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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思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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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思佑年

我總算明白爺爺說,一個天才藝術家最大的難題是自我和解。

——《安安日記》



回到江華市後,程安大多和向哲待在一起,靠近年關時她說想回新域縣去看望一下養父養母。

畢竟四年沒回去了,雖然知道養母肯定不想見她,但這麽多年,程書譯到底還算照料她。

向哲其實也不知道她跟養父養母相處的如何,開著車帶她回到新域縣。

程安提前跟程書譯打了個電話,倆人提著一些年貨進屋。

見到向哲,程書譯第一感覺應該是她男朋友,很是熱情地邀請兩人在客廳談話。

程肆今年已經十二歲,跟小時候一樣活蹦亂跳,見到程安到底是不親,冷眼縮在角落裏也不說話。

程書譯拉著向哲在客廳談話,突如其來地被一聲吼叫打斷,“你這個白眼狼!私吞爺爺的遺產!”

程安原本好心好意地跟他打招呼,程肆二話不說拿著掃把去打她。

見狀,向哲急忙起身把她拉在身後,一把奪過掃把,瞪著這位痞裏痞氣的小男孩,威脅道:“你信不信我抽你!”

“喲,誰回來了?”玄關處倏然響起劉雲麗的聲音。

向哲轉眼就看見一位中年發福的婦女大搖大擺地走到客廳,睥睨著他倆,“這死丫頭翅膀硬氣了,還知道找幫手回來嘚瑟了。”

“你閉嘴吧。”程書譯拉了下她的胳膊,好聲好氣勸說:“安安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安分點。”

誰知,劉雲麗壓根不顧及任何情分,一股火氣猛地竄上來,齜牙咧嘴:“我當初怎麽說來著,你爹死後就應該把她扔回孤兒院!”

“現在倒還好了,長大了不僅不服從管教,還要私吞老爺子的遺產!”她越說越激動,擼起袖子作勢要打人。

向哲下意識把程安護在身後。

程書譯慌不擇路地兩只手抓住劉雲麗的胳膊,又朝他們倆嚷嚷道:“你們快走吧,心意我收下了。”

程安被向哲攬著出家門時,劉雲麗朝她吼道:“你這個沒心沒肺的死丫頭,遲早會遭受報應的!”

女生腳步停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呆滯住。

向哲捂著她的耳朵,溫聲安撫:“安安不要在意,我帶你回家。”

家?什麽才是家?她的家在哪?

她有過家嗎?

程安楞了一下,恍恍惚惚地跟著他一起走。

也就是這一趟,向哲才知道程安從小到大生活在什麽環境裏,難以想象她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

歷時十二年,她的成長到底有多艱難,不是靠想一想就能知道的。

過年的前天,於晚來程安的租房想喊她回於家,卻碰見了向哲。

向哲說,今年程安會在向家過年,還順勢提議約於晚去咖啡店聊了一會天。

向哲知道她倆是發小,很想通過於晚了解程安的童年,還向於晚表明了他和程安從小在孤兒院一起長大。

於晚不免有些震驚,到底是相信向哲的為人,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通過這場談話,向哲不由暗自心疼她。

心疼她生活的如此艱辛,更心疼她把暗戀這場戲演到極致。

連於晚都看不出來程安喜歡林佑年。



程安的畫家名號被傳的沸沸揚揚,好多朋友都紛紛發來祝賀。

趁著假期,大學生都回到家鄉過年,大家都開始商議著要約老朋友聚一聚,順帶提前慶祝程安舉辦個人藝術展。

年後走完親戚,大家都開始閑下來,開始商議著約定時間點和地點。

元宵節當天,程安專門提著一大堆禮品去於家拜訪,算是感謝這麽多年於銳成和曹清對她的照料。

曹清看到她也很欣慰,拉著她說:“安安真是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阿姨果真沒看錯人。”

“不知道安安有沒有談男朋友呀?”這是過年回家長輩最常問的一句話。

於晚聞言跑過來插話:“哎呀,我之前以為她談了,結果她最後跟我說,從來沒談過男朋友。”

曹清笑的慈祥,接話:“安安這麽優秀,肯定要找優秀的男孩子,談戀愛不能隨便。”

於晚嘖了一聲,含沙射影地說:“談戀愛不能隨便,結婚就能隨便了是嗎?”

曹清立馬聽出她的話中意,找著由頭:“佑年跟桉儀感情那麽深,早結婚晚結婚都是結婚,都一樣。”

程安坐在沙發上轉手去剝橘子,一副不在意,不關心的模樣。

於晚伸著頭,呵呵一笑:“感情深不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林佑年是個大孝子,我姑一哭二鬧三上吊,他就答應畢業結婚了。”

“你姑從鬼門關裏去了好幾回了,操勞了大半輩子想看到兒子結婚也不過分吧。”曹清偏頭看她,有理有據地說:“況且,佑年自己都說了,她以後的妻子只能是桉儀,結婚是早晚的事情。”

“以後的事情誰說的準?!”於晚情緒激動地反駁,一禿嚕嘴:“倒是我姑,還不如死了算了。”

“於晚!!!”曹清猛地站起來吼道,把坐在旁邊的程安嚇一跳。

“你會不會說話?!我怎麽就教了你這麽嘴毒的女兒?”曹清氣得去揪她耳朵,“你知道錯了沒?”

於晚的脾氣莫名倔,不服輸地說:“我沒說錯,她過得苦就偏要安排她兒子的生活嗎?”

女生紅著眼睛,質問曹清:“媽,你不也正在反對我和慕曄琦嗎?是不是還要學我姑,讓我隨便找個人嫁了?”

“你——”曹清氣得上氣不接下氣。

程安第一次見這倆母女發生沖突,手忙腳亂地去勸架。

程安旋即把於晚拉回房間安慰她。

於晚的情緒來的快,走的也快,開始轉移話題去聊聚會的事情。

既然是要給程安慶祝,於晚就讓她約一些熟悉的朋友。

“我的朋友就夏檸,宋智宇,還有向哲吧。”程安自然不會約什麽高中同學,她再也不想聯系那些所謂的高中同學。

“那加上我和慕曄琦,總共六個人。”於晚放緩語氣,瞧著她:“還有....林佑年好嗎?”

程安咬了下唇,遲遲不說話。

“安安,我知道你倆絕交了,但我們仨畢竟從小一起長大。”於晚拉著她撒嬌,“不要這麽絕情好嗎?”

“嗯。”程安勉強答應。

於晚幹脆把這些人都拉到一個微信群,大家一起在群裏商議地點和時間,最終定為後天去江華市最大的景區長月溪谷聚餐,能吃飯還能游玩景點。

-

當天中午,向哲開車帶程安來的時候遇到堵車,在路上耽誤了點時間。

急忙找到那家布局雅致的中餐廳餐廳,倆人先是跟大家道歉。

“哎呀,別客套這些了。”於晚示意他們入座,隨口道:“林佑年還沒來呢。”

程安趕緊挨著夏檸坐,兩個小姑娘一見如故,談不完的話題。

當初大大咧咧的女孩變得成熟了許多,依然還有歲月裏的那股活潑勁兒。

如今的夏檸和宋智宇總算修成正果。

倆人在高三鬧過矛盾,夏檸也看到了他的真心,宋智宇說想跟她考同一所城市。

最後他們得償所願,宋智宇考上清華,夏檸考上距離清華8.2公裏的北師大。

大家正談的熱火朝天,記憶中那道清冽的嗓音在此刻變得深沈:“抱歉,來晚了。”

“喲,還帶女朋友來了。”宋智宇指著他,隨即改口:“應該叫未婚妻了。”

程安餘光瞥見封桉儀和林佑年一同出現在包廂門口。

“冒昧前來,大家應該不會介意吧?”封桉儀朝他們揮揮手,訕笑了聲。

眾人說:“不介意,多一個人多熱鬧啊。”

程安靜靜地觀察著好朋友們,他們身邊都坐著喜歡的人,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而她,從小到大就是如此。

站在嬉笑歡樂的人群中,她還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午飯後,大家在景區玩了一下午,晚上又去KTV唱歌。

程安不想掃大家的興,即使沒那麽開心,面對任何人都樂呵呵的,即使笑容僵硬沒有感情,也要佯裝自己很開心。

昏暗的燈光下,無人留意到,程安的視線落在林佑年身上。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她只能這麽悄悄地偷看他。

程安察覺到他似乎也興致不高,懶散地靠在沙發上一杯又一杯地喝酒,不跟任何人說話。

封桉儀嚷嚷著要和他去唱歌,他嘆了口氣,還是被她拉走。

程安坐在沙發上和他們玩真心話大冒險,卻因為自己的心不在焉連輸三局。

“林佑年,你要不要過來玩?”於晚喊他,他撂下手裏的話筒急忙跑過來。

他就坐在她對面,程安根本集中不了註意力,又輸了。

她大腦有點發蒙,視線模糊了三秒,“我選大冒險。”

宋智宇提議:“那就請程安同學給自己的暗戀對象打個電話吧。”

程安撥通了向哲的電話,他偏頭對她說:“我也喜歡你。”

大家都開始驚呼不已,祝賀聲此起彼伏:“沒想到一個游戲讓程安同學的暗戀成真了。”

程安恍恍惚惚地跟著點頭,不停地喝酒表示開心,還笑意盈盈地看向所有人,視線朝對面的人多停留了幾秒:“從小到大,我就喜歡那麽一個人,他也喜歡我。我今天得償所願了,樂意陪大家喝酒。”

最後,她喝的意識模糊,倒在了向哲的身上,他背著她離開了KTV。

程安靠著他後背,就好像回到了十五歲和十六歲那年夏天,林佑年背著她往前走啊走。

那個時候,她雖然胃疼,還是好希望他走慢一點。

林佑年,你走慢一點,再慢一點,我就追上你了。

想起他們的點點滴滴,或許他是喜歡過她的,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因為連悅悅,還是因為各種錯過和誤解。

究其原因,人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少女情竇初開的年紀沒能擁有表達愛意的勇氣。

“林佑年,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當程安摟著他問這個問題時,向哲的腳步頓了頓,撲面而來的晚風將他的眼眶吹紅。

“安安,”他的喉嚨幹澀,聲線顫抖:“我找了你十二年,也錯過了你十二年。”



程安的個人藝術展最終定為4月16日。

在除此之外有一個漫展,漫畫《追光》實體書發布會日期定為5月6日,當天是林佑年的生日。

漫畫發布那天,作者本人將不會現身,任何人都不會知道漫畫的作者是誰,也不會明白@yamc56這個賬號在為江大實驗室爆炸發言後就杳無音訊的原因。

暗戀這場戲要演,就得演到極致,演到大結局。

都說最美不過人間四月,今年江華市的香樟樹枝丫肆意生長,蟬鳴來的比往年早,叫囂著這個初夏,還有經年已久的諾言。

“安安。”

程安接聽到這個電話時,正在南璋市的簽約畫廊清點作品。

於晚說:“江大的櫻花開的正好,有沒有時間來一起看櫻花?”

“我最近挺忙的,”程安翻了翻日程安排,畫展工作很覆雜,她也很難抽出空。

“下周三吧,下周四畫展就要正式開啟,往後要持續三天。”

“行,等你。”於晚應了聲,遲疑了下,“我仨從來都沒一起看過櫻花,說了那麽多年。”

聞言,程安手邊的筆悄然滑落在桌面。

於晚的意思是,林佑年也會去了。

她沒繼續問下去,也不會刻意問他去不去。失望成了習慣,對什麽事情都開始不抱希望。

原定計劃,程安不打算出席畫展現場,她覺得在下周二完成準備工作就解放了。

畫廊征集了下參觀者意見,網友強烈要求希望當天能見到藝術家本人。

肖思瑞說她也很頭疼,部分輿論已經對畫家不出席現場很不滿,對畫廊的控訴愈來愈激烈。

程安的初心是希望作品和本人相互分離,但也不想讓肖思瑞為難,答應出席展覽現場。

從周一開始,陸續有一些記者來到畫廊采訪藝術家,程安完全抽不開身,忙裏忙外應付各種社交。

“再堅持一下,過完這周你就輕松了。”周三如期而至,肖思瑞拍著她的肩膀說。

程安暈頭轉向,總是不經意間視線模糊,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可能是太累了,她沒放心上。

早上來的匆忙沒拿手機,但她的手機在寢室裏響了一上午,準確說是響了一整天。

從江華市打來的電話,終究沒法通到南璋市。

明天將是十分重要的日子,對於從來沒有辦過畫展的畫家來說,她的作品將首次正式面向大眾,屆時會有權威媒體來報道。

向哲抽出工作連夜趕到南璋市,到了畫廊已是深夜十二點。

推開辦公室的門,小姑娘正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

向哲給她找了件毛毯蓋上,也在畫廊將就了一夜。

次日淩晨,畫廊門口簇擁了許多記者,似乎比預定計劃還多一倍。

向哲若有所思地問:“肖老師,你們邀請的媒體也太多了吧。”

肖思瑞咦了聲,莫名納悶,還是往好處想:“肯定是程老師的人氣太高了!我通知安保部門去維持一下秩序。”

早上八點,畫廊開門,游客和記者會陸續進展廳。

程安剛到大廳前臺,就瞧見一群人蜂擁而至朝她奔過來,他們舉著攝像機和話筒爭先恐後,有些過於狂熱。

“請問程老師,你真的是孤兒嗎?”

“你的養父母對你怎樣?”

程安登時一楞,怎麽是這種問題。

察覺到不對勁,肖思瑞跑上前維持秩序,“請各位媒體朋友不要談及與畫展無關的話題。”

帶頭的男記者湊上前,正氣凜然般地問她:“程龔鴻培養你到今天這種地步,你卻私吞他的遺產,苛待自己養父母,請問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向哲當即把程安擋在身後,指著那群人吼道:“沒有證據就在這信口雌黃,信不信我告你誹謗!”

“我就是證據!”女人在人群裏喊了一聲,“我是從小把她養到大的養母!”

這群記者紛紛回頭,給劉雲麗開道。

她瞧著程安,當著眾人的面,一把心酸淚地哭泣著:“老爺子去世後,我們夫妻倆看她可憐,給她吃給她喝,養育了她十二年。”

“她倒好,不回家,還私吞老爺子的遺產。”劉雲麗委屈巴巴地說:“算我倒黴,養了個不孝子,不懂養育之恩。”

這群記者都被這個女人精湛的演技糊弄,氣勢洶洶地指著程安唾罵:“這樣的人怎麽配當藝術家!”

“更離譜的是還在這開畫展,賺黑心錢,私吞遺產還不夠你花的嗎?”

“當事人有沒有錯自會有法律定奪,用不著你們在這不分青紅皂白!”向哲指著面前的記者,開始喊保安,“把他們都請出去!”

記者的情緒莫名高漲,偏不走,還跟保安動手,一蜂窩擠上前對程安指指點點。

場面極其混亂,失控。記者、工作人員和保安爭執不斷,亂成一團。

程安真正體會到千夫所指的感受,站在原地大腦嗡嗡響,還未等她反應過來,一個男記者從保安手底下溜出來。

下一秒,向哲從側面襲擊,當即給男記者一拳,倆人在地面廝打起來。

“安安,快跑!”他朝她喊道。

前門被堵死,程安慌裏慌張地退到展廳內部,每走一步,雙腿的力氣都在被抽離身體。

猝不及防的,她的步伐沈重到再也擡不起來,視線在瞬間天旋地轉。

程安的身體往後傾,即將癱倒在地面,忽地,腰部被一只瓷白的手攬住,整個人靠在了一個寬闊的胸膛。

她莫名覺得這個懷抱好熟悉,只模模糊糊看到那人的下顎,徹底昏迷了過去。

林佑年急忙將人打橫抱起,小姑娘躺在他懷抱中。

他擡腳一路狂奔,從展廳的後門溜出去。

攔了輛出租車,他抱著她坐在後座,聲線顫抖而急促:“師傅快去醫院,快點....”

說著說著,林佑年的眼角泛起紅,瞧著懷中的女孩,將她的額頭抵在他的下頜。

這一刻他什麽都不顧,就當自私一回,放縱一回,切切實實感受到她的溫度。

“安安,你不要嚇我。”他垂眼看她,哽咽道:“快點醒來,不要睡.....”

我說過,無論以什麽身份,都會一直保護你。

這麽多年,從未食言。

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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