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千城像是料到了陸千涼一定會來一般，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迎了出來。在長安城喧囂的大街上，在新進權貴的衛將軍府前，英俊瀟灑帥氣逼人的衛將軍親自將眾人心照不宣的齊王妃抱進了衛將軍府……

衛將軍府修的不錯，若是夏日來，免不得是一副舞榭歌臺的盛景，畢竟是從一品的武官，府邸也不能修的太過寒酸不是？

陸千涼不知沈言璟是怎樣將陸千城安排在這個官職上的，可沈季平官拜太尉銜，不偏不倚正壓了陸千城一頭，想也知不是什麽美差。

當年尚在折劍山莊時，陸千涼便喜歡哥哥抱她，卻不是這種抱法。當時她尚小，兄妹之間還不必守什麽禮。哥哥在山中練劍，她便赤著腳丫坐在溪邊踩水。踩到鞋襪盡濕後，便像一只八爪魚一般掛在陸千城的身上，讓他抱著她回家。

多年後，陸千城已經不會再如此抱她了。她覺得累，哥哥也會背她，卻不似當年親密。陸千涼別過臉，在陸千城幹凈整潔的白衣上蹭了蹭，小聲道：“我這下可是真的無家可歸了，哥哥你管吃住麽？”

陸千城道：“你別吃太多，我應該沒問題。”

陸千涼垮了臉。

事實證明，永遠不要將未來想得太美好。離開了齊王府，陸千涼才發現自己對於未來所有的規劃都是有沈言璟的，就連吃飯和住處，都像是寄生蟲一般吃沈言璟的，用沈言璟的。而此時離開了他，卻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陸千城剝了栗子放在她面前，問道：“你自己跑出來的？還是沈言璟讓你來的？”

陸千涼托著臉抓著栗子往口中塞：“他要將我送進宮去，在朝瑰公主處暫住一段時間。我偷了他的令牌，就跑到你這兒來了。”言罷，她將栗子推給陸千城。

“你若是不開心，鬧一場也好，哭一陣也好，這樣默默無聲的強顏歡笑，我都覺得有些不像你了。千涼，這樣憋得久了，是會把身子憋壞了的。”

陸千涼翻了個白眼：“我並沒有不開心，只是覺得自己蠢而已。當年明明已經確認過的事了，現在卻要再心思一次證明給自己看。沈言璟是，沈季平是，我今天才發現，我當真是個識人不明的人啊。”

陸千城道：“不是識人不明，是人傻心善。”

陸千涼翻了個白眼，撈過自己的拐杖向裏院的一排廂房走去。陸千城起身要去扶她，陸千涼擺了擺手叫他別跟上來：“哥！我誰都不想見，別叫人來打擾我啊！”

陸千城摸了摸鼻尖，吩咐侍女道：“給表小姐備些甜品點心送過去。”

衛將軍府前前後後落成不過半月，廂房錦被都是嶄新的，隨意入住便可。陸千涼挑了一件順眼的，丟掉了手中的拐杖仰躺倒進身後溫暖輕柔的錦被之中，抓過枕頭砰地一聲丟了出去。

說什麽不在意，說什麽放棄，說什麽小看浮生都是假的。她能對所有人笑著訴說這一切，卻欺騙不了自己的內心。陸千涼只知道，自己現在心裏很不爽！不爽到想要將離月丟到折劍山莊後山的萬丈懸崖下，想要將沈言璟拎過來痛痛快快的揍一頓然後丟出衛將軍府，高冷狂笑著對他說：“是小爺看不上你的，小爺不要你了！”

而不是被人當做累贅，當做包袱送出齊王府。

小腿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至少不會像原來那樣痛了。這條腿是為了沈言璟傷的，可沈言璟只記得離月的一次救命之恩，不提她的那次斷腿之情。

罷了，罷了。她閉上眼，將自己裹進厚重的錦被之中，裹了個密不透風，似乎這樣，她便能獲得安全感一般。

……

齊王府，沈言璟坐於桌案後，一本本的批覆著積壓的折子。小皇帝到底不是什麽事都不做，送來的折子多是重要的拿不準主意的，倒也省了他不少的工作量。

按規矩，執有票擬批紅權的大臣只能代皇上審查折子，而不是批覆。審折子的大臣需得取其精銳，去其糟粕，執的是黑筆，而陛下是執朱筆。

可沈言璟卻不一樣，幼帝初登大寶是年近六歲，折子上寫的是什麽尚且看不懂，更別說是明確批覆了。是以這麽多年來，朝中遞上去的折子批覆的都是沈言璟。他也從來都不避諱，甚至不用小皇帝順著他的意思謄撰一遍上去。

書房內，瑞獸香爐安靜的吐著煙絲。京水一身墨色短打驟然出現在沈言璟面前，雙手呈上一塊令牌道：“王爺，有人見到這塊令牌送到齊王府。”

沈言璟掃了眼令牌，突然撂下手中的朱筆執起那塊令牌瞧了瞧，問道：“誰送來的？”

京水道：“屬下已經見過那人了，只是京中的普通隸民，求了十兩銀子後離開了。”

沈言璟攥著手中的令牌，突然起身：“送千涼去宮中的車架回來了麽？”

“已經回來了。”京水道：“屬下暗中送了千小姐兩條街，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的。王爺若是不放心，可要屬下再去詢問一遍？”

沈言璟道：“去。”

乍雪初晴，院子裏靜悄悄的，就連灑掃的侍女都多懶兒不去掃地了。沈言璟的指尖一點兒點兒的摹刻著手中令牌的紋路，突然感覺到一陣心慌。

那是一種似是將要失去什麽的慌亂，在陸千涼莫名死去的前一天也曾有過。有的時候，眼睛和證據可以騙人，感覺是不會騙人得。

他一直相信自己的感覺。

心中藏著事，折子根本批覆不下去。沈言璟望了眼桌旁僅剩下基本的奏折，合上了手中這一本，起身走出了書房。

不出半刻中，京水回返：“王爺，送千小姐入宮的侍衛說，千小姐拿了你的令牌要求去衛將軍府，他們不敢違抗，便將千小姐送去府上了！”

“哼！”沈言璟一聲冷哼，一拳重重的砸在了作為支撐的紅木上，骨節處頓時蹭破了一層油皮。

他大步向外走去，冷聲吩咐道：“都是廢物！備車！去衛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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