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硯紫閣內一片烏雲。
太醫細細詢問了伊爾根覺羅氏生產時所用的食物茶水，又逐一排查。
老太醫眉頭緊皺成八字，微白的胡須都透漏出不解。
這都是尋常補氣血的佳品，也最宜女子生產時用。伊爾根覺羅氏謹慎，自從剛懷胎不久因著安胎藥的不適喊過太醫後，屋裏屋外連香都不用了，進口中的東西，也都一一經過檢驗。
只是聽聞從前因安胎藥而不適，老太醫眨了下眼睛，疑惑道：“給側福晉開的安胎藥方子，是太醫院最常見的那種，無數後妃娘娘，還有不少誥命夫人都喝過，從未聽聞有過不適。
“許是我家主子體質特殊，不過後來，慢慢地換了些滋補的湯藥一起用，反應也不大了。”
老太醫心中依然存疑，但他確實一時間找不出癥結，重新把了回脈，搖著頭對戴佳福晉道：“二福晉，這位側福晉，氣血虧空，雖無難產大出血，但生產不算順利，此時產後高熱，更是風邪入體之兆。產後婦人身子本就虛弱，如此一來，怕是不容樂觀。能開的退燒好藥都已經開了，再服兩日，若是依舊昏睡，怕是回天乏術了。”
戴佳福晉撫著微微凸起的小肚，消化著太醫所言。伊爾根覺羅氏，怎得突然就命懸一線？
“您找不出是何種邪祟藥物令側福晉虧空至此嗎？”許是察覺到這話有些不得體，戴佳福晉抿了抿唇，想再開口補救。
老太醫並不逃避：“實不相瞞，老臣只能推斷出，這藥並非一日可成，早在側福晉懷著身子時便已長期影響，生產時女子常會服用凝神補氣的膳食，本是為了助產，但恰巧與那藥物中的相應成分做了催化之用，導致側福晉身子無力，精神渙散。若非有大運，孩子都不一定能平安降生。”
“老臣還是才疏學淺，醫書中很少有草藥會和紅棗桂圓這等大補之物犯沖相克至此。”
“對了，恕老臣多言，小格格方才並無異樣，只是哭聲小了些，但也不可輕視，還需日日夜夜貼身照料。畢竟母體虧空虛弱至此，難保胎兒不受影響。”
這些話不好聽，論起來，老太醫也可以不說，只是醫者仁心，能提醒一句就提醒一句得好。憑他多年的經驗，這位側福晉產後的狀況，孩子很難健健康康。
戴佳尤蘇自己也正懷著身孕，強撐著聽到現在已經消耗了不少精力。太醫的話已經不需要再明白，這又是一場後院裏的算計，從伊爾根覺羅氏有孕至今的算計。
她維持著一府女主人的體面道：“多謝太醫，勞煩了。”
戴佳福晉有理由懷疑，這硯紫閣裏一多半的人都疑心是她這個嫡福晉出於嫉妒所為，可天知曉，除了之前動過一次想讓伊爾根覺羅氏動胎氣的壞心思，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肚子，從一開始就布局，她還做不到。
“照顧好你們主子和小格格，剛才太醫也說了，不可忽視。福嬤嬤，有什麽需要的藥材，盡管到正院庫房來尋。”
戴佳福晉淡淡交代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手上的銀藍色護甲越發閃耀，不知刺痛了誰的眼睛。
伊爾根覺羅氏生的是女兒，縱然是長女，也跟嫡出子女沒法比。現在身子又這樣了，就算恢覆也對她的地位構不成半分威脅。
倒是那布局之人，實在惡毒，心思深沈計謀長遠，會是舒佳氏嗎？
從京郊趕回來都沒好好歇過，戴佳尤蘇出了院子，壓下心裏的警惕和不安，便吩咐下去要喝銀耳羊奶羹。
“蕙英姐姐怎麽樣？妾很是擔憂，只是一直沒機會進內室來。”久未露面的盧氏一身桃紅色蝴蝶紋錦襖，本是過來賀喜的，熬了她一天一夜，結果壞消息一個接一個的。
她本應該高興，但又一想到這同盟計劃，自己本選定了投靠伊爾根覺羅氏，總是希望她立得起來。
福嬤嬤原本對盧氏態度一向不疏不近，慢慢地有時也會露出幾個笑來。畢竟主子有身孕時，也只有盧氏跑得挺勤快，給伊爾根覺羅氏說笑逗樂的，一直以來也都沒什麽可疑之處。
可方才太醫的話讓福嬤嬤霎時心驚肉跳，長期接觸影響的藥物，盧氏也有可能帶著啊，她每隔幾日就會來一次硯紫閣，還和側福晉離得那麽近。
“盧侍妾，您若是沒什麽事，我家主子現在高燒未醒，您還是改日再來吧。”
盧氏頓時察覺到了福嬤嬤的不對勁，按照從前的脾氣，定不會這麽輕易饒了這嬤嬤，可是現在時機不對，她已經這麽多個月安分守己下來了，就是不想扯進是非，眼下急不得，等安穩些再打探這裏頭有什麽文章吧。
福嬤嬤是貝勒爺安排到硯紫閣的，也不是尋常奴仆，盧氏壓下其他情緒，識相地露出一個笑容：“願蕙英姐姐早些醒來。”
福嬤嬤盯著盧氏遠去的背影，眼神變幻莫測。
“水……水……要喝……”原本貼身收拾的丫鬟察覺到伊爾根覺羅氏口中幾不可聞的喃喃自語，立馬扔下手中的面巾去尋福嬤嬤。
主子和她們這些丫鬟都不怎麽親近，唯有福嬤嬤和主子最能說上話。
“主子要喝水都不知道，第一時間竟然跑出內室，規矩學到哪裏去了？”福嬤嬤斥了一句，手中利落地換好了一小杯冷熱相宜的茶水。
“您終於醒了，慢些喝。”
伊爾根覺羅氏的燒，並沒有完全退下。可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能再閉著眼睛了。她還沒有見到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要迫著自己醒來。
雖一直迷迷瞪瞪的，但太醫的話有一句沒一句地進了她的耳朵。
戴佳福晉、盧氏、福嬤嬤的言語紛繁交錯，伊爾根覺羅蕙英受不住了，萬幸，她還能控制住自己睜開眼。
“嬤嬤，孩子怎麽樣？”幾乎是氣音，伊爾根覺羅氏這樣問道。
福嬤嬤心思清明，自然知道這句問詢中帶著多層意思。
“是個漂亮伶俐的小格格，乳母已經備好照料去了，您且安心。”
伊爾根覺羅氏重新閉緊雙眼，無聲留下兩行清淚。
女兒嗎？也好，女兒貼心。
可腹部空空的，心也有些空。
“嬤嬤，頭好暈，心裏好煩躁。你說，是福晉，還是盧氏？還是，不在京城的那位？”
這句話說的很慢，在福嬤嬤面前，她並不掩飾自己的真實感受。
福嬤嬤給主子掖了掖被角，言語依然沈穩得當：“主子先別想這些。把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咱們現在沒有證據，太醫也查不出究竟。只能等您好起來，再慢慢排查。”
伊爾根覺羅氏沒有再睜眼，但福嬤嬤知道她聽進去了。
主子還有清醒意識，是好事，但願太醫的最後幾副藥有效果。
也希望小格格一切平安。硯紫閣，受不住打擊了。
福嬤嬤挪了一下身子，準備換水。
腳下，正恰好是絨地毯上一朵盛開的黃花，金線縫制，富貴雍容。
雍正帝的第一個正經孫輩降生，雖是側福晉所出，是個格格，本應也讓宮裏歡欣一場。
誰叫碰上了年妃的兒子幾乎同時降臨。
李貴妃手撐著額頭，眼眸微閉。
“所以去找太醫是難產了？”
“倒也不算，畢竟太醫院那邊，是後面才趕去的。小格格已經降生了，據說現在是，伊爾根覺羅側福晉的身子不太好。”敏竹揉著李貴妃的肩膀，時不時地朝貴妃有舊痛的地方熏著草藥。
李貴妃哼笑一聲：“老二這府裏，人不多，戲倒是夠精彩。”
嫡福晉懷了身孕，最先知道的不是她這個正經婆母，而是皇後宮裏的消息。
側福晉早產，生個女兒，時辰險些又沖撞宮裏新生皇子。產後病殃殃的身子，還不知道摻和著後宅的什麽齷齪。
“老二那邊，沒給宮裏送信？”
“貝勒爺很少寫信，您是知道的。”
想起臨走前給兒子塞的兩個宮婢，李貴妃知道，怕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只是求孫心切，並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了。弘昀寵人她不反對，可前提是不能影響大局。
如今好歹一個兩個都懷上了，伊爾根覺羅氏不爭氣，戴佳氏能生個嫡孫也行。
想到那個不怎麽親近的兒媳，李貴妃心中閃過一絲異樣。
罷了，終究是皇帝賜的婚，也沒出格的事兒。
第一次感受了胎動之後，弘昀很快又投入了似乎無窮無盡的政務中。每日風塵仆仆地來去，臉上明顯消瘦。就算只是搭夥過日子的人，舒書也不免顯露關心。
在館驛過的新年，稍顯草率卻又有著舒書更青睞的那份寧靜。
這段時間來，她好像就是一個尋常的孕婦，會因肚子的幅度調整睡姿，也會偶爾難以入眠。有時候深夜弘昀依舊未歸，她會莫名其妙流下生理性的淚水，又有著時好時壞的胃口。
金手指怎麽不靈了？
這個疑問持續了多日，終在元宵顯露眉目。
石塘的修建，弘昀全程與一位俞姓官員接洽。這個官員雖年輕，想法卻是真正為民，弘昀很是欣賞。對他有時略顯耿直的建議，也寬宏采納。
比如上元晨間，俞子誠告訴他，修建石塘的石材，他已經打探到了最上等且實用的選擇，需要和松江府的石料鋪子東家洽談。事關官府動作，大多數民間商鋪基本都會好好配合。
但那石料鋪子掌櫃平平無奇，東家卻很是神秘。老掌櫃已經周旋再三，不肯告知東家稱謂。
俞子呈無奈只能記在心裏，不顧這是上元佳節，早早地請見弘昀。
弘昀前一日並未宿在府中。近日舒書眠淺，好幾次他深夜歸去，都能瞧見舒書不安穩的睡姿，索性公務若是晚了，他便宿在府衙。
聽完俞子誠的話，弘昀只是短暫地蹙了下眉，心中並未將此事真正當回事。
商人重利，不顯露身份只能說明，他不僅僅是個商人，或者說俞子誠的身份還不夠高，那東家所圖更多罷了。
若那石料真的夠標準，一封朝廷的文書，足以讓他露面。
上元節，他無論如何也要去陪阿舒了。
於是，三言兩語將俞子誠打發走。俞官員一步三回頭走的時候心裏還納悶，好不容易找著一個和他一樣醉心公務還沒有架子的上司，怎麽也開始偷懶。大早上的，不該和他一起去尋訪那背後東家嗎？
弘昀此時只有一個念頭，俞子誠沒家室，閑散楞頭青一個，他可不是。
心裏想了一堆有的沒的，算了一下舒書此時的月份，弘昀翻身上馬，得叮囑下王有全，產婆乳母還有太醫都得加緊準備好了。
“主子這幾日嗜睡，夜間睡不好，但白日會睡得久些。”珊瑚垂首輕聲向弘昀匯報著。
男人一擡手，屋內的奴仆便都退得一幹二凈。
走到床沿邊，身上早已換上家常的衣裳，瞧著女子瑩白的臉頰，睡夢中也不安穩的眉頭，弘昀沒忍住，在眉心輕輕落下一個吻。
只是，在那霎時的接觸，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一時間沒控制住身上的力道，被腹間和腿部傳來的重力疲憊感打個措手不及。
是又換了。
他向來心思縝密，前一段因為公務無暇思考發生在自己和舒書身上的怪事。現如今，眼看舒書月份越來越大快要生產，他不能再稀裏糊塗。
最近很顯然，兩人已經不再每日規律性地互換感覺。上回他感覺胎動，是在舒書撞到他懷裏後發生的。
這次，是他偷親了舒書。
兩次都有直接的身體接觸，會是這個契機嗎？
男人修長的手指攏了攏被子，感受著腰間的沈甸，艱難地臥上小床，緩緩閉眼。
謝謝營養液和評論寶貝，飛吻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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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醫細細詢問了伊爾根覺羅氏生產時所用的食物茶水，又逐一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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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尋常補氣血的佳品，也最宜女子生產時用。伊爾根覺羅氏謹慎，自從剛懷胎不久因著安胎藥的不適喊過太醫後，屋裏屋外連香都不用了，進口中的東西，也都一一經過檢驗。
只是聽聞從前因安胎藥而不適，老太醫眨了下眼睛，疑惑道：“給側福晉開的安胎藥方子，是太醫院最常見的那種，無數後妃娘娘，還有不少誥命夫人都喝過，從未聽聞有過不適。
“許是我家主子體質特殊，不過後來，慢慢地換了些滋補的湯藥一起用，反應也不大了。”
老太醫心中依然存疑，但他確實一時間找不出癥結，重新把了回脈，搖著頭對戴佳福晉道：“二福晉，這位側福晉，氣血虧空，雖無難產大出血，但生產不算順利，此時產後高熱，更是風邪入體之兆。產後婦人身子本就虛弱，如此一來，怕是不容樂觀。能開的退燒好藥都已經開了，再服兩日，若是依舊昏睡，怕是回天乏術了。”
戴佳福晉撫著微微凸起的小肚，消化著太醫所言。伊爾根覺羅氏，怎得突然就命懸一線？
“您找不出是何種邪祟藥物令側福晉虧空至此嗎？”許是察覺到這話有些不得體，戴佳福晉抿了抿唇，想再開口補救。
老太醫並不逃避：“實不相瞞，老臣只能推斷出，這藥並非一日可成，早在側福晉懷著身子時便已長期影響，生產時女子常會服用凝神補氣的膳食，本是為了助產，但恰巧與那藥物中的相應成分做了催化之用，導致側福晉身子無力，精神渙散。若非有大運，孩子都不一定能平安降生。”
“老臣還是才疏學淺，醫書中很少有草藥會和紅棗桂圓這等大補之物犯沖相克至此。”
“對了，恕老臣多言，小格格方才並無異樣，只是哭聲小了些，但也不可輕視，還需日日夜夜貼身照料。畢竟母體虧空虛弱至此，難保胎兒不受影響。”
這些話不好聽，論起來，老太醫也可以不說，只是醫者仁心，能提醒一句就提醒一句得好。憑他多年的經驗，這位側福晉產後的狀況，孩子很難健健康康。
戴佳尤蘇自己也正懷著身孕，強撐著聽到現在已經消耗了不少精力。太醫的話已經不需要再明白，這又是一場後院裏的算計，從伊爾根覺羅氏有孕至今的算計。
她維持著一府女主人的體面道：“多謝太醫，勞煩了。”
戴佳福晉有理由懷疑，這硯紫閣裏一多半的人都疑心是她這個嫡福晉出於嫉妒所為，可天知曉，除了之前動過一次想讓伊爾根覺羅氏動胎氣的壞心思，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的肚子，從一開始就布局，她還做不到。
“照顧好你們主子和小格格，剛才太醫也說了，不可忽視。福嬤嬤，有什麽需要的藥材，盡管到正院庫房來尋。”
戴佳福晉淡淡交代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手上的銀藍色護甲越發閃耀，不知刺痛了誰的眼睛。
伊爾根覺羅氏生的是女兒，縱然是長女，也跟嫡出子女沒法比。現在身子又這樣了，就算恢覆也對她的地位構不成半分威脅。
倒是那布局之人，實在惡毒，心思深沈計謀長遠，會是舒佳氏嗎？
從京郊趕回來都沒好好歇過，戴佳尤蘇出了院子，壓下心裏的警惕和不安，便吩咐下去要喝銀耳羊奶羹。
“蕙英姐姐怎麽樣？妾很是擔憂，只是一直沒機會進內室來。”久未露面的盧氏一身桃紅色蝴蝶紋錦襖，本是過來賀喜的，熬了她一天一夜，結果壞消息一個接一個的。
她本應該高興，但又一想到這同盟計劃，自己本選定了投靠伊爾根覺羅氏，總是希望她立得起來。
福嬤嬤原本對盧氏態度一向不疏不近，慢慢地有時也會露出幾個笑來。畢竟主子有身孕時，也只有盧氏跑得挺勤快，給伊爾根覺羅氏說笑逗樂的，一直以來也都沒什麽可疑之處。
可方才太醫的話讓福嬤嬤霎時心驚肉跳，長期接觸影響的藥物，盧氏也有可能帶著啊，她每隔幾日就會來一次硯紫閣，還和側福晉離得那麽近。
“盧侍妾，您若是沒什麽事，我家主子現在高燒未醒，您還是改日再來吧。”
盧氏頓時察覺到了福嬤嬤的不對勁，按照從前的脾氣，定不會這麽輕易饒了這嬤嬤，可是現在時機不對，她已經這麽多個月安分守己下來了，就是不想扯進是非，眼下急不得，等安穩些再打探這裏頭有什麽文章吧。
福嬤嬤是貝勒爺安排到硯紫閣的，也不是尋常奴仆，盧氏壓下其他情緒，識相地露出一個笑容：“願蕙英姐姐早些醒來。”
福嬤嬤盯著盧氏遠去的背影，眼神變幻莫測。
“水……水……要喝……”原本貼身收拾的丫鬟察覺到伊爾根覺羅氏口中幾不可聞的喃喃自語，立馬扔下手中的面巾去尋福嬤嬤。
主子和她們這些丫鬟都不怎麽親近，唯有福嬤嬤和主子最能說上話。
“主子要喝水都不知道，第一時間竟然跑出內室，規矩學到哪裏去了？”福嬤嬤斥了一句，手中利落地換好了一小杯冷熱相宜的茶水。
“您終於醒了，慢些喝。”
伊爾根覺羅氏的燒，並沒有完全退下。可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能再閉著眼睛了。她還沒有見到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要迫著自己醒來。
雖一直迷迷瞪瞪的，但太醫的話有一句沒一句地進了她的耳朵。
戴佳福晉、盧氏、福嬤嬤的言語紛繁交錯，伊爾根覺羅蕙英受不住了，萬幸，她還能控制住自己睜開眼。
“嬤嬤，孩子怎麽樣？”幾乎是氣音，伊爾根覺羅氏這樣問道。
福嬤嬤心思清明，自然知道這句問詢中帶著多層意思。
“是個漂亮伶俐的小格格，乳母已經備好照料去了，您且安心。”
伊爾根覺羅氏重新閉緊雙眼，無聲留下兩行清淚。
女兒嗎？也好，女兒貼心。
可腹部空空的，心也有些空。
“嬤嬤，頭好暈，心裏好煩躁。你說，是福晉，還是盧氏？還是，不在京城的那位？”
這句話說的很慢，在福嬤嬤面前，她並不掩飾自己的真實感受。
福嬤嬤給主子掖了掖被角，言語依然沈穩得當：“主子先別想這些。把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咱們現在沒有證據，太醫也查不出究竟。只能等您好起來，再慢慢排查。”
伊爾根覺羅氏沒有再睜眼，但福嬤嬤知道她聽進去了。
主子還有清醒意識，是好事，但願太醫的最後幾副藥有效果。
也希望小格格一切平安。硯紫閣，受不住打擊了。
福嬤嬤挪了一下身子，準備換水。
腳下，正恰好是絨地毯上一朵盛開的黃花，金線縫制，富貴雍容。
雍正帝的第一個正經孫輩降生，雖是側福晉所出，是個格格，本應也讓宮裏歡欣一場。
誰叫碰上了年妃的兒子幾乎同時降臨。
李貴妃手撐著額頭，眼眸微閉。
“所以去找太醫是難產了？”
“倒也不算，畢竟太醫院那邊，是後面才趕去的。小格格已經降生了，據說現在是，伊爾根覺羅側福晉的身子不太好。”敏竹揉著李貴妃的肩膀，時不時地朝貴妃有舊痛的地方熏著草藥。
李貴妃哼笑一聲：“老二這府裏，人不多，戲倒是夠精彩。”
嫡福晉懷了身孕，最先知道的不是她這個正經婆母，而是皇後宮裏的消息。
側福晉早產，生個女兒，時辰險些又沖撞宮裏新生皇子。產後病殃殃的身子，還不知道摻和著後宅的什麽齷齪。
“老二那邊，沒給宮裏送信？”
“貝勒爺很少寫信，您是知道的。”
想起臨走前給兒子塞的兩個宮婢，李貴妃知道，怕也只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只是求孫心切，並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了。弘昀寵人她不反對，可前提是不能影響大局。
如今好歹一個兩個都懷上了，伊爾根覺羅氏不爭氣，戴佳氏能生個嫡孫也行。
想到那個不怎麽親近的兒媳，李貴妃心中閃過一絲異樣。
罷了，終究是皇帝賜的婚，也沒出格的事兒。
第一次感受了胎動之後，弘昀很快又投入了似乎無窮無盡的政務中。每日風塵仆仆地來去，臉上明顯消瘦。就算只是搭夥過日子的人，舒書也不免顯露關心。
在館驛過的新年，稍顯草率卻又有著舒書更青睞的那份寧靜。
這段時間來，她好像就是一個尋常的孕婦，會因肚子的幅度調整睡姿，也會偶爾難以入眠。有時候深夜弘昀依舊未歸，她會莫名其妙流下生理性的淚水，又有著時好時壞的胃口。
金手指怎麽不靈了？
這個疑問持續了多日，終在元宵顯露眉目。
石塘的修建，弘昀全程與一位俞姓官員接洽。這個官員雖年輕，想法卻是真正為民，弘昀很是欣賞。對他有時略顯耿直的建議，也寬宏采納。
比如上元晨間，俞子誠告訴他，修建石塘的石材，他已經打探到了最上等且實用的選擇，需要和松江府的石料鋪子東家洽談。事關官府動作，大多數民間商鋪基本都會好好配合。
但那石料鋪子掌櫃平平無奇，東家卻很是神秘。老掌櫃已經周旋再三，不肯告知東家稱謂。
俞子呈無奈只能記在心裏，不顧這是上元佳節，早早地請見弘昀。
弘昀前一日並未宿在府中。近日舒書眠淺，好幾次他深夜歸去，都能瞧見舒書不安穩的睡姿，索性公務若是晚了，他便宿在府衙。
聽完俞子誠的話，弘昀只是短暫地蹙了下眉，心中並未將此事真正當回事。
商人重利，不顯露身份只能說明，他不僅僅是個商人，或者說俞子誠的身份還不夠高，那東家所圖更多罷了。
若那石料真的夠標準，一封朝廷的文書，足以讓他露面。
上元節，他無論如何也要去陪阿舒了。
於是，三言兩語將俞子誠打發走。俞官員一步三回頭走的時候心裏還納悶，好不容易找著一個和他一樣醉心公務還沒有架子的上司，怎麽也開始偷懶。大早上的，不該和他一起去尋訪那背後東家嗎？
弘昀此時只有一個念頭，俞子誠沒家室，閑散楞頭青一個，他可不是。
心裏想了一堆有的沒的，算了一下舒書此時的月份，弘昀翻身上馬，得叮囑下王有全，產婆乳母還有太醫都得加緊準備好了。
“主子這幾日嗜睡，夜間睡不好，但白日會睡得久些。”珊瑚垂首輕聲向弘昀匯報著。
男人一擡手，屋內的奴仆便都退得一幹二凈。
走到床沿邊，身上早已換上家常的衣裳，瞧著女子瑩白的臉頰，睡夢中也不安穩的眉頭，弘昀沒忍住，在眉心輕輕落下一個吻。
只是，在那霎時的接觸，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一時間沒控制住身上的力道，被腹間和腿部傳來的重力疲憊感打個措手不及。
是又換了。
他向來心思縝密，前一段因為公務無暇思考發生在自己和舒書身上的怪事。現如今，眼看舒書月份越來越大快要生產，他不能再稀裏糊塗。
最近很顯然，兩人已經不再每日規律性地互換感覺。上回他感覺胎動，是在舒書撞到他懷裏後發生的。
這次，是他偷親了舒書。
兩次都有直接的身體接觸，會是這個契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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