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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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仁宮。
“兒臣參見皇額娘。”
戴佳尤蘇一身規整宮裝，對著上首華貴的身影行叩拜大禮。
約莫著有半柱香的時間，殿內只有升騰縈繞的香氣和偶爾碰撞的茶具器皿聲。
膝上傳來冷硬和冰涼，似乎透著骨縫沁在戴佳氏的心中。
“起來吧。”慵懶卻透著威嚴的一道女聲響起，戴佳氏心頭的大石略微松移了一下。
“謝皇額娘。”
“平日裏你總是跟著宗婦們一起請安，倒是也沒和你說上話，你是弘昀的福晉，他不在京城，你要多替他來宮裏走動走動啊。”
“李貴妃總是誇你規矩好，做事穩重周到，本宮瞧著，倒也還需歷練。”
戴佳尤蘇自接到傳她進宮的旨意起，便心生謹慎，如今回話也是字字斟酌。
“回皇額娘的話，兒臣確實年紀尚小，這陣子貝勒爺不在府上，兒臣操持府邸，身子也略有不適，並非刻意與皇額娘疏遠。”
“這話，本宮倒是也能信一半兒，畢竟，你連李貴妃宮裏也不常去。”
戴佳尤蘇抿了抿唇，心下苦澀。李貴妃待她，不冷也不熱，說不滿意她這個兒媳倒也不是，卻總是少了一份親近，明明他們才是親婆媳。她曾有心送些孝敬，也曾每隔幾日就遞牌子進宮，幾次之後，換來李貴妃一句不鹹不淡的：“有功夫多用在自己男人身上，再不濟打理府邸，福晉還是要做些有用的。”
回憶被強行掐斷，戴佳尤蘇只得勉強對著皇後垂首，面露難堪。
“二貝勒府上可還好？”
“勞皇額娘掛心，一切安穩”頓了頓，戴佳福晉又道：“側福晉伊爾根覺羅氏月份重了，出行不便，不然，也是要和皇額娘來請個安的。”
皇後本瞧著自己長長的鎏金護甲，此時眼睛一瞇，輕描淡寫道：“倒是忘了，還有幾個月就要生了吧？本宮和皇上，都盼著皇孫呢。”
皇後在宮內外的聲名都很好，可戴佳尤蘇出自戴佳氏族，隨額娘完顏夫人交際多年，時刻記得出嫁前額娘提到皇後時的那句：“皇後此人，絕不簡單。你的夫君不是她的親生兒，當著嫡母尊敬就是了，千萬別走太近。”
這話若不是和女兒掏心窩子的話，妄議皇後早已是逾距。戴佳尤蘇知曉分寸，也從未流露過。
只是，也許是身體反應上來了，今日進宮格外不安。
壓了壓胸口的不適感，戴佳尤蘇照常笑道：“兒臣也盼著呢，只是可惜，也許爺沒法兒親眼瞧見孩子降生了。”
大度坦然，挑不出毛病。
皇後嘴角泛起一絲捉摸不透的笑意，盈盈開口：“你這孩子，瞧著人家懷上，自個兒不著急嗎？也不是本宮催促，你們成婚半年了，雖說弘昀這孩子這段時間出去了，但一起相處的時間也不短了。你才是嫡福晉，這嫡出子女有多重要，不用本宮教導你吧。”
許是想到不愉快的記憶，說完這番話，皇後的手有一絲僵硬。
戴佳福晉心頭狠狠一跳，現如今，她並不是怕皇後說她不能生。可是，思及那藥方中的囑咐，她急忙擡臉道：“是兒臣不爭氣。”
“光說這一句有什麽用，本宮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覺得這種事強求不來。可生育過了才知道，有時候，身子是要調理的。現下弘昀不在京城，你正好趁這段時間好好調養，等回了京，你們小夫妻自然濃情蜜意，這機會不就有了？”
完全沒等戴佳尤蘇做出反應，皇後一旁的嬤嬤遞了個眼色。
“張太醫，給二福晉看看吧。”
又對著戴佳福晉道：”張太醫於本宮請脈許久，最擅婦科調養，讓他瞧瞧，定能對癥下藥。“
隨著戴佳尤蘇進宮的侍女驚慌失措，不住地看向戴佳氏。萬萬沒想到，太醫都已經候在景仁宮裏。
可主子說過，這脈現在無論如何是不能請的。
張太醫留著兩撇小胡子，垂首行禮，卻一分也容不得戴佳尤蘇拒絕，上來就給手腕上搭了塊白布。
想說的話堆積在嘴邊，可戴佳尤蘇無論如何說不出抗拒的詞，皇後又沒有對她做什麽，請太醫關心她的身體，放在皇上面前都是讚嘆的賢後行為。
怪她自己，兵行險著，如今算是得償所願了，可卻躲不過一道又一道的考驗。
戴佳氏最終只是說了句：“謝皇額娘。有勞張太醫。”
她從沒有覺得，請脈的時間，有這麽長。無數個念頭，無數種說辭千回百轉，可當張太醫的手離開自己的手腕，戴佳尤蘇腦中只剩空白。
“回皇後娘娘，二福晉的身子氣虛體寒，只是，已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胎兒不是很穩當啊。想來，還沒服安胎藥吧？”
戴佳尤蘇覺得心跳聲就在耳畔，用盡最大的力氣演出一份驚喜：“太醫，您說，我有喜了？”
“是，您已經有孕兩月有餘，基本近三月了。”
與弘昀離開京城的時日相符，想必就是離京前懷上的。
見戴佳氏呆呆地坐著，皇後笑了一聲，茶盞落桌：“瞧瞧，怎麽糊塗到自己有了身孕還完全不知道呢，這月事異常，都沒半點想法？”
戴佳尤蘇擔心著張太醫還會說出別的什麽來，連忙接話：“真是多謝皇額娘。若不是皇額娘，兒臣這都還蒙在鼓裏呢。”
端莊一笑，皇後輕挑眉眼：“貝勒府的府醫也不稱職，平安脈也不好好請。這樣，既是在宮裏診出的喜脈，與本宮也算有緣，就讓張太醫在宮裏開好安胎的湯藥，帶回去好好養胎。這下貝勒府可是熱鬧了。”
眼下皇後說什麽，戴佳氏都連連應下。
手帕揪緊在手裏，直到張太醫退出景仁宮，都沒有說出她最害怕被揭穿的秘密。
回首已是一身冷汗。
西湖館驛裏，別的不多，日日換上新鮮的沾著露水的花兒倒是令人稀奇。
有些明明還是沒到季節的鮮花兒，竟也擺在了桌臺上。
舒書剛湊近，沒聞到香味，眸子朝旁邊一瞧：“這是假花？”
“嗯，想不到這松江城竟有如此手藝的人兒，用宣紙就能做花，而且除了沒有香味，足以以假亂真。”雲珠的雙眼亮閃閃的，不必多想，定是她尋來的玩意兒。
舒書無奈一笑，瑩白的指尖觸上紙花花朵，端詳著，人比花嬌。
屋內傳來動靜。雲珠慌亂的行禮聲：“給貝勒爺請安。”
奴婢是不能直視主子爺的，雲珠並沒有發現，這位貝勒爺今日的與眾不同。
舒書身子一僵，這是不知名冷戰後，弘昀頭一次主動來。隨即轉身垂下眼簾屈膝，覆述了一遍請安詞：“請貝勒爺安。”
男人瞧著舒書明顯了不少的孕肚，一股悔意襲上心頭。
咳了一聲：“你有孕在身，莫要多禮了。”
舒書起身，又轉身繼續看向紙花。也不知怎麽做的，比起後世一看就是塑料的假花，這絕對稱得上一句栩栩如生。
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弘昀見她根本不向自己看一眼，精心忙活的準備仿佛沒有用武之地，不知怎的漫上一股委屈。
這個詞出現在他腦海裏的時候，男人迅速搖頭抖掉，他堂堂貝勒爺，怎麽會委屈。
“王有全的事......”
“王公公還在刷木桶嗎？天寒，水涼，別讓王公公再凍傷了，不好伺候貝勒爺。爺還是盡快讓他回來吧。”
一剎靜默，弘昀原先打好的腹稿全然不知從何發揮，喉嚨像被塞了團棉花。
她還是背對著自己，這些天，也未曾思念他半分嗎？
手上的扳指磨得更光滑了，男人無奈道：“阿舒，此事，是爺考慮不周。王有全該罰，爺心裏都知道。只是畢竟背後是額娘的吩咐，若是此事鬧大了，額娘對你也會有不好的想法。”
見舒書沒說什麽，弘昀又上前了兩步，大手虛扶向女子的衣袖：“還不看看我？”
方才那些字在舒書這裏，大多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男人要衡量的事情太多，她本來也沒在認真生氣，從來就不曾奢望過什麽，沒有真心便不會真心生氣。
說到底，也只是為了給溫順平淡的生活找些小脾性，順便在折騰一下男人的想法。
這湊上來的五個字，讓她耳畔生理性的泛紅，故作無奈擡起眼眸以近乎靠在懷裏的姿勢轉了個身。
想到眼下的傑作，男人已經準備好迎接憐惜，卻見舒書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弘昀的臉有一瞬間的錯愕，雖然自己確實與往日不同，但他已經用得比阿爾順好太多，是對著鏡子都不怎麽看得出端倪的程度，叫阿爾順好一陣崇拜。
為何舒書會露出這樣的眼神，不僅沒有溫香入懷，反倒是避之不及。
望著男人眼下那明顯的黑眼圈，舒書差一秒就要相信了。誰叫她嗅覺突出，一瞬間便聞見了類似礦物的味道。
稍稍一思索便知，是黛粉。
拿這法子畫黑眼圈來哄騙她，倒是有幾分世家紈絝公子的作派了？
“爺這幾日沒休息好？”將計就計唄。
以為終於要聽到關心的話語了，弘昀勉強點頭：“官府衙門裏，夜間無炭火，陰冷。爺慣常習武，熬一熬也能撐住。”
心間飛過一只無語的大烏鴉，舒書放柔了聲音：“那爺夜間豈不是又冷又要擔著妾身的難受？”
“無妨，能幫你擔些也好。”
“怪不得爺身子有些異樣的味道，妾身如今有孕在身，反應比平時大了些，爺莫怪罪。”
縱然沒回館驛他也每日沐浴更衣，怎麽可能會有異味。
“南邊天氣潮寒，爺平日裏，也要多註意水汽，這味道著實不太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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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書身子一僵，這是不知名冷戰後，弘昀頭一次主動來。隨即轉身垂下眼簾屈膝，覆述了一遍請安詞：“請貝勒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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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眼下的傑作，男人已經準備好迎接憐惜，卻見舒書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弘昀的臉有一瞬間的錯愕，雖然自己確實與往日不同，但他已經用得比阿爾順好太多，是對著鏡子都不怎麽看得出端倪的程度，叫阿爾順好一陣崇拜。
為何舒書會露出這樣的眼神，不僅沒有溫香入懷，反倒是避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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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稍一思索便知，是黛粉。
拿這法子畫黑眼圈來哄騙她，倒是有幾分世家紈絝公子的作派了？
“爺這幾日沒休息好？”將計就計唄。
以為終於要聽到關心的話語了，弘昀勉強點頭：“官府衙門裏，夜間無炭火，陰冷。爺慣常習武，熬一熬也能撐住。”
心間飛過一只無語的大烏鴉，舒書放柔了聲音：“那爺夜間豈不是又冷又要擔著妾身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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