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回千家的馬車上，陸千涼還在想著沈宣當時的神情。出身高貴的富家子弟，本該是鮮衣怒馬，沈醉於秦樓楚館的年紀，卻偏生患了那種隱疾。好不容易有了治愈的方法，他又為何放棄呢？

那眼睫，如同林中望著獵人弓箭祈求的鹿，叫她不忍拒絕。他到底還是個善良的孩子，在醫館居住的這大半個月，從未給她惹過什麽事情，寄人籬下甚至還時常幫她作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從不惹事，從不生非，就算是出醫館，也是同沈言璟一起……

罷了，不想了。陸千涼捏了捏眉心，撩起轎簾兒望向趕車的管家問道：“千伯，今兒個怎麽是您親自來接我，往日趕車的王二哥呢？”

管家恭敬道：“大小姐，老爺正在府中候著您呢，王二去接二小姐了，老爺便喚我先來接您。”

“父親，有什麽事情麽？”她問。

“老奴也不知，不過看老爺那模樣，怕是件要緊事。”

陸千涼縮回到車中，默默放下了車簾兒。

車輪碾壓地面的聲音吵得人心煩，外界的燭火漸暗，小半個時辰，馬車緩緩的停了下來。連翹搬來墊腳凳放置在馬車旁，扶著她下車。

一陣涼風吹來，微冷。陸千涼縮了縮脖子，一旁的丫鬟眼疾手快的一過來一件披風。連翹抖開披在她的身上，執了等引路，前往東上閣千和千老爺的書房。

移植來的菊花開不了多少時日，在最後的芬芳之後，降臨大地的將是漫天冰雪。寧可枝頭抱香死，不肯吹落北風中。

連翹提燈替她開門，陸千涼垂了垂眼，走進書房之中。一陣暖流撲面而來，她解開身上的披風交給侍立在門口處的侍女，向千和行了個福身禮：“爹爹，千涼回來晚了。”

擡眼，便見千儀也在房中。

難得的，大蘿蔔今日沒有穿翠色碧色，而是一席素雅的白裙。見陸千涼來，她起身填茶：“姐姐回來的正好，隴西一脈的生意出了點兒問題，爹爹正等著你回來商量對策呢。”

“等我商量對策？”陸千涼問道。

千和放下手裏的賬本，捏了捏眉心的位置：“隴西的生意脈絡向來穩定，進項又多，新的一批貨今兒個卻突然被官府攔住，到現在還沒放。看樣子，怕是要折在那兒。”

與別的商家一樣，千氏也是內裏一本賬，外頭一本賬，棉花裏夾著私鹽袋子，綢緞裏夾著玉石翡翠。離陽王朝正是大世，不禁商路且支持經商，怎的會隨隨便便就扣下千家的商隊？

“父親，千家的商隊向來安穩，官服怎麽會突然扣下商隊？莫不是缺了人事？”陸千涼問。

千和搖頭：“這一批過境文書遞的是普通藥材，商隊一共二十八輛車，只有前兩量是真正的藥材，後面的二十六輛，全都是上等的金瘡藥。金瘡藥粉末之中摻雜的飛蓬利火，官府懷疑千氏的商隊走私軍火炸藥。這一次，怕不是人事能解決的問題了。”

“金瘡藥之中的飛蓬量畢竟有限，就算是二十六車的金瘡藥，提取的飛蓬量也不夠萬人的軍隊使用量，根本造不成軍火威脅。”陸千涼道，他說著這話，心裏卻開始沒了底，千氏隴西一脈的賬本數額大的驚人，不像是普通的藥材能販出來的價格。莫不是，千和真的在金瘡藥的商車裏夾帶了大量的飛蓬高價販賣？

私營軍火可是掉腦袋的大事！陸千涼眉心一跳，猛地站起身來前傾了幾步：“父親，您同千涼說實話，那二十六輛車中是真的金瘡藥，還是走私用作軍火的飛蓬？”

“自然是真的金瘡藥！走私軍火乃是掉腦袋的大事，千家怎麽會做。”千和嘆氣：“現在當務之急，將江南道上與京城的生意都放一放，先湊出銀子來去救隴西的商隊。若是這批金瘡藥走出去，立時便能堵上這兩邊的窟窿。”

有的時候，商人的膽子是掌權人都比不得的。特別是千家這麽大的生意，一步錯步步錯，每一次走貨都是半個身家的投入。千和敢以商人的身份染指朝堂，試圖助沈言璟身登大寶，走私軍火又有什麽不敢的？

奈何他現在咬的緊，一句話不漏，瞧千儀那模樣也是不知情的。這麽一看，隴西那一批貨十有八九是真正的軍火了，一定要想辦法攔下來。

她現在既沒有人脈，有沒有江湖勢力，要怎麽攔？

陸千涼坐在椅子上暗自擰著眉心，千和這一次棋出險招，是真的栽了。她現在的身份是千涼，千家的嫡出小姐，生死榮辱都與千家系在一起。雖說千家人待她不義，她也不能不去管這事。

一棵大樹，根系都沒了，枝條又如何生存？更何況，她現在沒有容身之地，若是千府都沒了，她只能更危險！

怎麽辦……

千和翻看著隴西的信件和賬目，長長的嘆了口氣：“一會兒你二人整理一下江南道與京城最近的進項，將賬本送到我書房來。想要救出隴西的那批貨，怕是要一大筆銀子，千家這次是真的兇多吉少了。”

“爹爹，這也未必。”千儀突然望了陸千涼一眼，發聲道。

陸千涼心頭一跳，千儀看她，定不是什麽好事，莫不是又搞出什麽幺蛾子？她淺淺皺眉，裝作不在意的飲了口一側杯中的熱茶。

千儀輕笑，道：“爹爹，千儀有一個不用千家生意傷筋動骨，還能將隴西的生意解救出來的辦法。”

“哦，你有什麽辦法？”千和擡眼。

千儀望了眼陸千涼，笑道：“爹爹真是貴人多忘事，姐姐在京城經營的一家藥莊，每醫治一名病人收診金百金，若是折合成銀子可是不小的一筆。姐姐每日只診治三名病人，半月時間也湊夠了京城在藥材生意上小半年的進項。”

言罷，千儀眼圈兒一紅，盈盈跪倒在她身前，一臉叫人視之欲嘔的可憐樣：“若是姐姐每日能多診幾位病人，隴西的商路，何愁沒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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