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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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十）
欒宇在錦州租的房子，是一套一百多平的三居室，就在酒吧同一條道兒上，剛好離聶星所在的校區也不遠，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走出電梯，一踏進屋子，聶星眼睛就亮了，這屋子特敞亮，特新，裝修得很溫馨，是一眼就能心動的那種。
欒宇幫她放好行李，走過來說：“新房，裝好空置了一年，頭一回出租被我趕上了，你要喜歡，咱倆一直住這兒，等你畢業了，我錢也攢夠了，咱就買下來，當婚房，咋樣兒？”
聶星被他說得心動，問：“酒吧的收入都歸你？你不說這是幫廖哥在經營嗎？”
欒宇拉著她，在沙發坐下。
“每一筆賬我都記著的，收入全歸他，我只拿提成，按市價拿。但每晚那麽大的流水，光提成也很嚇人，說出來能嚇著你。”
欒宇比了個數，聶星一下就美著了，他這人謙虛，說話喜歡收著，上回在海鮮大酒樓，還是往少了說的，現在才跟她說實話。
欒宇說：“那筆拆遷款，留著當開分店的本錢，不能動，但酒吧現在賺的錢，我都攢著在，下個月，能買輛車，你喜歡啥車？”
聶星想了想，笑：“我也不懂車，還是你來選吧。”
兩人在新家裏膩歪了一晚上，快活得舍不得睡。
第二晚，欒宇帶著聶星去了酒吧，聶星被驚著了，她本以為是一家店，還想著咋能那樣賺錢，原來是市中心一棟樓，底下三層是酒吧，上面樓層是大酒店，五星的那種。
只不過，欒宇喜歡酒吧，所以整棟樓的大Logo是以酒吧名字命名的：
【宇宙之星】
聽著還挺像那麽回事兒！
欒宇笑：“一開始不叫這個，後來我改的，你知道這是啥意思嗎？”
聶星紅了臉，心裏特甜，輕輕嗯了聲。
走進酒吧，整層樓的敞闊酒吧，那是難以想象的奢華，裏頭大大的舞池，人山人海，全是跳躍舞動的年輕人，一個個打扮都很潮，是大城市才有的樣子。
門口兩排保安恭敬地彎腰：“欒總好，夫人好。”
聶星噗嗤一下就笑了，這人都成欒總了，她一學生，人家管她叫夫人，還真是神奇得不得了！
欒宇被她笑得，有點兒不自在，輕咳了聲，拉著她匆匆走進去。
聶星一眨不眨地望著臺上極搖滾風格的樂隊，電吉他、架子鼓，還有幾個她看不懂的，那唱得，音效擴散全場，震耳欲聾，振聾發聵。
底下無數人跟著狂歡。
聶星被欒宇帶到吧臺前邊兒，坐在高腳椅上。
“想不想喝酒？”
聶星舔了舔唇：“太激動了，感覺見了世面，興奮，給我整一杯烈焰紅唇。”
欒宇笑，捏了捏她的臉：“開心就好，我給你整十杯，喝醉也沒事兒，我扛你回家。”
聶星爽快地一拍桌面：“成！”
酒上來了，妖艷的火紅色，分了三層，每層是不同的紅，聶星輕抿了一口，有點上頭，又烈又High。
“樓上兩層也跟這風格一樣嗎？”
欒宇給她上了份水果拼盤，是她最愛的那幾樣兒，還給拿了兩份冰激淩，小勺子，一口一口的，兩人互相餵著吃。
“樓上兩層是清吧，談生意的地方，比這安靜。怎麽樣，喜歡這兒嗎？”
聶星喝了口酒，滿足地回味：“喜歡，我以後天天都來玩兒。”
欒宇看著她笑，眼裏的寵溺滿的，都快溢出來了。
聶星問：“你以後是不是得天天守在這兒？沒時間陪我玩兒？”
欒宇攥著她的手，很溫柔的笑：“不用，想來就過來趟，很自由的，反正有事的話，他們會給我打電話，隨時能趕過來就成。”
聶星聽了一晚上搖滾，啥曲風都有，聽得入了迷，十杯酒都喝完了，倒也沒醉，可能欒宇給她調的度數低。
晚風下，兩人手拉手回家，跟從前一樣。
新的城市，熟悉的人，熟悉的安全感，聶星哼著歌兒，欒宇側頭看她，問：“在機場，你說咱倆還有一件事沒做，是啥？”
聶星耳朵有點紅，小聲說：“等回家，再給你說。”
欒宇瞧著她的樣子，心跳也快了，牽她的手緊了緊，又輕輕嗯了聲。
落地窗前鋪了塊地毯兒，純白的顏色，聶星拉著欒宇過來坐，問他：“你那破吉他呢？當時不是還特地回家拿，說要帶過來？”
欒宇起身，去小房間把吉他拿來了。
“你要聽我彈？”
聶星淺淺一笑：“宇哥，咱倆之前研究的文學，都是豪放派，今天我想帶你領略一下，啥叫婉約派。”
欒宇的呼吸一下就亂了，猛地抓過聶星的手，極霸道，噴出灼熱的火。
危險的眸光直籠著聶星，叫她無處可逃，粗著嗓子說：
“咱倆就沒有一天不研究文學，還分啥豪放婉約？”
他湊近了，瞇起眼睛：“還是，你嫌我太生猛，怕了？”
聶星一下就昂起下巴，嘚瑟得不行。
“我會怕啥？不怕你嚇到我，就怕你玩不起！”
斂了笑，聶星認真地說：“宇哥，其實我說的婉約，是真的很婉約，就像花下練劍，月下小酌那種。”
欒宇這才漸漸平覆呼吸，聽她繼續說。
“你之前在鎮上，抱著破吉他彈，有回你說作了一首曲子，沒填詞兒，唱不了，你還記得不？我在想，要不然你現在彈給我聽，我來幫你填詞兒，等完成了，可以拿到酒吧，叫樂隊唱，那麽多人聽，肯定特爽，特自豪兒！”
欒宇一聽，也來勁兒了，幫聶星拿來小桌板，上邊鋪著厚厚的白紙，還有一支筆。
高高的壁燈，往下灑著柔黃色的光。
欒宇低頭，認真地調音，撥動琴弦，動聽的曲調緩緩流淌。
聶星靜靜聽著，心裏有些柔軟，時而澎湃，像落地窗外，漆黑天幕上，星星點點的光，一陣晚風拂過，將一路走來這青春的熱烈和愛情的甜美，一一帶到眼前，又躍然紙上。
筆尖飛快滑過紙張，帶出輕盈的沙沙聲。
窗外，是彎彎的明月，像瞇著的笑眼兒；
窗前，有流淌的音符，是濃烈的依偎……
青春恣意、瀟灑不羈的兩道影子，被映照在落地窗一塵不染的玻璃上，渲染了華美的夜。
曲聲停下來的時候，聶星的詞兒也寫好了，歌名叫：《恒星慕宇》。
夏夜的螢火
映著你星海般的眼睛
那裏有浩瀚宇宙
有漫天星光
冬日的篝火
摩挲你粗糲有繭的掌心
它比火焰更燙熱
承載了崢嶸歲月
淌過心頭的熱血
填滿書架的情懷
溢出香味的廚房
紗布掩藏的新傷
暗夜裏我曾無數次嘆息
想陪你一起流浪
為你舔舐傷口
等你凱旋而歸
在那個封閉又破舊的鎮子裏
有最難忘的相依為命
在這個繁華又紛亂的城市裏
有你打拼的燈火輝煌
……
欒宇用漆黑的眼睛，灼灼看著聶星，裏頭藏了浩瀚無邊的深情，像這城市廣袤無垠的海，面上越平靜，內裏越洶湧。
他低聲唱著聶星寫的詞兒，每一句，都像一場雨，緩緩淌過，滋潤了幹涸的心，細膩的，柔情的，填滿所有溝壑……
之後的幾天，他倆時常在傍晚去海邊玩，沙灘上，腳下的沙子極為細軟，潮水拍打過，又變得濡濕，黏黏膩膩的，像扯不斷的情。
欒宇喜歡抱著吉他，讓聶星靠在他肩膀，聽他唱歌，唱他倆的歌。
欒宇說，舍不得將這首歌放到臺上，讓別人唱，這是他倆的故事，他一個字都不願由別人來說。
他喜歡自個兒珍藏，然後，唱給聶星一個人聽。
開學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聶星挺興奮，每天滔滔不絕地憧憬，欒宇靜靜地聽，心裏頭，卻日漸生出一種想把人霸占起來，不給別人靠近的念頭。
這該死的占有欲！
欒宇竟然患得患失到睡不著覺，整夜摟著聶星，一會兒哄，一會兒親，就差把人揉進懷裏，或者是，一口吃了！
開學的日子還是到了，第一周，聶星就被選上了校花，在全校每個校區都頂頂的出名。
名校裏，這麽漂亮又渾身帶刺兒的女孩，像極稀罕的寶貝，是城市男孩們眾星捧月的存在，恨不能蜂擁而上，搶著追，強取豪奪！
欒宇是又自豪，又酸，晚上睡覺，摟得聶星更緊了，不讓人透氣，聶星也挺野，直接翻個身，趴他身上，面對面地睡，整夜貼著睡。
這樣，欒宇才能安心，她自個兒也樂得自在！
學校裏，聶星天天要重覆無數遍：我有心上人了，我們愛得死去活來，誰也別想見縫插針！
錦州也有道兒，有混子，只是城市大，這邊的混子低調得多，但道上已經沒人不知道欒宇了，有人還去白雲鎮打聽過他的事跡，各種變著法子想結交他。
欒宇這人，對外人很冷，只談生意，不攀交情。
所以，學校裏邊兒，當聶星終於招架不住，說出自己的男朋友就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欒宇時，追求者聞風喪膽，頃刻之間做鳥獸散——
他們可以單身一輩子，但不能為愛丟了命。
只有一個不怕死的，還是沒有走，甚至有個危險的念頭：想要找上門，跟欒宇切磋切磋……
（十一）
校門口，聶星一路小跑，氣喘籲籲。
身後跟著個高高瘦瘦的影子，是同班同學，姚唐，這人自開學起就對她窮追不舍，各種招式用了個遍。
什麽寢室樓下玫瑰花海，擴音喇叭當眾表白，體育課，校廣播室唱情歌喊她名字，情書、電話騷擾，食堂圍追堵截，大把的奢侈品上趕著非要送。
一連堅持了一個來月，也沒見消停。
聶星好說歹說都不行，現在只能躲。
姚唐三兩下追上了聶星，作勢要扯她胳膊，聶星皺著眉躲開，終於火了：“幹啥呀你！還沒完了？”
姚唐看著她，眼神很放肆：“想請你吃個飯。”
聶星話說得不客氣：“看著你，我吃不下，想吐。”
姚唐也不惱，自以為是地笑：“我知道，你男朋友是道上大混子，開酒吧的。但那又怎樣，你倆沒結婚，我憑什麽不能追？”
聶星握著拳頭，笑得很邪惡：“實話告訴你，我早都是他的人了，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可以滾了。”
姚唐也笑，笑得很嘚瑟，一臉不在意：
“什麽年代了，你以為說這能嚇到我？我告訴你，別說你是他的人，就算你都給他生了倆孩子，我也照樣追你，我養活你們娘仨兒！”
聶星氣得不行，呸了一聲，掉頭繼續跑，一路狂奔，想把人趕緊甩脫，去酒吧找欒宇玩兒。
好不容易順利跑到酒吧門口，聶星彎著腰直喘氣，汗流浹背，不經意間回頭一看，姚唐那孫子居然追來了！
聶星發了狠，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也不客氣了。
她一個箭步沖進吧臺邊，正好跟走出來的欒宇撞了個滿懷。
“宇哥，我同學騷擾我，他追到這兒來了，救命！”
欒宇沈了臉，將聶星攬著帶到吧臺裏邊兒，鎖了出口門：“等著，我幫你教訓他。”
姚唐大搖大擺走進來，跟電影裏邊兒的闊少、流氓似的，囂張地昂著腦袋，直指欒宇鼻子：“你就是欒宇？聽說——”
話沒能說完，被欒宇別著手指頭，往外一掰，哢嚓一聲，是手指骨折的脆響，姚唐整個人瞬間弓成了蝦子：“呃、痛，放手放手！”
欒宇早就放了手，是他自己還沒回過味兒來，一切發生得太快，來不及反應。
欒宇沈了目光看他，周身戾氣掩蓋不住。
姚唐喘著粗氣，站起身，忍痛帶怒，嘴裏不幹不凈地挑釁：“他媽的，一個開酒吧的，你以為你誰呀？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誰？”
其實他爸也是開酒吧的，規模還沒這兒大，只是經營得早，身家豐厚，導致姚唐從小跋扈慣了，他看上的女孩兒，還沒見有追不上的，越難得手，他越來勁兒。
這才不怕死地找上門來鬧事。
“你爸是誰，幹我屁事，說說你是哪根蔥。”
吧臺後，聶星一聽“蔥”這個字兒，下意識倒抽了一口冷氣，合著那口陳年老醋，欒宇還跟她杠上了，真是個記仇的家夥！
姚唐知道對付這種混道兒的人，多說無益，他也沒把握欒宇的身手，只能出其不意地先行偷襲，先發制人。
姚唐二話不說，握著拳頭，兇狠地直沖欒宇而去，欒宇單手別開他拳風，兩指拿住他手腕，就要往外一掰，電光火石之間收了收力道，沒給人當場掰折。
欒宇不屑地松開了他手腕，這一下，姚唐徹底惱了，偷襲不成，那就明著來，姚唐再次握拳，狠戾地直沖欒宇面門。
欒宇皺眉，他懶得跟這種癟三過招，只用手肘瞬間擋開，人閃身就站到了姚唐身後，一記手刀準備直沖姚唐後脖頸，中樞神經最密集的地方，只要給他來這麽一下，人當場能倒地，起碼半分鐘爬不起來。
出手要是不收著點兒力道，這一下子，能直接讓他住進Icu。
雷霆千鈞一刻，欒宇收了勢頭，他發現這小子很奇怪，這會兒還不見防守，這是找死呢，還是找死？
一般打架只攻不守的，有兩種情況，第一種，道上最不要命的混子，報私仇時。第二種，根本不會打架的普通人。
顯然，這小子是第二種，小學雞互毆的打法。
這種人，吃不了勁兒，就那麽敲一下，他都有可能沒命。
是以，欒宇沒出手，站那看著他。
威壓瀕死的氣勢頃刻間消散，姚唐後知後覺地轉過身，冷汗留了下來，卻還是咬牙死撐，彎腰低頭，想抱住欒宇的腰，玩金蛇纏絲手，近身互毆。
欒宇煩了。
欒宇直接掐著他脖子，一個頂膝，踹在他肚子上，特地避開了內臟區域，找了一處中空地帶，且只用了半分的力道。
轟的一下，人倒地了，臉上蒼白無血，身子連顫了好幾秒，最後側身抱著肚子，彎成了一張弓。
欒宇一言不發，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他。
足等了兩三分鐘，地上的人才似緩過神來，顫顫巍巍從腰間掏出一把水果刀，踉蹌著艱難地站了起來。
欒宇這會甚至有點想笑，但他憋著了，得給人留點面子，這是他的江湖道義：只傷人，不辱人。
混子打架從來不用水果刀，即便是兩派混戰，底層混子也只用砍刀，揮刀亂舞的時候，敵方陣營近不了身，還能讓對手放點血。
但即便是砍出無數道二十厘米的血口子，也不會出人命，頂多看著嚇人，有氣勢。
砍刀這玩意兒不靈活，屬於防守型設備，一般只適用於群毆，底層混子才愛用。
至於水果刀這種，不是砍人是捅人，一不小心能出人命，混道兒的人不興這個，他們拿捏分寸，只放倒對手，不弄出人命，這是底線，要不他們不能全身而退。
姚唐握著水果刀，打紅了眼兒似的，腳步虛浮，齜牙咧嘴地沖欒宇再度逼近。
欒宇皺了眉，這人是狗急跳墻，失了理智了，他不能陪一個學生在場子裏胡鬧，見人教訓到了，覺著差不多行了。
他擡腿一腳將水果刀踹飛，落到離兩人足夠遠的地方，手下有眼力見的員工，立刻將刀沒收。
姚唐傻眼兒了，打輸了，還被人收了家夥。
“回去吧，再練練。”
欒宇不帶表情地轉身，這話說的，已經夠客氣，姚唐卻一下子崩不住了，破防似的，往地上一坐，低頭，抱著膝蓋，望著自己被掰折的食指，身子一顫一顫，聽聲音像是哭了。
欒宇的腳步頓住了。
他混道兒十來年，打過的架不計其數，從來只見過磕頭下跪的，屁滾尿流的，不省人事的，這打輸了賴地上哭的，還是頭一回見到，涉及知識盲區了這是！
總不能，他回去哄吧？
聶星見欒宇犯了難，喊服務生幫她開鎖，從吧臺後邊走了出來。
直走到姚唐身邊，見他這陣勢，破罐子破摔似的，是打算賴這兒了，這還怎麽做生意，等會都要開張了。
聶星只能硬著頭皮勸，勸得不大走心：
“哎呀別哭了，沒必要！人家宇哥看你沒功夫底子，都懶得費力氣，就隨便比劃兩下，你咋還賴上了呢？擱這不走，該不會是想碰瓷？”
人哭得更狠了，握拳頭捶地，跟被欺負的大姑娘似的，鬼哭狼嚎的。
聶星看得直冒火，真恨不得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人攆出去，要發瘋去外面瘋，誰也沒惹他，都他自找的。
先前怕他被打死，這被他糾纏的一個來月，聶星楞是咬牙，沒跟欒宇提過半個字，今天他自己找上門，怪得了誰？她已經仁至義盡了！
但人現在鐵了心不走，聶星也沒轍兒了，站原地叉著腰，心煩意亂。
忽然間，宣濤來了，或者說，他早就來了，一直躲在幾個服務生後邊兒坐好看戲。這會兒見情形不對，只能邪笑著走出來，伸出友誼的援手。
宣濤蹲在姚唐旁邊兒，湊著腦袋說話，假裝客氣。
“兄弟，你來之前總該打聽過，宇哥是啥樣兒人吧？道上第一大混子，我都打不過他，其他大混子也從沒哪一個，敢跟他一對一硬剛的，其實你挺有種的，真的，你輸給他，不丟人兒，但你要擱這兒一直賴著，哭哭鬧鬧的，這麽多人看著，那才叫丟人！”
哭聲停了，從撕心裂肺，變成了小聲抽抽。
姚唐擡頭，見剛說話的宣濤這會兒已經走到了欒宇旁邊，兩個人同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都是身形高大、寬肩窄腰長腿又八塊腹肌的一身腱子肉，光站那兒就極具威壓，周身淩厲的氣勢。
姚唐終於不得不認慫，狼狽地站起身，一跛一跛，悲憤交加地走了。
聶星長舒一口氣，沖宣濤感激地一笑：“謝了！”
宣濤抱著臂一挑眉，應付這種無賴，還得是他有經驗，人就是需要一個臺階罷了。
聶星轉身，沖吧臺後的調酒師喊：“柳葉刀，給他調一杯最貴的酒，我請。”
宣濤一下就樂了，咧著嘴笑：“謝謝嫂子，嫂子真闊氣！”
他這人一樂，就容易話多，沖聶星擠了擠眼睛，笑得賊欠。
“嫂子，不是我說你，你可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這宇哥跟你在一塊兒，看樣子是永遠上不了岸了，你隔三差五地給他找事，他半只腳永遠踏在道兒上呢。”
聶星瞇起眼睛：“你剛說我是啥？”
宣濤以為她沒聽清，大著嗓門說：
“磨人的小妖精啊，烈焰紅唇，帳中嬌花。”
聶星腦子裏嗡地一聲，咬牙問：“你是不是，偷看了我們家的書？”
“看了啊，這不替你們看房子，閑來無事嘛，就看了點兒。”
宣濤還沒意識到，這個回答可以要命。
聶星危險地一笑：“看了多少？”
宣濤從吧臺接過酒，美美地抿了一口。
“好像全都看完了，有些寫得好的，還看了好幾遍。”他咂咂舌，意猶未盡地說，“好酒啊！絕世好酒！”
仰頭將酒一口灌進喉嚨，宣濤滿足地長嘆一口氣。
“說起來，那些書再好，也比不上嫂子你寫的那個一萬字讀後感好，那寫的叫一個聲情並茂、繪聲繪色，我反反覆覆地品味，越品越覺得，有才華！我那是看得血脈噴張，長夜難眠，每個字兒，我都想背下來。”
聶星臉上抽了抽，目光要殺人，要不是人多，她現在就一刀劈死這個殺千刀的，把他給活剮了！
見欒宇在她邊上，臉色也很微妙，唇角繃得很緊，又礙著交情不好發作。
聶星開始拱火，往欒宇懷裏一撲，將臉藏了起來不見人，用哭腔作妖：
“哎呀，宇哥，他欺負我，他害我丟了臉！你也不管嗎？我不活了嗚嗚嗚……”
欒宇拍拍她的背，將她藏到身後，上前一步逼近宣濤，危險的氣息將人牢牢籠罩，宣濤登時嚇得，酒都醒了。
“咋、咋了？”
欒宇用兇煞的眼神看著他，整個人被殺氣縈繞：“找死是吧？手咋那麽欠？嘴也欠！那是你有資格看的？等晚上回來，我騸了你，今晚你就一夜好眠了！”
欒宇轉頭看聶星，剛好瞧見聶星勾著的嘴角，也笑了，問：“消氣了不？”
聶星挽上他手臂，甜甜地嗯了聲，趁他沒註意，探腦袋狠狠瞪了宣濤一眼，以示警告。
欒宇攬著聶星肩膀，將人往外帶，走了幾步，回頭沖吧臺喊：“柳葉刀，給他調杯最烈的酒，讓他好好躁一躁！”
再轉頭時，嘴裏還哼起了歌兒：“我瞅你那躁動的靈魂，無處安放……”
他倆走到門口，身後，宣濤煞白了臉色，倆手捂著襠，扭著麻花腿，情不自禁感嘆了句：“宇哥現在，咋這樣文采斐然了呢？”
這話被聶星聽到了，人到了門口，腳步頓住，氣勢洶洶又走回來，直走到宣濤面前，狠狠踩了下他的腳，這才解氣。
離開前，她邪邪一笑：
“柳葉刀，今晚給他好好調酒，他愛喝啥就調啥，管夠，我請！”
“是。”柳葉刀答得很恭敬。
宣濤縮了縮脖子，咋聽著像是個陷阱呢？
-
地下停車場裏，欒宇拉著聶星走到最中央的車位，手從她眼睛前邊兒放下，讓她看他新買的車。
頂配的Jeep，黑色酷炫車身，駕駛體驗一流。
“哇！”聶星雖然不懂車，但看一眼就愛上了，“好酷，很適合你的風格。霸道，狂野，還有……生猛！”
欒宇被她誇得，美上天了都，幫她一把拉開車門：“帶你去兜風！”
他們上了一條車流極少，貫穿城市南北的高架。
車速極快，一路狂飆。
窗外，天幕漆黑，兩旁的路燈像電流一樣從眼前閃過，直看得人眼花繚亂，心跳雀躍。
聶星將車窗開了一絲極小的縫隙，初秋的狂風立刻席卷了整個車廂，帶著微涼的氣息，叫人心曠神怡。
她興奮至極，側頭看欒宇，欒宇穿著黑襯衫，頭發被風吹得揚起，一張極瀟灑的側臉，嘴裏叼著煙，單手轉火機快速點燃，而後，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抓住聶星的手。
兩人手指交扣，都帶了同樣的戒指。
車速漸漸慢下來，欒宇打開車載音響，立體環繞的音樂聲緩緩流淌，是熟悉的旋律。
聶星睜大眼睛，驚喜地問：“你把我們的歌做成demo了？”
欒宇轉頭看她一眼，笑：“這我唱的，下回給加上你的和聲。”
聶星靜靜聽著，一如此刻迷醉了的心跳。
欒宇的聲音低沈，溫柔，她聽了幾句，也情不自禁開始唱，到最後，索性將車窗開到最大，往外探著腦袋，大聲唱起來：
暗夜裏我曾無數次嘆息
想陪你一起流浪
為你舔舐傷口
等你凱旋而歸
在那個封閉又破舊的鎮子裏
有最難忘的相依為命
在這個繁華又紛亂的城市裏
有你打拼的燈火輝煌
……
高架下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高架上的影子，一路向北，逐風而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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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欒宇在錦州租的房子，是一套一百多平的三居室，就在酒吧同一條道兒上，剛好離聶星所在的校區也不遠，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走出電梯，一踏進屋子，聶星眼睛就亮了，這屋子特敞亮，特新，裝修得很溫馨，是一眼就能心動的那種。
欒宇幫她放好行李，走過來說：“新房，裝好空置了一年，頭一回出租被我趕上了，你要喜歡，咱倆一直住這兒，等你畢業了，我錢也攢夠了，咱就買下來，當婚房，咋樣兒？”
聶星被他說得心動，問：“酒吧的收入都歸你？你不說這是幫廖哥在經營嗎？”
欒宇拉著她，在沙發坐下。
“每一筆賬我都記著的，收入全歸他，我只拿提成，按市價拿。但每晚那麽大的流水，光提成也很嚇人，說出來能嚇著你。”
欒宇比了個數，聶星一下就美著了，他這人謙虛，說話喜歡收著，上回在海鮮大酒樓，還是往少了說的，現在才跟她說實話。
欒宇說：“那筆拆遷款，留著當開分店的本錢，不能動，但酒吧現在賺的錢，我都攢著在，下個月，能買輛車，你喜歡啥車？”
聶星想了想，笑：“我也不懂車，還是你來選吧。”
兩人在新家裏膩歪了一晚上，快活得舍不得睡。
第二晚，欒宇帶著聶星去了酒吧，聶星被驚著了，她本以為是一家店，還想著咋能那樣賺錢，原來是市中心一棟樓，底下三層是酒吧，上面樓層是大酒店，五星的那種。
只不過，欒宇喜歡酒吧，所以整棟樓的大Logo是以酒吧名字命名的：
【宇宙之星】
聽著還挺像那麽回事兒！
欒宇笑：“一開始不叫這個，後來我改的，你知道這是啥意思嗎？”
聶星紅了臉，心裏特甜，輕輕嗯了聲。
走進酒吧，整層樓的敞闊酒吧，那是難以想象的奢華，裏頭大大的舞池，人山人海，全是跳躍舞動的年輕人，一個個打扮都很潮，是大城市才有的樣子。
門口兩排保安恭敬地彎腰：“欒總好，夫人好。”
聶星噗嗤一下就笑了，這人都成欒總了，她一學生，人家管她叫夫人，還真是神奇得不得了！
欒宇被她笑得，有點兒不自在，輕咳了聲，拉著她匆匆走進去。
聶星一眨不眨地望著臺上極搖滾風格的樂隊，電吉他、架子鼓，還有幾個她看不懂的，那唱得，音效擴散全場，震耳欲聾，振聾發聵。
底下無數人跟著狂歡。
聶星被欒宇帶到吧臺前邊兒，坐在高腳椅上。
“想不想喝酒？”
聶星舔了舔唇：“太激動了，感覺見了世面，興奮，給我整一杯烈焰紅唇。”
欒宇笑，捏了捏她的臉：“開心就好，我給你整十杯，喝醉也沒事兒，我扛你回家。”
聶星爽快地一拍桌面：“成！”
酒上來了，妖艷的火紅色，分了三層，每層是不同的紅，聶星輕抿了一口，有點上頭，又烈又High。
“樓上兩層也跟這風格一樣嗎？”
欒宇給她上了份水果拼盤，是她最愛的那幾樣兒，還給拿了兩份冰激淩，小勺子，一口一口的，兩人互相餵著吃。
“樓上兩層是清吧，談生意的地方，比這安靜。怎麽樣，喜歡這兒嗎？”
聶星喝了口酒，滿足地回味：“喜歡，我以後天天都來玩兒。”
欒宇看著她笑，眼裏的寵溺滿的，都快溢出來了。
聶星問：“你以後是不是得天天守在這兒？沒時間陪我玩兒？”
欒宇攥著她的手，很溫柔的笑：“不用，想來就過來趟，很自由的，反正有事的話，他們會給我打電話，隨時能趕過來就成。”
聶星聽了一晚上搖滾，啥曲風都有，聽得入了迷，十杯酒都喝完了，倒也沒醉，可能欒宇給她調的度數低。
晚風下，兩人手拉手回家，跟從前一樣。
新的城市，熟悉的人，熟悉的安全感，聶星哼著歌兒，欒宇側頭看她，問：“在機場，你說咱倆還有一件事沒做，是啥？”
聶星耳朵有點紅，小聲說：“等回家，再給你說。”
欒宇瞧著她的樣子，心跳也快了，牽她的手緊了緊，又輕輕嗯了聲。
落地窗前鋪了塊地毯兒，純白的顏色，聶星拉著欒宇過來坐，問他：“你那破吉他呢？當時不是還特地回家拿，說要帶過來？”
欒宇起身，去小房間把吉他拿來了。
“你要聽我彈？”
聶星淺淺一笑：“宇哥，咱倆之前研究的文學，都是豪放派，今天我想帶你領略一下，啥叫婉約派。”
欒宇的呼吸一下就亂了，猛地抓過聶星的手，極霸道，噴出灼熱的火。
危險的眸光直籠著聶星，叫她無處可逃，粗著嗓子說：
“咱倆就沒有一天不研究文學，還分啥豪放婉約？”
他湊近了，瞇起眼睛：“還是，你嫌我太生猛，怕了？”
聶星一下就昂起下巴，嘚瑟得不行。
“我會怕啥？不怕你嚇到我，就怕你玩不起！”
斂了笑，聶星認真地說：“宇哥，其實我說的婉約，是真的很婉約，就像花下練劍，月下小酌那種。”
欒宇這才漸漸平覆呼吸，聽她繼續說。
“你之前在鎮上，抱著破吉他彈，有回你說作了一首曲子，沒填詞兒，唱不了，你還記得不？我在想，要不然你現在彈給我聽，我來幫你填詞兒，等完成了，可以拿到酒吧，叫樂隊唱，那麽多人聽，肯定特爽，特自豪兒！”
欒宇一聽，也來勁兒了，幫聶星拿來小桌板，上邊鋪著厚厚的白紙，還有一支筆。
高高的壁燈，往下灑著柔黃色的光。
欒宇低頭，認真地調音，撥動琴弦，動聽的曲調緩緩流淌。
聶星靜靜聽著，心裏有些柔軟，時而澎湃，像落地窗外，漆黑天幕上，星星點點的光，一陣晚風拂過，將一路走來這青春的熱烈和愛情的甜美，一一帶到眼前，又躍然紙上。
筆尖飛快滑過紙張，帶出輕盈的沙沙聲。
窗外，是彎彎的明月，像瞇著的笑眼兒；
窗前，有流淌的音符，是濃烈的依偎……
青春恣意、瀟灑不羈的兩道影子，被映照在落地窗一塵不染的玻璃上，渲染了華美的夜。
曲聲停下來的時候，聶星的詞兒也寫好了，歌名叫：《恒星慕宇》。
夏夜的螢火
映著你星海般的眼睛
那裏有浩瀚宇宙
有漫天星光
冬日的篝火
摩挲你粗糲有繭的掌心
它比火焰更燙熱
承載了崢嶸歲月
淌過心頭的熱血
填滿書架的情懷
溢出香味的廚房
紗布掩藏的新傷
暗夜裏我曾無數次嘆息
想陪你一起流浪
為你舔舐傷口
等你凱旋而歸
在那個封閉又破舊的鎮子裏
有最難忘的相依為命
在這個繁華又紛亂的城市裏
有你打拼的燈火輝煌
……
欒宇用漆黑的眼睛，灼灼看著聶星，裏頭藏了浩瀚無邊的深情，像這城市廣袤無垠的海，面上越平靜，內裏越洶湧。
他低聲唱著聶星寫的詞兒，每一句，都像一場雨，緩緩淌過，滋潤了幹涸的心，細膩的，柔情的，填滿所有溝壑……
之後的幾天，他倆時常在傍晚去海邊玩，沙灘上，腳下的沙子極為細軟，潮水拍打過，又變得濡濕，黏黏膩膩的，像扯不斷的情。
欒宇喜歡抱著吉他，讓聶星靠在他肩膀，聽他唱歌，唱他倆的歌。
欒宇說，舍不得將這首歌放到臺上，讓別人唱，這是他倆的故事，他一個字都不願由別人來說。
他喜歡自個兒珍藏，然後，唱給聶星一個人聽。
開學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聶星挺興奮，每天滔滔不絕地憧憬，欒宇靜靜地聽，心裏頭，卻日漸生出一種想把人霸占起來，不給別人靠近的念頭。
這該死的占有欲！
欒宇竟然患得患失到睡不著覺，整夜摟著聶星，一會兒哄，一會兒親，就差把人揉進懷裏，或者是，一口吃了！
開學的日子還是到了，第一周，聶星就被選上了校花，在全校每個校區都頂頂的出名。
名校裏，這麽漂亮又渾身帶刺兒的女孩，像極稀罕的寶貝，是城市男孩們眾星捧月的存在，恨不能蜂擁而上，搶著追，強取豪奪！
欒宇是又自豪，又酸，晚上睡覺，摟得聶星更緊了，不讓人透氣，聶星也挺野，直接翻個身，趴他身上，面對面地睡，整夜貼著睡。
這樣，欒宇才能安心，她自個兒也樂得自在！
學校裏，聶星天天要重覆無數遍：我有心上人了，我們愛得死去活來，誰也別想見縫插針！
錦州也有道兒，有混子，只是城市大，這邊的混子低調得多，但道上已經沒人不知道欒宇了，有人還去白雲鎮打聽過他的事跡，各種變著法子想結交他。
欒宇這人，對外人很冷，只談生意，不攀交情。
所以，學校裏邊兒，當聶星終於招架不住，說出自己的男朋友就是道上赫赫有名的欒宇時，追求者聞風喪膽，頃刻之間做鳥獸散——
他們可以單身一輩子，但不能為愛丟了命。
只有一個不怕死的，還是沒有走，甚至有個危險的念頭：想要找上門，跟欒宇切磋切磋……
（十一）
校門口，聶星一路小跑，氣喘籲籲。
身後跟著個高高瘦瘦的影子，是同班同學，姚唐，這人自開學起就對她窮追不舍，各種招式用了個遍。
什麽寢室樓下玫瑰花海，擴音喇叭當眾表白，體育課，校廣播室唱情歌喊她名字，情書、電話騷擾，食堂圍追堵截，大把的奢侈品上趕著非要送。
一連堅持了一個來月，也沒見消停。
聶星好說歹說都不行，現在只能躲。
姚唐三兩下追上了聶星，作勢要扯她胳膊，聶星皺著眉躲開，終於火了：“幹啥呀你！還沒完了？”
姚唐看著她，眼神很放肆：“想請你吃個飯。”
聶星話說得不客氣：“看著你，我吃不下，想吐。”
姚唐也不惱，自以為是地笑：“我知道，你男朋友是道上大混子，開酒吧的。但那又怎樣，你倆沒結婚，我憑什麽不能追？”
聶星握著拳頭，笑得很邪惡：“實話告訴你，我早都是他的人了，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你可以滾了。”
姚唐也笑，笑得很嘚瑟，一臉不在意：
“什麽年代了，你以為說這能嚇到我？我告訴你，別說你是他的人，就算你都給他生了倆孩子，我也照樣追你，我養活你們娘仨兒！”
聶星氣得不行，呸了一聲，掉頭繼續跑，一路狂奔，想把人趕緊甩脫，去酒吧找欒宇玩兒。
好不容易順利跑到酒吧門口，聶星彎著腰直喘氣，汗流浹背，不經意間回頭一看，姚唐那孫子居然追來了！
聶星發了狠，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也不客氣了。
她一個箭步沖進吧臺邊，正好跟走出來的欒宇撞了個滿懷。
“宇哥，我同學騷擾我，他追到這兒來了，救命！”
欒宇沈了臉，將聶星攬著帶到吧臺裏邊兒，鎖了出口門：“等著，我幫你教訓他。”
姚唐大搖大擺走進來，跟電影裏邊兒的闊少、流氓似的，囂張地昂著腦袋，直指欒宇鼻子：“你就是欒宇？聽說——”
話沒能說完，被欒宇別著手指頭，往外一掰，哢嚓一聲，是手指骨折的脆響，姚唐整個人瞬間弓成了蝦子：“呃、痛，放手放手！”
欒宇早就放了手，是他自己還沒回過味兒來，一切發生得太快，來不及反應。
欒宇沈了目光看他，周身戾氣掩蓋不住。
姚唐喘著粗氣，站起身，忍痛帶怒，嘴裏不幹不凈地挑釁：“他媽的，一個開酒吧的，你以為你誰呀？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誰？”
其實他爸也是開酒吧的，規模還沒這兒大，只是經營得早，身家豐厚，導致姚唐從小跋扈慣了，他看上的女孩兒，還沒見有追不上的，越難得手，他越來勁兒。
這才不怕死地找上門來鬧事。
“你爸是誰，幹我屁事，說說你是哪根蔥。”
吧臺後，聶星一聽“蔥”這個字兒，下意識倒抽了一口冷氣，合著那口陳年老醋，欒宇還跟她杠上了，真是個記仇的家夥！
姚唐知道對付這種混道兒的人，多說無益，他也沒把握欒宇的身手，只能出其不意地先行偷襲，先發制人。
姚唐二話不說，握著拳頭，兇狠地直沖欒宇而去，欒宇單手別開他拳風，兩指拿住他手腕，就要往外一掰，電光火石之間收了收力道，沒給人當場掰折。
欒宇不屑地松開了他手腕，這一下，姚唐徹底惱了，偷襲不成，那就明著來，姚唐再次握拳，狠戾地直沖欒宇面門。
欒宇皺眉，他懶得跟這種癟三過招，只用手肘瞬間擋開，人閃身就站到了姚唐身後，一記手刀準備直沖姚唐後脖頸，中樞神經最密集的地方，只要給他來這麽一下，人當場能倒地，起碼半分鐘爬不起來。
出手要是不收著點兒力道，這一下子，能直接讓他住進Icu。
雷霆千鈞一刻，欒宇收了勢頭，他發現這小子很奇怪，這會兒還不見防守，這是找死呢，還是找死？
一般打架只攻不守的，有兩種情況，第一種，道上最不要命的混子，報私仇時。第二種，根本不會打架的普通人。
顯然，這小子是第二種，小學雞互毆的打法。
這種人，吃不了勁兒，就那麽敲一下，他都有可能沒命。
是以，欒宇沒出手，站那看著他。
威壓瀕死的氣勢頃刻間消散，姚唐後知後覺地轉過身，冷汗留了下來，卻還是咬牙死撐，彎腰低頭，想抱住欒宇的腰，玩金蛇纏絲手，近身互毆。
欒宇煩了。
欒宇直接掐著他脖子，一個頂膝，踹在他肚子上，特地避開了內臟區域，找了一處中空地帶，且只用了半分的力道。
轟的一下，人倒地了，臉上蒼白無血，身子連顫了好幾秒，最後側身抱著肚子，彎成了一張弓。
欒宇一言不發，就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他。
足等了兩三分鐘，地上的人才似緩過神來，顫顫巍巍從腰間掏出一把水果刀，踉蹌著艱難地站了起來。
欒宇這會甚至有點想笑，但他憋著了，得給人留點面子，這是他的江湖道義：只傷人，不辱人。
混子打架從來不用水果刀，即便是兩派混戰，底層混子也只用砍刀，揮刀亂舞的時候，敵方陣營近不了身，還能讓對手放點血。
但即便是砍出無數道二十厘米的血口子，也不會出人命，頂多看著嚇人，有氣勢。
砍刀這玩意兒不靈活，屬於防守型設備，一般只適用於群毆，底層混子才愛用。
至於水果刀這種，不是砍人是捅人，一不小心能出人命，混道兒的人不興這個，他們拿捏分寸，只放倒對手，不弄出人命，這是底線，要不他們不能全身而退。
姚唐握著水果刀，打紅了眼兒似的，腳步虛浮，齜牙咧嘴地沖欒宇再度逼近。
欒宇皺了眉，這人是狗急跳墻，失了理智了，他不能陪一個學生在場子裏胡鬧，見人教訓到了，覺著差不多行了。
他擡腿一腳將水果刀踹飛，落到離兩人足夠遠的地方，手下有眼力見的員工，立刻將刀沒收。
姚唐傻眼兒了，打輸了，還被人收了家夥。
“回去吧，再練練。”
欒宇不帶表情地轉身，這話說的，已經夠客氣，姚唐卻一下子崩不住了，破防似的，往地上一坐，低頭，抱著膝蓋，望著自己被掰折的食指，身子一顫一顫，聽聲音像是哭了。
欒宇的腳步頓住了。
他混道兒十來年，打過的架不計其數，從來只見過磕頭下跪的，屁滾尿流的，不省人事的，這打輸了賴地上哭的，還是頭一回見到，涉及知識盲區了這是！
總不能，他回去哄吧？
聶星見欒宇犯了難，喊服務生幫她開鎖，從吧臺後邊走了出來。
直走到姚唐身邊，見他這陣勢，破罐子破摔似的，是打算賴這兒了，這還怎麽做生意，等會都要開張了。
聶星只能硬著頭皮勸，勸得不大走心：
“哎呀別哭了，沒必要！人家宇哥看你沒功夫底子，都懶得費力氣，就隨便比劃兩下，你咋還賴上了呢？擱這不走，該不會是想碰瓷？”
人哭得更狠了，握拳頭捶地，跟被欺負的大姑娘似的，鬼哭狼嚎的。
聶星看得直冒火，真恨不得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人攆出去，要發瘋去外面瘋，誰也沒惹他，都他自找的。
先前怕他被打死，這被他糾纏的一個來月，聶星楞是咬牙，沒跟欒宇提過半個字，今天他自己找上門，怪得了誰？她已經仁至義盡了！
但人現在鐵了心不走，聶星也沒轍兒了，站原地叉著腰，心煩意亂。
忽然間，宣濤來了，或者說，他早就來了，一直躲在幾個服務生後邊兒坐好看戲。這會兒見情形不對，只能邪笑著走出來，伸出友誼的援手。
宣濤蹲在姚唐旁邊兒，湊著腦袋說話，假裝客氣。
“兄弟，你來之前總該打聽過，宇哥是啥樣兒人吧？道上第一大混子，我都打不過他，其他大混子也從沒哪一個，敢跟他一對一硬剛的，其實你挺有種的，真的，你輸給他，不丟人兒，但你要擱這兒一直賴著，哭哭鬧鬧的，這麽多人看著，那才叫丟人！”
哭聲停了，從撕心裂肺，變成了小聲抽抽。
姚唐擡頭，見剛說話的宣濤這會兒已經走到了欒宇旁邊，兩個人同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都是身形高大、寬肩窄腰長腿又八塊腹肌的一身腱子肉，光站那兒就極具威壓，周身淩厲的氣勢。
姚唐終於不得不認慫，狼狽地站起身，一跛一跛，悲憤交加地走了。
聶星長舒一口氣，沖宣濤感激地一笑：“謝了！”
宣濤抱著臂一挑眉，應付這種無賴，還得是他有經驗，人就是需要一個臺階罷了。
聶星轉身，沖吧臺後的調酒師喊：“柳葉刀，給他調一杯最貴的酒，我請。”
宣濤一下就樂了，咧著嘴笑：“謝謝嫂子，嫂子真闊氣！”
他這人一樂，就容易話多，沖聶星擠了擠眼睛，笑得賊欠。
“嫂子，不是我說你，你可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這宇哥跟你在一塊兒，看樣子是永遠上不了岸了，你隔三差五地給他找事，他半只腳永遠踏在道兒上呢。”
聶星瞇起眼睛：“你剛說我是啥？”
宣濤以為她沒聽清，大著嗓門說：
“磨人的小妖精啊，烈焰紅唇，帳中嬌花。”
聶星腦子裏嗡地一聲，咬牙問：“你是不是，偷看了我們家的書？”
“看了啊，這不替你們看房子，閑來無事嘛，就看了點兒。”
宣濤還沒意識到，這個回答可以要命。
聶星危險地一笑：“看了多少？”
宣濤從吧臺接過酒，美美地抿了一口。
“好像全都看完了，有些寫得好的，還看了好幾遍。”他咂咂舌，意猶未盡地說，“好酒啊！絕世好酒！”
仰頭將酒一口灌進喉嚨，宣濤滿足地長嘆一口氣。
“說起來，那些書再好，也比不上嫂子你寫的那個一萬字讀後感好，那寫的叫一個聲情並茂、繪聲繪色，我反反覆覆地品味，越品越覺得，有才華！我那是看得血脈噴張，長夜難眠，每個字兒，我都想背下來。”
聶星臉上抽了抽，目光要殺人，要不是人多，她現在就一刀劈死這個殺千刀的，把他給活剮了！
見欒宇在她邊上，臉色也很微妙，唇角繃得很緊，又礙著交情不好發作。
聶星開始拱火，往欒宇懷裏一撲，將臉藏了起來不見人，用哭腔作妖：
“哎呀，宇哥，他欺負我，他害我丟了臉！你也不管嗎？我不活了嗚嗚嗚……”
欒宇拍拍她的背，將她藏到身後，上前一步逼近宣濤，危險的氣息將人牢牢籠罩，宣濤登時嚇得，酒都醒了。
“咋、咋了？”
欒宇用兇煞的眼神看著他，整個人被殺氣縈繞：“找死是吧？手咋那麽欠？嘴也欠！那是你有資格看的？等晚上回來，我騸了你，今晚你就一夜好眠了！”
欒宇轉頭看聶星，剛好瞧見聶星勾著的嘴角，也笑了，問：“消氣了不？”
聶星挽上他手臂，甜甜地嗯了聲，趁他沒註意，探腦袋狠狠瞪了宣濤一眼，以示警告。
欒宇攬著聶星肩膀，將人往外帶，走了幾步，回頭沖吧臺喊：“柳葉刀，給他調杯最烈的酒，讓他好好躁一躁！”
再轉頭時，嘴裏還哼起了歌兒：“我瞅你那躁動的靈魂，無處安放……”
他倆走到門口，身後，宣濤煞白了臉色，倆手捂著襠，扭著麻花腿，情不自禁感嘆了句：“宇哥現在，咋這樣文采斐然了呢？”
這話被聶星聽到了，人到了門口，腳步頓住，氣勢洶洶又走回來，直走到宣濤面前，狠狠踩了下他的腳，這才解氣。
離開前，她邪邪一笑：
“柳葉刀，今晚給他好好調酒，他愛喝啥就調啥，管夠，我請！”
“是。”柳葉刀答得很恭敬。
宣濤縮了縮脖子，咋聽著像是個陷阱呢？
-
地下停車場裏，欒宇拉著聶星走到最中央的車位，手從她眼睛前邊兒放下，讓她看他新買的車。
頂配的Jeep，黑色酷炫車身，駕駛體驗一流。
“哇！”聶星雖然不懂車，但看一眼就愛上了，“好酷，很適合你的風格。霸道，狂野，還有……生猛！”
欒宇被她誇得，美上天了都，幫她一把拉開車門：“帶你去兜風！”
他們上了一條車流極少，貫穿城市南北的高架。
車速極快，一路狂飆。
窗外，天幕漆黑，兩旁的路燈像電流一樣從眼前閃過，直看得人眼花繚亂，心跳雀躍。
聶星將車窗開了一絲極小的縫隙，初秋的狂風立刻席卷了整個車廂，帶著微涼的氣息，叫人心曠神怡。
她興奮至極，側頭看欒宇，欒宇穿著黑襯衫，頭發被風吹得揚起，一張極瀟灑的側臉，嘴裏叼著煙，單手轉火機快速點燃，而後，左手握方向盤，右手抓住聶星的手。
兩人手指交扣，都帶了同樣的戒指。
車速漸漸慢下來，欒宇打開車載音響，立體環繞的音樂聲緩緩流淌，是熟悉的旋律。
聶星睜大眼睛，驚喜地問：“你把我們的歌做成demo了？”
欒宇轉頭看她一眼，笑：“這我唱的，下回給加上你的和聲。”
聶星靜靜聽著，一如此刻迷醉了的心跳。
欒宇的聲音低沈，溫柔，她聽了幾句，也情不自禁開始唱，到最後，索性將車窗開到最大，往外探著腦袋，大聲唱起來：
暗夜裏我曾無數次嘆息
想陪你一起流浪
為你舔舐傷口
等你凱旋而歸
在那個封閉又破舊的鎮子裏
有最難忘的相依為命
在這個繁華又紛亂的城市裏
有你打拼的燈火輝煌
……
高架下的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高架上的影子，一路向北，逐風而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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