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佑年思安安

關燈
佑年思安安

她叫安安,我祈求她一生平安。

——《向哲日記》

*

夜晚,住院部。

程安醒來後再也睡不著,忽然想起昨天應該回江大看櫻花,她跟向哲借了手機,給於晚打電話解釋。

“你不用道歉,我看到新聞了。”於晚語氣沈重,反而擔心她,“你現在還好嗎?安全不?”

“挺好的,沒事。”程安淡淡道。

“你那個養母果然一肚子壞水。”於晚哼哧一聲,沒好氣道:“啥也別說了,讓向哲走法律程序告她。”

“嗯。”

她的應答總是有氣無力的樣子,於晚猜想應該是太晚了,她比較困倦,“那明天再聊,你好好休息吧。別想太多,都是小事。”

掛掉電話後,程安切換手機頁面點開微博。

話題#南大學生畫家虐待養父母#引起熱議。

[這什麽人啊,自己飛黃騰達了,就忘記父母之恩了是吧]

[果然領養的就是不靠譜,不是親生的,怎麽可能記得養父養母的好]

[這個女生還上過央視新聞,被稱新一代天才畫家呢,呵呵呵]

[有才華,沒有道德,她怎麽配!]

......

“別看了。”向哲走了過來,一把奪過她手裏的手機,安撫道:“我已經正式起訴劉雲麗了,你放心,網絡造謠者我也不會放過。”

程安眨了下眼睛,兀自鉆進被窩裏,努力讓自己進入夢中,逃離這可怕的世界。

第二天,她依舊沒什麽精神氣,對什麽事情都不感興趣,不想跟任何人交談。

察覺到她心情不好,向哲就想辦法讓她開心,趁著上午陽光正好,帶她去醫院的花園裏散步。



林佑年做完手術不習慣一直躺在病房,偷偷拄著拐杖去程安的病房,在門口沒看到她的人影,卻被周墨庭逮個正著。

“唉,何必呢。”從高中認識林佑年到現在,周墨庭真是受夠了他每次都要搞默默關心這一套,越是這樣他就越放不下。

他正想扯謊說路過,周墨庭抓著他的胳膊,扶著他往另一個方向,“我帶你去找她。”

來到小花園,隔著郁郁蔥蔥的灌木叢,林佑年在看見她那一刻,腳步不謀而合地停下。

花園裏有兩朵向日葵開得正好,程安和向哲正坐旁邊的長椅上,向哲正拿著一本小說讀給她聽。

在這緩緩的讀書聲中,小姑娘逐漸困乏,瞇著眼睛在打瞌睡。

向哲察覺到她的動作,放下手邊的書,擡手將她的頭部往自己身上攬。

程安就這麽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無意間有刺眼的光線照射在她臉上,向哲單手舉起書給她遮擋光線。

這一幕幕畫面盡收眼底,林佑年的眼角彎了彎,似乎在笑,笑出了眼淚。

“這樣也挺好,向哲對她挺好的。”他遠遠地瞧著她,頗有感慨地說:“歷時十二年,我總算把安安還給向哲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再也不需要我了。”說到這句話時,林佑年收回了視線,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周墨庭跟上去,繼續說著那句:“這樣的結局,我依然會替你感到不值。如果是我,我寧願從未遇見她。”

“遇見了就是遇見了,喜歡了就是喜歡了。”他真正體會到於晚口中對喜歡的定義,“沒有值不值得,只有心甘情願。”

他曾經說要幫她找到自由,逃離那個家庭,如今程安做到了。

“即使重來一次,那個張揚自信的林佑年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幫她找到自由,”他語氣有些傷感,話鋒陡轉:“但他從未預料過自己的結局會是怎樣。”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喜歡一個人到極致,會願意舍棄自己的自由,換取她的自由。

只是感到可惜,青春期的少年無論表面有多麽陽光自信,在面對喜歡的人,都會自卑和怯弱。

周墨庭長嘆一聲氣,無奈地說:“我肯定做不到你這份上。”

林佑年如釋重負地說:“到此為止了,以後不會了。”

少年的真心熱烈,只給了她一人。

以後也不會給任何人了。

“那封桉儀呢?” 周墨庭說:“其實她還算了解你了,估計以後你也遇不到像她這樣的女孩了。”

“我知道,在結婚前我會把該說的事情都跟她說清楚。”林佑年深知自己已經活的很累了,不想讓封桉儀有遺憾,想重新給她一個選擇的機會。

昨晚,林佑年給封桉儀打過電話。

“一一生日快樂。”他坦然承認著:“抱歉,原本說好今天去領證的,我.....”

“你現在在哪啊?”封桉儀的語氣過於平靜,沒有一絲生氣的樣子。

“在...市醫院,我今天做了個小手術。”

“啊?我現在去找你。”

“別——”林佑年頓了一下,補充道:“我在南璋市。”

“哦哦好的,你回老家啦。”封桉儀沒繼續詢問下去,安慰道:“你好好待在醫院養病,領證不著急,等到你生日也行。”

“謝謝你,一一。”

通話結束後,封桉儀站在家裏的陽臺上,任憑窗外的涼風灌入肺腑。

她扶著欄桿,腦海裏循環閃爍著於晚說的話:“你能夠接受一個不喜歡你的人當你的丈夫嗎?”

剛開始交往,林佑年就跟她承認自己有喜歡的人這件事。

那個時候,封桉儀天真的以為,她都能輕而易舉地放下前男友,發自內心地喜歡上他。

那麽在朝夕相處中,林佑年也會喜歡上她,忘記初戀。

之前封桉儀見過程安兩次,當時就把她當成於晚的閨蜜。

可從於晚口中得知,程安的小名也叫安安。他們仨從小一起長大。

那晚他醉酒說的那句“安安,我喜歡你”,答案已經十分明顯。

他只喊她一一。

封桉儀,這是你自己選的路。

你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忽略你們之間沒有愛情這件事。

“桉儀,站在陽臺幹什麽呢?”媽媽過來喊她。

她心裏藏不住事,向來相信媽媽的話,跟著媽媽回房,將自己的心事告訴媽媽。

媽媽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他初戀有男朋友嗎?喜歡他嗎?”

“不喜歡,她有喜歡的人,上次聚會還跟暗戀對象互相表白了。”封桉儀老實交代,“我們剛談戀愛的時候,他就跟我說,他喜歡的人不喜歡他。”

“那你喜歡他嗎?”

封桉儀狂點頭,說著原因:“他正直,負責,從不會欺瞞我,真誠對待身邊的每一個人。”

“我很喜歡他。”她眸色一亮,真摯地說:“之前遇到過渣男,還好上天又讓我遇見了他。”

“這就夠了,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媽媽拉著她的手,會心一笑:“結婚不一定要找一個愛你的人,一定要找一個正直的人。”

“因為啊,愛在長久的婚姻中會消失,原本天性就很好的人自然不會虧待你。他不會背叛你,會始終擁有責任心,對你相敬如賓。”

“就像我和你爸一樣,活到這個份上,早就沒有什麽愛不愛了,但還把彼此當成親人一樣生活。”

“這就是責任,嫁對人的好處。”

“至於初戀,誰都有,沒有忘記就說明時間還不夠。”

媽媽的一番話,封桉儀聽了進去也表示認同,她最初喜歡林佑年就是始於他的人品。

以後大概遇不到這麽好的人了,跟他結婚,定然不會後悔。

_

今天下午,封桉儀匆匆趕到南璋市醫院。

在病房,林佑年也沒彎彎繞繞,向她告知自己的傷勢情況。

“一一,我的腿傷是無法徹底痊愈了。”他瞧著她,鄭重其事地問:“你能否接受你未來的丈夫——”

“林佑年,交往之前你跟我說過。”封桉儀目光堅定,唇角微揚:“我不看這些,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

“那你記不記得我還跟你說過,”林佑年語速放緩,似乎一點謊言都不想說,“我一直都在努力放下一個人,可......”

“我知道。”封桉儀最欣賞他的坦誠,也最害怕他的坦誠,寧願他此刻騙她說喜歡上她了。

“我什麽都知道。”她果敢地不逃避他的視線,“我會等到有那麽一天。”

女生的眼角泛起紅,淚水緩緩奪眶而出。

林佑年擡手替她擦拭眼淚,下一秒封桉儀站起身去擁抱他。

女生的頭埋在他胸膛,林佑年也抱緊了她,一字一頓地說著承諾:“一一,我以後會做個合格的丈夫,照顧好你和媽媽。”

在未來的未來裏,無論是用一年,還是再用十三年,

我都會努力忘記一個曾經出現在我生命裏,再也不屬於我的人。

然後試圖喜歡上你。



一周後,林佑年出院和封桉儀踏上了回往江華市的列車。

次日,程安和向哲辦理完出院手續,剛走到醫院門口,遇到周墨庭攔路。

“我呢,是程老師的粉絲。”他裝的有模有樣,遞給向哲一個U盤,“這裏面有劉雲麗串通記者的證據。你可以把程安遺產捐贈的證明找出來,公之於眾。”

程安和向哲都很驚訝,納悶這個陌生人為什麽要幫她,還有證據的來源。

“就這樣,我走了。”周墨庭不想跟他們糾纏,交代完事就火速跑走。

算是幫林佑年做完最後一件事。

真就到此為止了,以後他們的人生不再會有任何交集。



雖然向哲已經采取法律訴訟,將證據提交給法院。

審判的手續總是要花費時間,在這期間,網絡上的輿論仍在如火如荼地發酵。

南大校門口每天都擁擠著許多記者,還有各種媒體混跡校園,給學校帶來了嚴重的不便。

只要出門,程安都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說不準就被記者跟蹤,被某個過路人認出。

那天中午,肖思瑞帶她去畫廊,剛下車就被記者圍堵。

“請問程老師,你是在做賊心虛嗎?為什麽還沒回應虐待養父母的事情?”

“聽說,你的作品不是你本人畫的。”

“私吞遺產,你對得起程龔鴻先生嗎?”

那些人指著她一頓痛罵,不給她任何解釋的機會。

最後還是保安來維持秩序,肖思瑞成功將她帶進畫廊。

獲知她畢設通過,已經畢業。肖思瑞提議: “要不最近你先離開南璋市,先去外面躲躲吧。”

“嗯。”程安目光無神,不緊不慢地說:“我向學校申請了一個志願活動,想去鄉下散散心。”

肖思瑞拍了拍她肩膀,打量了她一下,“你看看你的黑眼圈,最近好憔悴。出去散散心,別想這些事情了。”

關於離開這裏,程安早就做好了打算,當晚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就按照地址通往目的地。

她要去的不是別的地方,而是江華市的櫻花鎮,去那裏當三個月的支教老師。

程安也沒料到能在學校支教活動中看到這個地方,既然十二年後,櫻花鎮還存在。

那麽人總是要落葉歸根,權當回去看一看了。

臨近開庭,向哲告訴她不要擔心,他將代表她出庭解決這件事。

“你回到櫻花鎮了?”向哲接到電話時,正在辦公室整理開庭文件,未免有些驚喜。

“這麽說,我也好懷念那個小鎮。”

“對,我在一個小學當老師。”程安跟他描述著自己的日常生活,還有現在的櫻花鎮變成了什麽樣。

向哲聽得心生向往,勾唇一笑:“再等我一□□審結束後,我就去找你。”

“行啊,等你。”

“對了,安安,我好像記得那裏盛產向日葵。”向哲想起了什麽,“小時候平平跟安安說過要一起看向日葵花海。”

程安輕笑了下,“那等你來,我們一起看。”

“沒問題,等著我啊。”向哲的心跳砰砰響,太期待和安安一起去看向日葵花海了。

一周後,法院開庭,最終宣判結果不負眾望。

劉雲麗聯合記者對程安進行造謠誹謗,被判處兩年的有期徒刑。

向哲如釋重負地走出法院,沒有回家。

他早就買好機票,要親自去見程安,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她,還想去櫻花鎮和她去看向日葵花海。

從南璋市到江華市飛行三個小時,窗外的藍天白雲一幕幕切換成烏雲蔽日,陰雨連綿。

還好飛機在雨下大之前安全降落江華市。

向哲拖著行李箱從機場出來時,天色陰沈,大雨磅礴,下的猛烈而洶湧。

這樣的天氣他也不在乎司機坐地起價,攔了輛出租車就幹脆上去。

他想著要先回家,等天晴了再去櫻花鎮。

飛機上手機保持飛行模式,現在重啟,顯示好幾個未接電話,是肖思瑞。

不知道是什麽事,向哲好奇地打過去,閑散道:“肖老師有何貴幹啊?”

“向哲,程安去哪了?”肖思瑞語氣慌張地問。

“她在江華市櫻花鎮,我也剛到江華市。”

“她生病了。”肖思瑞話語突然沈重,磕巴道:“醫院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她...她得了抑郁癥。”

“......抑郁癥?!”向哲的心猛地一緊,瞳孔凝滯。

怎麽會這樣,她得了抑郁癥?

他的腦海開始回憶有關程安的細枝末節。

住院那幾天,她興致不高,整個人蔫蔫的,不喜歡說話,還總是貪睡。

原來,她是得了抑郁癥。

肖思瑞心急如焚地說:“我現在很擔心她,她一個人根本不安全。”

“師傅,快掉頭去櫻花鎮!”向哲立刻反應過來,朝司機催促著:“快點,我加錢,快!”

出租車掉頭的那一刻,外面響起雷鳴聲,車裏廣播聲緊接著播報:

“本臺播報消息,受臺風天氣影響,江華市正遭受大面積強降雨天氣,目前已有部分地區遭受洪澇,泥石流滑坡。其中新域縣櫻花鎮受害最為嚴重.....”

向哲的大腦嗡嗡發響,神經緊繃,情緒激動地催促司機:“師傅快點,快點櫻花鎮,快去....”

程安的手機怎麽都打不通,向哲簡直要急瘋了。

安安,拜托了。

你一定要平安好嗎?

真的拜托了,你一定要平安無事,好不好?

從市區到櫻花鎮一個半小時,沿途的雨愈發猛烈,毫不留情地下著。

程安所在的支教小學位於山腳下。

出租車靠近那座小學,沿路遇到有警車和救護車趕來。

下車之後,向哲用盡全力跑向那座小學,它已經坍塌成廢墟。

他跟著搜救人員沖到教學樓,小雨淅淅瀝瀝地落打在臉上,“安安!安安!”

向哲一遍又一遍聲嘶力竭地喊著:“安安,你在哪?”

搜救人員陸續從廢墟裏擡出傷員,大多都已死亡。

驚恐和慌張侵襲著他,這種感覺就像突然把他帶回十二年前那場地震一樣。

任憑狂風暴雨,任憑前方有多危險,他都要搜遍這個地方。

“這裏有個老師和學生!”消防員站在高挺的水泥板上喊出聲。

向哲聞聲跑過去,徒手去搬木板和磚塊,指甲斷裂,十顆手指頭冒出的血液暈染掌心。

“安安!”

水泥板下面,程安正在用身體包裹著一個小女孩,正如當年平平救安安一樣的姿勢。

眾人合力將兩人從廢墟擡出來,小女孩已經死亡。

“老師也沒氣了!”有人喊出來後,轉而跑去救其他人。

“不可能!”向哲紅著眼睛,將躺在地上的女生抱在懷裏,她傷痕累累,渾身沾滿了血跡。

“安安,你醒過來好不好?”向哲哭得聲音嘶啞,淚水滴落在她的眼睫上。

下一刻,女生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撐著微弱的氣息,吞咽了下,“今天是夏至,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日子。”

“平平,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在想,如果當初你沒有救我,那麽……安安永遠都是平平安安的安了。”程安眼角溢出的淚水沖洗著臉頰的血跡,艱難地將手指移到心臟部位,“我這裏好疼,好疼……”

今天也是他結婚的日子,我的心好疼好疼啊。

原來徹底失去一個人,堪比萬箭穿心。

“安安,不要怕,我帶你去醫院。”說著,他將懷中的小姑娘抱起,朝救護車跑去。

“醫生……醫生快救救她,快救救她。”向哲的聲線顫抖著,撕心裂肺的疼痛。

醫護人員將程安擡到救護車,向哲握著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往外流,哽咽道:“安安,我找了你十二年,不管你是誰的安安,我只要你好好活著。”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他如鯁在喉地求她,求她有生還的欲望。

程安的視線逐漸朦朧,望著眼前的男生,卻是另一個人的模樣。

那個曾經陪伴她長大的少年,要成為別人的丈夫了。

在這場獨角戲裏,她深知自己是一名合格的演員。

卻不知道,自己在演繹一場悲劇。

暗戀是一場聲勢浩大而又無聲的悲劇。

“滴——”

她緩緩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那個問題。

“林佑年,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如果暗戀有聲音,如果思念有回響,如果時空有交錯。

她一定可以聽見他親口說:

“我青春裏所有的日記,都是寫給你的情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