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安安思佑年

關燈
安安思佑年

平平沒有拋棄安安。

——《安安日記》



上午十一點的餐館還算安靜,暖陽散發出無數個細密的光線,透過玻璃映射在小姑娘的側顏,鍍上一層輕薄的光圈。

來之前,向哲隨手刷了下南大的官博,在搜索“藝術與設計學院”時,熱度最高的那條微博是兩年前比賽現場一個男生朝女生遞獎杯的圖片。

照片上的女生,他高三那年見到過,大一在江大校門口見到過,昨晚在醫院也見到過,此時此刻她正坐在餐館等人。

他一直以為她叫夏檸,可現在的種種跡象證明她是南大的學生。

夏檸在北京,在北師大,怎麽可能會在這裏。

這家餐館人不多,程安聽到服務員的招呼聲,擡眼望去看到那個男生,試著朝他招手。

向哲迷迷瞪瞪地走過來,挪開凳子坐下。

盡管兩人都很篤定對方的身份,還是不謀而合地確認著。

“你是程安?”

“你是向哲?”

他們會心一笑,點頭:“對。”

察覺到他的驚訝,程安了然於胸,解釋說:“我們高三算是見過面,但那次我是替夏檸去值班,所以寫的她的名字。”

“原來是這樣。”向哲如醍醐灌頂般,輕笑了聲:“我那天也是替人值班。”

“猜到了。”程安抿唇一笑,整體說話收放自如,並沒有平日的拘謹與靦腆。

相比之下,向哲倒是一直在用喝水掩飾自己的緊張。

“對了,你微博的輿論問題解決了嗎?”他試圖找著話題。

“解決了。”程安點點頭,正色道:“按照你說的方法,我找了造謠的始作俑者,殺雞儆猴,很多效仿者都刪評了。”

“謝謝你的出謀劃策,今天這頓飯我請。”女生莞爾一笑,還沒等他開口推脫,她自然而然地話鋒一轉:“我這兩天一直在關註江大的實驗室爆炸事件。”

“你怎麽看待?”程安循循善誘地引導著話題,又發表個人意見:“我覺得後續處理不公平。”

“可以這麽說。”向哲徹底被她帶偏,有點犯職業病似的侃侃而談:“如果這件事沒有鬧到網絡上被大眾關註,那麽處理情況又是另一番景面。”

“像這種做實驗有失誤的場面,其實見怪不怪,畢竟都還是學生,他們也是在失敗中吸取教訓,再厲害的科學家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嘛。”

“與平常實驗不同的是,這次意外發生在江大國家重點實驗室。”

“按理說,他們在進這個實驗室之前肯定經過多次訓練,怎麽可能會出現爆炸這種低級錯誤?”

程安皺眉,把心中的疑問說出來:“我覺得上傳視頻的人心懷不軌,這個人像是在故意等著爆炸發生,然後拍出來上傳網絡。”

向哲眉梢微揚,神色凜然地說:“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學校調查整個實驗過程需要時間,可網友只想帶著吃瓜的好奇心給學校施壓。”

“迫於輿論壓力,學校必須要快速定論結果,來讓這件事的熱度壓下去。否則一直在網絡上發酵,只會越來越離譜,對學校名譽也不好。”

聽到這個分析,程安垂著眼,小聲道:“可是也不能冤枉到無辜的人啊。”

向哲若有所思道:“你指的是被處罰的組長嗎?”

“嗯,覺得他很無辜。”程安淡淡道。

向哲權當在聊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中規中矩地評價:“話是這麽說,但他作為組長還是有責任的。”

程安不想聽這些,急忙試探著問:“那如果有個微博大V公然質疑這個處理結果,以輿論壓制輿論,你說能不能......”

向哲恍然聽出她的言外之意,意味不明地盯著她:“你想幫林佑年?”

程安不再掩飾自己的意圖,正色道:“你就說可不可以?”

向哲一楞,冷靜分析道:“你的微博影響力大,如果為這件事發言,說不定會扭轉局面。”

“我現在就發!”程安毫不思索地拿出手機,一刻都不想等,要趁著這件事還有熱度去抗議這個結果。

“等一下!”向哲急忙阻攔,看她慌張得有些過頭,“具體發言詞我幫你寫吧,盡量得體公正一點。”

“好好好,”程安的指腹停下敲字,把手機直接交給他,“你是法學生,公證陳詞方面肯定比我擅長。”

向哲接過手,在她的微博草稿開始打字。

服務員走過來問他們要不要點餐。

向哲正在專心盯著手機屏幕敲著措辭,隨口說:“你點喜歡的菜吧,我都行。”

程安拿著菜單跟服務員說菜名。

“還有小雞燉蘑菇。”程安囑托道:“所有菜不要醋,不要香菜。”

聞言,向哲打字的動作停頓了下,緩緩擡起頭。

程安伸手把菜單遞給服務員時,手臂的襯衫不自覺往上瑟縮,露出女生白皙的手腕。

向哲的眸色一沈,旋即收回視線繼續打字。

飯菜剛上桌,他也編輯好了內容,發博之前給她確認。

程安覺得沒什麽問題,去轉發江大官博。

“你想好了嗎?”向哲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幹涉這件事,還是好心提醒道:“這樣做你也會陷入輿論中央,況且你是個動漫博主,去評論與自己毫不相幹的領域,對你本人是弊大於利。”

程安毫不猶豫點擊發送,放下手機靜等佳音,發覺向哲還在滿臉問號。

“我跟他是高中同學,之前他幫過我。”她試圖為自己的行為解釋,有理有據地說:“想還他一個人情。”

向哲哦了聲,拿起筷子夾菜,閑散道:“我其實認識林佑年,你們都畢業於南璋一中?”

“對。”程安點點頭,扯謊道:“我從小就在南璋長大,大學也留在了南璋。”

向哲眉梢收緊,旁敲側擊地問:“你認識一個畫家程龔鴻嗎?”

“聽說過,美術生都知道。”程安自認為在撒謊這方面還算高強,除了林佑年,別人都看不出來。

言罷,程安低頭認真吃飯,一直在夾著小雞燉蘑菇,其他三道菜都沒動過。

向哲時不時地偷看她兩眼,心中的問號變得越來越多。

她到底是不是安安呢?

察覺到他沒再說話,氣氛變得有些沈寂。

程安想起了什麽,問:“你今天跟我打電話是有什麽事嗎?”

向哲晃回神,眼角彎了彎:“就是想問你的麻煩解決了沒,上次跟你說完就沒後續了。”

“沒事沒事。”程安擺擺手,真摯地說:“如果有機會,想親自拜訪一下你媽媽,你爸媽都是值得尊敬的警官。”

向哲笑:“可以啊,隨時歡迎你來我家。”



前段時間溫敬容身體不好,今天才剛出院,警所派陳毅特來向家慰問拜訪。

晚飯是向哲在做,他也沒讓母親插手,陳毅來廚房打下手時專門問他見安安的情況。

向哲不禁嘆了口氣:“感覺我們挺陌生的,陌生到我也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安安。”

“怎麽說?”陳毅願聞其詳地聽著。

“我印象中的安安最討厭吃雞肉,吃飯一定要有醋和香菜。”向哲想起午飯的場景,她的一舉一動,“而程安卻很喜歡吃小雞燉蘑菇,不吃醋和香菜。”

陳毅推測道:“這很正常啊,一個人的習慣會變的。”

“最重要的是,安安右手腕上有個青色的胎記,程安卻沒有。”向哲眸光暗了下,動作一停,“她還跟我說自己從小在南璋長大,不認識程龔鴻。”

“沒理由啊。”陳毅訝然,撓著頭茫然地說:“難道又找錯了?”

“我也不知道。”向哲看淡了許多,坦然地說:“反正我都找了她那麽多年,也不差這一時,可能她有自己的難言之隱,慢慢了解吧。”

“行。”陳毅拍著他肩膀打趣道:“你小子一直在找妹妹,就是不找個女朋友,讓你媽安心安心啊。”

向哲彎唇笑了。

這麽多年,他一直都在擔心,擔心她過得好不好。

如果她有喜歡的人,過得很開心,那麽他再試著往前走。



這個夜晚註定不安定,微博賬號@yamc56的發言一石激起千層浪。

博主詳細列舉了這起事件的可疑之處,並在最後呼籲:

“希望廣大網友不要以看戲的心態去給學校施壓,給江華大學有足夠的時間去調查爆炸的真實原因,不要讓有心之人得逞。望江華大學銘記其百年校訓,重新徹查此事!不要寒了任何一個學生的心。”

【我早就想說了,實驗爆炸為什麽不找實驗設備是否存在問題,老師的組織是否有問題。組長有什麽錯?以後大家都不要當組長了,冤大頭。】

【@江華大學官博江大百年名校,讓一個學生承擔所有責任,實在不免有些可笑!】

【對對對,冤枉學生,以後都不要上江大了。】

【關鍵你也考不上江大。】

【......】

果不其然,晚上十一點,江大官博重新發布一條回應,聲稱會重新徹查此事。

看到這條新聞,於晚在床上激動地去摟緊程安,“啊啊啊啊,這個動漫博主太好了吧,這麽好心,人美心善,為陌生人打抱不平。”

程安使勁推著她,“你要把我擠床底下了。”

於晚松開了她,往另一邊挪,樂呵呵地敲著鍵盤,“我要跟佑年說,讓他把握機會。”

於晚的電話一打通,程安就悄悄背過身,佯裝似睡非睡的模樣。

“新聞你看到了吧,明天開始我替你去照顧我姑。”於晚放緩著聲音,“你和封桉儀就好好找證據吧。不跟你說了,安安睡著了。”

封桉儀就是林佑年的女朋友。

程安動了下身體,用被子蒙著頭,眼淚悄悄流著。

這是最後一次了。

林佑年,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

以後我再也不要跟你有任何牽扯。

-

次日,程安正式入職出版社,她每天的工作無非就是對接作者,按照要求去給實體書畫封面和插畫等。

這樣的工作對她來說也沒什麽成就感,只不過是在混一個實習證明而已罷了。

卻在入職的一周後,在公司碰見了向哲,他在出版社的法務部門實習。

倆人會下班一起去吃飯散步,程安自認為自己是個無趣的人,但向哲不會讓聊天冷場。

從第一天認識他就是如此,漸漸的,他們成為了能夠談心的朋友。

在一次晚飯上,向哲聊到了自己的父母,程安向來不喜歡向新朋友談論自己的家庭和童年生活。

她急忙岔開話題道:“之前說想拜訪一下你的媽媽,不知道阿姨什麽時候方便呢?”

“你想來隨時可以。”向哲趁熱打鐵提議:“現在就行。”

“現在?”程安瞧見天色已晚。

“對啊,去我家坐一下也行,我媽白天基本都在警局。”向哲看出她的顧慮,笑道:“你放心,晚上我送你回家。”

程安幹脆應聲,反正也吃完晚飯了,她也很想去見一下溫敬容。

向哲開車帶她回家,中途程安下車要去超市買點禮品,他也沒攔著。

趁著去超市期間,向哲給母親發了消息提前告知。

差不多花費半個小時,到向家所在的小區時,程安看了眼時間是七點半。

本來還有點緊張,在打開門看到溫敬容後,程安頓時能坦然地跟她打招呼。

“阿姨好,我叫程安。”

“來,快進屋。”

第一次見兒子帶女生回家,溫敬容開心還來不及,熱心地牽著她去客廳聊天。

向哲給她們端水果,全程忙活著。

程安剛開始跟溫敬容說的都是一些寒暄問好的話。

聊著聊著,溫敬容就開始察覺到了什麽,隨即瞅了眼向哲:“你去超市買點水果。”

“昨天不是買了好多嗎?”向哲正坐在沙發上傻楞楞剝著橘子。

“你去不去?”溫敬容冷眼瞪著他,快要拿拖鞋把人拍走。

這臭小子咋就這麽礙眼呢?

溫敬容恨鐵不成鋼。

“好好好。”向哲後知後覺看了眼程安,急忙起身,“我走,我去買。”

程安沒忍住偷笑了下。

聽見門關上的聲音,溫敬容的視線再次落到小姑娘身上,正色道:“你有什麽想問的就問吧。”

“果然什麽都逃不過阿姨的法眼。”程安訕笑了下,感嘆不愧是警察,善於洞察人心。

“我想問阿姨還記不記得櫻花鎮,記不記得2011年的那場地震,還有一個叫向日之家的孤兒院。“

溫敬容拍了拍她的手,抿唇一笑:“我當然記得。”

“那阿姨您還記不記得您和叔叔在地震中救了一個小女孩和小男孩。”程安指著自己,情緒激動地說:“阿姨,我就是那個小女孩。”

溫敬容會心一笑,不疾不徐地說:“我知道,你這麽一問我就猜出來了。”

程安平覆了下心情,趁機追問:“那阿姨您知道那個小男孩去哪了嗎?他被哪位警官領養了?”

“他的名字叫平平,我叫安安。”她補充道。

“傻孩子。”溫敬容勾起食指輕輕敲了敲她的腦門,“你怎麽就沒發現,向哲就是平平呢?”

“向哲就是....平平?”程安頓時怔懵,瞳孔凝滯了三秒。

“平平被一對警官夫婦收養了。”她喃喃自語著這句話,又看了眼面前的溫敬容。

“我其實有個女兒,但出生那天就在醫院丟失了。”提及那些過往,她不免傷感,“我們夫婦倆沒再要孩子,後來遇到了平平就選擇收養了他。”

“原來如此。”頃刻間,程安徹底明了。

溫敬容帶著程安去向哲房間,在他的書桌裏面搜出了一張地圖和筆記本。

地圖是江華市的地圖,上面畫滿了紅圈,精確到每一個小鎮。

筆記本上列舉了好多縣城和小鎮,還有每個村的人名。

“他從小到大對什麽事都不太持之以恒,但唯有找安安這件事,他天天掛在嘴邊上。”溫敬容笑著說:“他還整天去派出所跟警察叔叔打交道,調動爸媽所有的同事去幫他找一個叫安安的小女孩。”

“我們夫妻倆只要去縣城和小鎮辦任務,他就非要吵著鬧著要去。”

“每去一個地方,他都會在地圖上做標記打鉤,確認這裏沒有安安,就再去另一個地方。”

看著手裏密密麻麻的地圖標記和筆記本,程安的心跟著顫動,眼角的霧氣也愈發濃厚。

原來,平平沒有拋棄她,平平一直在找安安。

“記得有一次他認錯了人,自己回到屋裏偷偷流淚,我去安慰他。”溫敬容仔細回想著,“他說,好害怕時間長了,安安會忘記他,他也會忘記安安長什麽樣。”

程安低著頭,側過臉擦了下眼角的淚水,把筆記本和地圖重新放回書桌上。

門外傳來向哲的聲音:“媽,我回來了。”

程安急忙站起身,跟溫敬容告別:“阿姨挺晚了,我就先回家了,改天再來拜訪。”

向哲把水果放到客廳,瞧見自己房門開著,正準備進去,女生低著頭從裏面跑出來。

“程安,我送你吧。”

她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

“還不趕快追上去啊,臭小子。”溫敬容朝傻楞在原地的男生使了個眼色。

“哦好。”他後知後覺地追上去。

程安氣喘籲籲地跑下樓,正準備擡腳往小區門口走,身後傳來呼喊: “安安。”

向哲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這麽多年,你過得還好嗎?”

程安瞬間僵在原地,背對著他,心慌的厲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