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淵巖

關燈
淵巖

沈默半晌,杜淵巖知道自己應該退下了。只是,這一段時間的接觸讓他對這位從不擺架子的側福晉有了幾分莫名的敬意。

不知不覺問出了口:“側福晉,如何知曉蟲芽草?”

船還未開,從艙內能聽著來來往往的侍衛穿梭在船板上,做著最後的檢查和啟程準備。

舒書換了個坐姿,目光移開,答非所問了一句:“杜吏目,恐怕也並非從醫典中所知。”

“微臣祖籍雲南。”

若是舒書知曉三十年前的宮廷秘事,便會意識到,杜淵巖的這句坦白有多不容易。

三十年前,太醫院有位驚才絕艷的年輕禦醫,三十不到便做了在後宮自由行走,深得皇帝信任,卻卷入後宮鬥爭,被戴上謀害皇嗣之罪,那人,籍貫雲南。

自此,太醫院招人時便有個潛在的規矩,看籍貫。雲南的一律淘汰,本事都不考校。

在太醫院的檔案上,杜淵巖是山東人,這也是此行為何能說服太醫院院判領了這趟隨行差事的原因之一。每次這類出行,總樂意派個渴望路過故鄉的官員一起,也是個不成文的規定。

檔案文書能經歷重重考察核對,定是扛得住的,而且杜淵巖不算徹底的撒謊,自十二歲起,他隨父親一直在歷城山腳下居住,過去的幾天對他來說也確實是故地重游。

但,杜淵巖的祖父,是地地道道的雲南藥農。

啟程奔赴太醫院前,一則無意間聽來的消息讓他迅速托人作本隱瞞了真實的籍貫。

所謂的孤本醫典不是世人眼中什麽稀奇珍貴的醫藥大全,而是這位做了六十年的采藥農一字一句寫下的經驗筆記。

蟲芽草,即是出現在祖父手記中的一味藥草,並以多年的行走經驗,列出了多種蟲芽草的使用禁忌。

杜淵巖記得,十歲那年,他特地看著那無甚特殊的藥草詢問祖父為何要把小草帶回家裏來,在當時的他眼中,這就是顆普通的草。

祖父罕見嚴肅地對他說,那是雨林中一種特殊的藥草,表面與尋常小草無異,只在細節根部處可有區分,藥性強,對骨傷療效奇佳,但,不可妄用,稍有不慎,配上其他草藥或者香料,會引發難以想象的糟糕後果。

祖父行醫幾十年,只記下了四五種獨特情況。

“側福晉可是遇過蟲芽草?”

舒書的手指向了箱籠中的花生。“我的狗,它叫花生,曾接觸過蟲芽草,幸而及時解了毒性。”

杜淵巖瞳孔一縮,顧不得禮儀,湊近了箱籠,花生這幾日的狀態一直有些萎靡,也許是路途奔波的原因。

“可否令微臣細細一觀?”蟲芽草的解藥很多經驗老道的大夫其實都知道,即便不怎麽了解這藥草,用普通的解毒法子也能緩解。

最基本的解藥,真的不難。難的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人,無法做到一勞永逸。

珊瑚解了箱籠的鎖,花生一股勁兒撲向了杜淵巖。它一向對生人不愛親近,今兒倒是出奇。

舒書沒意識到,她將心中的疑問問出了口。

“是微臣身上還沾著草藥香,您的狗應當是體內還存有蟲芽草的藥性,聞著草藥香,會覺鎮定。”

聽了這話,舒書不再坐得住。什麽叫還存有藥性,難道毒解了也不管用?

“普通的大夫用藥沒錯,只是他們不知,這簡單的解藥只是暫時性祛除了一部分令動物發狂難抑的毒性。相當於是一次鎮靜,能起到緩解作用,就好像已經解了毒。可出自雲南的蟲芽草,在動物身上的留存性極強,若要做到完全清除,需要特制的法子。”

“花生體內留存的應該不算多了,不然早就再次發作。只是,日子久了,還是會有危險。”

杜淵巖的眼神讓本就一直懷疑另有玄機的舒書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光是狗有危險,人也有,對嗎?”

杜淵巖又回到了低首垂眉的狀態,只是語氣幾不可察地堅定了許多:“是。蟲芽草的危險之處就在於,但凡身邊有動物接觸過一次,毒性去除不完全,就像被蟲芽草附在了身上。若是主人身邊出現其他草藥或是香料,極有可能產生反應,令主人同時中招。”

“比如,皇宮中常用的鵝梨帳中香,安神凝氣,是上好的香料。但若是主人接觸了鵝梨帳中香後再去抱這類曾中過蟲芽草毒性的貓狗,會在三個時辰內腹痛難忍,呼吸困難,直至窒息而亡。”

“只是其中一種情況。”

冰冷爬上背脊,舒書微顫著身子。

“那,再勞問一句,若是栽絨地毯這類物件,通常會被做上什麽手腳,來同蟲芽草扯上聯系?”

她問的含糊,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既怕得知這盤大棋,又有種難以言說的恍然。

杜淵巖依然很平靜,他一手輕輕撫著花生,一邊也盡量用鎮靜的口吻回覆:“栽絨地毯材質特殊,一般很難沾染上其他。但蟲芽草同樣不遜色。蟲芽草可制成藥粉、液香,甚至將地毯用蟲芽草粉熱熏,都能迅速浸潤其藥性。而且蟲芽草粉香點燃後無色無味,不會有青草或是草藥的香氣,這也是其格外獨特之處。”

似乎一切都有了解釋。

身下的坐墊變得冷硬起來,腹部略有微痛。舒書輕聲道:“今日勞煩杜吏目了。花生的藥性,您看如何清除,船上條件是否方便?”

“我如今有孕在身,也不知此前是否有隱患中招。”

“杜太醫,是否願意,負責舒佳氏此胎直到生產?”

窗外依稀還有侍衛的指揮搬物聲,但珊瑚和雲珠覺著,屋內仿佛全部靜止了般,掉一根針也能引起他們的註意。

誰都聽得出,這不再是簡單的診脈負責,是信任,是交托。

很多年以後,雙鬢染霜的杜淵巖也還是沒能想明白,這時的自己,從何生出的勇氣,就這樣答應了一位貝勒側福晉。

“嬤嬤,它長大了許多。想必,應是十分康健吧。”

硯紫閣中,伊爾根覺羅氏繡著一件小小的衣裳,時不時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

近五個月了,府醫請脈時候說,這胎兒長得迅速,肚子的大小,趕上了尋常六個月身孕的婦人。

伊爾根覺羅氏不通此道,也不曾看見府醫欲言又止的眼神,只是自動地將這理解為是孩子長得好,比尋常胎兒快。

福嬤嬤萬般不想打擊自家主子的喜悅,可她若是不說,只怕伊爾根覺羅氏永遠蒙在鼓裏。到生產那一日,才是真正地害她。

“主子,老奴說句掃興的,您別怪罪,但老奴不得不說。”

伊爾根覺羅氏嘴角的笑容還未放下,只道:“嬤嬤這段時日伺候這樣周到,我又怎會隨意怪罪,您說便是。”

“老奴想說,胎兒長得比預期或者尋常的大,不是什麽好事兒。尤其是您這半月來,肚子大得太為迅速了些。”她瞧著都心驚。

繡著小衣裳的手停下,伊爾根覺羅氏蹙起眉頭:“怎會如此?這難道不是孩子長得好長得壯嗎?”

“側福晉,自然不是這樣。您應該聽過,有經驗的接生婆子或是婦人,光是看有孕的肚子,便能判斷出個一二來,比如月份大小,甚至到了八九個月還能看男女。也有不準的時候,但是月份基本大差不差。這說明了什麽?懷孕這事兒,不是和他人不一樣,越突出越是好事兒,相反,若是有不同尋常之處,十有八九,須得註意了。”

照顧著伊爾根覺羅氏的情緒,福嬤嬤的話還是說得十分含蓄。若是按她心裏想的,這胎目前瞧著都有些不吉祥了。

伊爾根覺羅氏每天吃多少東西她最清楚,胃口是比往常好了許多,可也不可能半個月就讓胎兒長大這麽多。

福嬤嬤心驚膽戰地看著肚子一日日大起來,那日府醫的反應,她也盡收眼底。

府醫不是福晉的人,她也略微放心些,偷偷尋了他開了相關抑制調理的藥方,再輔以每日走動,今日思來想去,決定勸說。

“側福晉,老奴是有經驗的人,且不說胎兒現在長的速度到底如何,到了生產的時候,胎兒越大,那危險可是真的大。十個裏面九個難產,不是嚇唬人的。女子生產本就是相當於從鬼門關走一遭,再有福的婦人也要受些苦頭,您想想看,若是到時候胎兒異常的大,您可撐得住?”

“難產”一詞一出,著實唬住了伊爾根覺羅氏,讓她頭一回正視這越來越大的肚子。

福嬤嬤講的,她聽明白了,也相信福嬤嬤不會害她。只是,事情又和她想的不一樣了,原以為,是孩子發育得好,將來定能在額娘和她那些親戚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額娘,是啊,阿瑪在大牢,額娘還被關在府裏不能出門。她若是生下一個健康的皇孫,想必是算立個功吧。

也能替阿瑪額娘求求情。

“好,嬤嬤,您說,您說怎麽做,我就怎麽做,只要對肚子裏的孩子好,只要對生產好,我都可以做。”

伊爾根覺羅氏雖然腦袋時常天真了些,但還是聽勸的。福嬤嬤心中欣慰,自然是喜笑顏開地應下,將早早準備好的調理藥端了上來。

“這藥喝下,您就不會那麽想吃東西了。當然,也不能少了咱們小主子的營養,廚房會按照府醫的安排,給您按時按點按量做膳食,您放心調養便是。”

“另外,您每日得多走動走動,這個,一般到了八九個月的時候,為了好生產,有孕的婦人都要多活動的,您現在提前開始,也能起到一定效果。”

伊爾根覺羅氏一口應下,想到自己的苦楚,思緒卻又不知不覺飄到了不知多少裏外的貝勒爺身上。

他與那舒佳氏,可依舊情意綿綿?

感謝等待感謝追更。

後頭思路理順啦,直到完結。只要不工作不學習的時候就碼字,沖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