三天兩頭催著她去搜各個下人的屋子。

若不是月子裏不能見風,加上她本身身子虧空要調養些時日,怕是還要鬧出更大的事端。

“不是男胎,這府裏,就沒人能多高看我一眼。我的阿瑪,我的額娘,也沒法靠她揚眉吐氣。”

“懷了這麽久,是個女兒。”

伊爾根覺羅氏喃喃自語著,每個字都讓福嬤嬤覺著心驚。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主子變成了這副模樣?

王府裏的格格,雖沒有阿哥受重視,好歹是貝勒爺的第一個孩子,好好教養著,好處也會在後頭呢。

怎麽就想不通。

合上了每日定時開一條縫的窗,福嬤嬤悄悄退出了內室。這邪祟毒藥,還沒查出來呢,被她找著幕後之人,也算能讓主子卸下心頭重患。

幽雅寧靜的一隅,可暗沈下的天色,讓人很難有

馬蹄聲匆匆行至,來人急促地駕馭促停,翻身下馬,馬鞭後扔,一氣呵成。

館驛門口略帶驚訝的守衛,隱隱約約傳來的狗吠聲讓弘昀的心再度懸在半空中。

他直沖進館驛裏,不等任何人的迎面招呼,腳下的步伐愈走愈快,王有全好不容易趕上,又被不知哪裏冒出來的石子絆了個狗啃泥。

舒書的院子越發近了,弘昀的心在聽到忽隱忽現的女子痛苦呻吟時瞬間揪成一團。

阿舒真的發動了。

他頓時踹開了院門,想要直奔內室,卻被兩個婆子攔下。

瞧得出,她們很驚訝,但與此同時便是那番規矩:“貝勒爺,側福晉在生產,您別進了產房,不合規矩,會沖撞的。”

不合規矩,弘昀二十餘年的人生裏,還沒做過什麽不合規矩的事。

心快要跳出來了,他做不到讓她一個人淒苦地在裏面痛苦,自己卻什麽也做不了。

那就不合規矩一次吧,能怎麽樣?

“貝勒爺——您——!”

珠簾相撞的聲音分外悅耳卻在男人急促的喘息中變得微不可聞。

床上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逐漸在視野裏變得清晰。

一個吻落在汗意淋淋的臉頰上,“阿舒,我來了。”

俺肥來了(探頭)謝謝俺的天使讀者們,後續更新一定會穩定,因為工作變動了哈哈哈哈不用再苦苦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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