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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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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盞

是夜,官驛前廳燈火通明。

推杯換盞,觥籌交錯,舞女的裙擺交袂紛飛,是最典型的官員社交現場。

歷城縣城的官員,絕大多數一生都不曾有機會能前往京城面見天顏,結交權貴。

即便是一位京中三四品的官員,就足以讓他們諂媚失色,恭維巴結。

何況是這皇子貝勒,天子親子。

這回山東巡撫在濟南府城外被公事絆住,便宜了他們,當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機會。

林天穆這麽多年在濟南府城如魚得水,靠的可不僅僅是那巡撫姐夫。

圓圓的大臉上又堆出熟悉的笑容,舉著酒樽,作勢要為主位的弘昀倒酒。

“這是下官家中藏了三十年的好酒,還請貝勒爺賞臉嘗嘗。飲完酒,若您有興致,還可以去咱們這兒最負盛名的濯纓泉一游,那兒的泉水,對身子有益。”

冷眼瞧著林天穆的一套奉承,弘昀抿了一口酒,狀似無意道:“林大人的生活倒很是愜意。”

笑臉微微一僵,林天穆又是一聲爽朗大笑:“下官這等粗人,這不是第一次得見貝勒爺這樣的貴人,自然要好好招待。”

“貝勒爺若是不急,可在咱們濟南府多休整幾日,這後頭再趕起路來,舒適寬敞的官驛可遇不可求啊。”

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此類長途赴差,一般都會在沿路的大官驛補足口糧休養車馬,小驛站簡單歇停一晚。其餘時間加緊趕路,是性價比最高的方式。

“那不就要多勞煩林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能伺候招待貝勒爺,可是天大的榮幸。”

瞇成一條縫的小眼睛往對面立著的背景仆人使了個顏色,樂聲漸停,舞女們的動作也瞬間收回,一看便是要有新花樣了。

菜沒動一筷子,酒只抿了兩口,弘昀作勢放松靠在椅背上,他倒要看看,這個林天穆到底想在他跟前作何手段。

悠揚笛聲傳來,一個身穿紫衣薄衫裙的女子輕盈旋跳入內,淡粉色面紗隱約遮面,舞動間幽香四溢,動作分外撩人。

但在座的男人們都清楚,這等美人,現在觀賞觀賞便可。人家可是為那位爺準備的。

林天穆欣賞著面前的舞姿,餘光又瞥到那正襟危坐的貝勒爺身上。

一本正經的模樣還能裝多久呢,霏婳可是他從揚州搜羅過來的,舞技琵琶小曲兒都是一絕。這毛頭小子見了,還能想起他那福晉嗎?

不過,林天穆撫了撫大肚皮,這貝勒的福晉也甚是貌美,有股子說不上的清麗絕倫。

怪不得辦差也要帶著。可惜男人都喜歡偷腥,家裏的再美也要想法子偷一把。這漂亮小福晉,只能心碎去咯。

“林大人,這可是府上夫人獻藝?”

清冷的男聲並不響亮,堪堪從樂曲聲中顯出,令現場一股凝滯。

林天穆壓根來不及擠出笑容,這侮辱似的說辭怒火沖心。

一個舞姬怎配做他的夫人?這說辭還一下子斷了他獻人的心思。

“林夫人舞藝優絕,只是實在不勝酒力,恐無法與諸位再行宴事。”未等林天穆反應,弘昀繼續平靜地說著讓人難堪的話語。

無人註意的角落位,一位在席上沈默不語的藍衣長衫青年突然擡頭往主位瞧了一眼。

林天穆的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貝勒爺誤會了,這並非是林某府中人,只是尋常舞姬,來席上討個趣兒。”

“瞧我這,見方才那麽大陣仗,還以為是林夫人獻舞,著實是誤會了,林大人海涵。”

說罷,弘昀主動飲了杯酒,權當揭過。

人還是那樣一個清雋的少年貝勒,可林天穆卻再不敢輕舉妄動。

打個巴掌再給顆輕飄飄的紅棗,存著魯莽的羞辱,是警告,威示。

這可不是京城尋常的權貴紈絝。林天穆心裏,才恍然生出警惕的心思。

二貝勒,在刻意激怒他。

要走可不是說說而已,弘昀實在是厭煩了這樣無意義的交際,這林天穆從接待伊始就一直打馬虎眼奉承來奉承去,無半點實事。

濟南府是山東六郡之首,底蘊深厚,轄有4州26縣。所謂的休整歇息其實並非真正地懶惰度日,了解各地民生民情,是他此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這官驛在他來時就清了街道,住處也安排得靜謐,怕是根本沒打算讓他正常上街。

再則,有這閑工夫與林天穆瞎扯,不如去陪陪阿舒,她剛有孕,正是需要照料的時候。

眼見弘昀離席,那藍衣身影身子前傾了一瞬,欲行又止。

身上多是酒席間沾染上的味道,弘昀皺著眉頭聞了聞衣袖,這番衣物可不能帶到舒書房裏。

喊了王有全準備隨意在二樓找間屋子換身外衣。

“主子還沒用飯,今日瞧著主子無精打采的,要是馮嬤嬤在就好了,興許還能勸上幾句。”

“診脈突然,主子一時沒反應過來,也是正常的。咱們先去廚房看看飯食,這幾日主子胃口都不太好,希望這官驛有能讓主子入口的吧。”

“可是,可是我覺得主子沒有那種聽見有孕的開心,我都不敢在主子面前表現出高興。而且,咱們主子好像一直都不在意有不有喜這回事兒。”

“休要胡說,非議主子,要是在府裏可是掉腦袋的。別給主子添麻煩,那太醫不是說主子的脈象不似常人,我娘曾說,懷孕的婦人多思煩憂也是正常的。”

“那我不說了。希望主子快些高興起來,咱們要有小主子了呢。”

說話聲從底下傳來,大概是一樓的庭院裏。話中內容不難判斷出,這是舒側福晉房裏服侍的,很大可能還是那兩位貼身侍婢。

二樓的空房窗戶未關,臨窗一顆高大的青松,不需費什麽勁就能聽到底層院裏的聲響。

王有全沒敢擡頭,手中還舉著本要給弘昀換上的新衣,盯著自己的鞋尖瞧了一圈又一圈。

“沒有那種聽見有孕的開心”,似是在心底埋了一根尖端帶翹的刺。

“沒在意過是否有喜”,刺動了一下,翹起碰到了心中軟肉。

她是不願意懷他的孩子嗎?

不可能,之前還專程請過府醫來看身子,怎麽可能不願意懷。

定是那杜太醫信口雌黃,嚇到她了。

王有全手中一空,弘昀三下五除二換完衣裳,將換下的衣衫朝他手中一塞,幾步又沒了蹤影。

嘆息一聲,王公公又緊跟了上去。

“側福晉,您這肚子呀,一看就是個男孩。”

福嬤嬤在伊爾根覺羅氏身側按摩著腿,瞧了瞧微鼓起來的肚子,。

“才三個來月,能看出什麽。”嘴上這麽說,略顯幹澀的唇角已翹起一個弧度,伊爾根覺羅蕙英習慣性地將手搭在肚子上。

誰不希望生出貝勒爺的長子呢?

哪怕是庶出,就總歸占個長字,況且貝勒爺如今就是聖上現下的長子。這份情著實不一樣。

”您是有福氣的人,剛進府沒多久就懷上了,這一胎也定然妥妥當當的,平平安安生下貝勒爺的長子。“

“只是您那日,不該那麽高調地打殺那奴婢的。”那個硯紫閣裏將榮坤下獄說漏嘴還潑了茶水的奉茶侍女。

福嬤嬤雖是半路被指過來,但幹一差就為一主,已經處處為硯紫閣著想,比她從家中帶來的那些奴才真心多了,伊爾根覺羅蕙英如是想。

可是家中遭難了,面上不曾為此事大動幹戈,可那日貝勒無意與她多說,告訴了消息便要走人。她偷偷在被子裏哭了一個時辰,直到肚子有些刺痛才被嚇得停下。

蕙英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福嬤嬤。她也不傻,福嬤嬤說到底只是貝勒爺安排過來的奴才,服侍她這一胎。論起來,她肚子裏的孩子比她重要多了。

若是知曉她為家中事如此傷身,貝勒爺定然不喜。

阿瑪額娘到底如何了?昨日偷偷派玉屏出府打探,可這都過了正午了,還不曾傳回消息,人也不見蹤影。

“是沖動了。但我這也是殺雞儆猴,莫讓人覺得,硯紫閣好欺負了去。”

福嬤嬤怔楞一瞬:“側福晉有懷疑的人選了?”

“這府裏,可不止我一個側福晉。”伊爾根覺羅氏冷冷笑著,竟有兩分苦澀。

侍女端著藥盤進屋,細碎珠簾碰撞,驚起一室安寧。

“該喝安胎藥了。這個藥方改良過,您喝著是不是好受些?”

用帕子抹了抹嘴邊的藥漬,伊爾根覺羅氏頷首,這段時間,也許是胎過了三月漸穩,除了偶爾孕吐,喝藥倒是比從前好多了。

沒有反胃般的不適,也不會時不時腹痛。也許真是大夫所說的,情緒太過緊張,思慮過多導致的。

就是最近有些越發嗜睡,也許是季節變化,該準備過冬了。

“天氣轉涼了,嬤嬤晚些時候換個厚實些的棉被吧。”

“喏。”

“正院裏,最近總是熬藥,嬤嬤可有所耳聞?”玉屏前幾日打探來的消息,只可惜,問不出是什麽藥。

“後宅裏女子熬藥補身子是常有的事兒,有些府上一年四季都飄著藥味。福晉也是想快快調理身子吧。老奴倒真不知內情。”

家逢巨變,伊爾根覺羅蕙英這段時日想了很多,平日裏不曾下功夫細想的關系,如今倒是分外清晰。

府內如今就她和福晉兩個正經主子,福晉是否真的如表面那樣大方願意讓她先生下個孩子,還未嘗可知。

“嬤嬤有空去打探打探,莫不是福晉也懷上了吧?”

漫不經心的一言讓福嬤嬤心中驚詫,側福晉真是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硯紫閣的側福晉心裏只有貝勒爺,同福晉也是尊敬相處,從不主動生惹是非。

如今不僅主動問詢福晉的消息,語氣中還隱隱透著情緒,這突如其來的“上進心”,也不知是福是禍。

“主子,這糖醋鯉魚,是濟南府的特色菜品,奴婢瞧著都要流口水了呢。您快嘗嘗。”

黃河之鯉,南陽之蟹,且入食譜。[1]

歷史悠久的魯菜名品之一,糖醋汁香醇濃厚,澆在魚盤中,色如琥珀。

可舒書不怎麽喜歡酸甜口的菜,也許是有孕,靠近魚類菜式更是毫無胃口。即便香氣撲鼻,也並未有動筷的欲望。

”那這道,芙蓉雞片,瞧著好生鮮嫩,您愛吃雞肉,這道定會喜歡。“雲珠碎碎念的聲音又響起,她是真心覺得主子吃得太少了,好幾日不曾好好吃一頓了。

芙蓉雞片的名號即便在後世都很響亮,舒書從前不曾嘗過,對這道倒是有些興趣。

雞柳肉片,色澤鮮白,入口爽滑。

一連夾了三筷子。

最後一片剛入口,舒書覺著胸口惡心,迅速扭頭幹嘔。

她這孕吐沒有規律,腥與不腥、油膩與否的食物,都有可能不適。

門外的修長身影站不住了,大步邁進,輕拍舒書的背:“阿舒,受苦了。”

懷孕這樣辛苦,他還作何糾結侍女們的閑話呢?

阿舒肚子裏已經有了他們的孩子,平日不聲不響那樣乖巧,只是不願意爭寵,並非不在意有喜之事。

還有那分外強健的一月脈象,不能不承認,杜吏目的話始終是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

想起阿爾順的安慰,杜吏目更擅外傷之癥,興許還是經驗不足。

該找個機會,再去瞧個擅長婦科的老大夫。

一個敢安慰,一個敢聽。

在太醫院當值長期伺候後宮娘娘的,哪怕只是吏目,又怎會不擅婦人孕事?

本文男主:

聽墻腳,喜歡聽墻腳。

自我催眠,喜歡自我催眠。

[1]康熙朝《濟南府志》

題外話:

感謝訂閱與追更評論。不知不覺連載快三個月了,文越來越長,隨著綱要壯大,想寫的橋段也越來越多,最近更新不穩定,常常隔日,實在抱歉。如果從透明期開始追這篇文的寶貝們應該知道,那時候基本上連續一兩個月都是日更,還時不時會因為多了讀者收藏而開心加更,也想念那個時候的自己。

三月底長輩的離世對我打擊太大,這一段又經常加班,還有一些學業的事情。慢慢寫文也成了一種治愈吧,可速度明顯下降,為了保證質量,就沒有刻意追求日更,決定明天開始恢覆啦~也特別感謝這段時間還一直堅持追更的大家的包容。(熊仔鞠躬)

周末有點點想日萬(沖動魔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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