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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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一)

夜色漆黑,聶星剛下晚自習,躡手躡腳貓到巷口,探腦袋往裏看。

小吃街最中間位置,是個燒烤攤,欒宇開的,她的夢中情人。

白雲鎮沒人不知道欒宇,廖哥手下頭號戰將,狠戾的打手,廖哥做生意,頭一件事就是派欒宇過去,單槍匹馬,打得敵方血雨腥風,人人聞風喪膽,誰都不敢來搶生意。

白雲鎮混混橫行,但有欒宇在的場子,從來無人敢撒野。

聶星臉頰微紅,只有這樣的男人,才是她心中的英雄。況且,她早就跟同學放話,三個月內,要拿下欒宇,她輕易不吹牛,吹過的牛,最終都能做到!

欒宇站在小推車前,雪白的襯衫,敞著頂上兩顆扣子,露出脖子上黑色的骷髏頸鏈,一雙大長腿被包裹在水洗藍牛仔褲裏,漆黑的頭發,有些淩亂的流海,被晚風吹得,輕輕揚起,隨隨遮住了一側的眉眼。

那向來清冷的唇角,此刻勾著淺淺的弧,卻是瞇著眼睛,低頭看手機。

聶星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去,沿路抓亂了及肩的長發,又擰了把自己的臉,臉頰紅彤彤的,像被人欺負過。

“宇哥,大刀摸了我的手。”

大刀是瓊哥的手下,九中混混頭子,鎮上有名的流氓,聶星根本沒見過他,但她知道,瓊哥和廖哥本就不對付,這招應該好使!

她帶著哭腔說話,聲音都像在發抖,欒宇正在手機上玩□□,皺了眉,退出游戲,把手機遞給她:“借你電話,自己報警。”

聶星咬了把嘴唇,急得一跺腳。

“宇哥……他那種人,要是蹲幾天,出來準加倍欺負我!”

欒宇睨她一眼,不帶感情。

“我幫你報警。”

聶星急了,提高嗓門:“你知道他為什麽摸我手嗎?”

欒宇冷笑,耳根卻有些紅,移開目光,對著手機。

“還能是為什麽?”

聶星決定豁出去:“我在外頭吹牛,說我是你媳婦,大刀聽了,特來勁,說欒宇的女人,那我可得好好鑒定一下……突然之間,他撲了過來,一把攥緊我的手……我躲都躲不掉,哭喊著要給你打電話,他才松開。”

一口氣說完,聶星呼吸都提了起來,小心翼翼觀察欒宇的反應。

果然,欒宇臉沈了,磨著後槽牙。

“媽的,他這是要膈應我!”他將手機狠狠揣進兜裏,匆匆道,“幫我看會攤子,我去去就回,對了,他在哪?”

聶星忍住激動:“永樂臺球城。”

這是同桌胡小花剛透露的絕密情報。

欒宇走了,殺氣騰騰,夜風掀起了他白襯衫的一角,露出精壯緊實的背部肌肉,渾身透著要將大刀挫骨揚灰的氣勢。

聶星看得眼都直了,不愧是她愛的男人,勇猛、果決、霸氣,簡直充滿了安全感!

一小時後。

聶星打了個呵欠,漸漸從興奮中平靜了些,這個點,小吃街已經沒什麽人。

她百無聊賴地看了看,坐到攤前的椅子上,掏出手機來玩。

隨便掃了眼各大微信群和朋友圈,信息量炸了。

聶星坐直身子,心跳到嗓子眼兒。

“宇哥今晚啥情況?臺球廳的人說,他居然親自出馬,把大刀打得渾身帶血,跪地求饒,聽說後來都尿褲子了,就留了口氣吊著!以宇哥的江湖地位,教訓這種小嘍啰,怎麽還會親自出手?”

“有人猜是沖冠一怒為紅顏,因為他走前放了話——往後再敢碰她一下,老子廢了你!”

“可惜他沒說是誰,那得是啥樣的天仙吶?居然能被欒宇看上!話說他眼光是出了名的高,縣裏茶葉廠廠長家的白富美,平時出門開大奔的,想攀他都攀不上呢!”

聶星看了眼現場圖片,嘶地一聲,真不是一般的慘烈!

關鍵是,永樂臺球城是廖哥的場子,欒宇自己罩的地方,唉,還是有點考慮不周,希望沒給他捅婁子……

這一晚,整個白雲鎮所有混子都騷動了,從前只聽過欒宇縱橫沙場的光輝事跡,鮮少有人親臨現場,觀摩一二。

單挑北區扛把子黃妖九、徒手砸爛印刷廠、放火燒光無惡不作的非法小作坊……那個晚上火光通天,欒宇甩著白襯衫,從烈火中走出來,像地獄的閻羅,沒人敢擋他的道。

說起欒宇的那些事跡,白雲鎮混子們可以興奮地喝上三天三夜。

一個個崇拜得恨不能磕頭下跪,有朝一日混出名堂,能跟欒宇拜把子、稱兄道弟,是白雲鎮所有混混的最高理想。

欒宇雖然才二十歲,但打小跟著廖哥,他在鎮上叱咤風雲的時候,他們這些個小混子,還在家門口啃冰棍、玩泥巴呢!

那是不能比的,如今他們開始混道,欒宇卻好似收山了,變得低調,除了偶爾巡場子,大都在安心幹著小生意,他們這些人為此喪了好久,就像失去了精神支柱、人生方向似的。

可以想見,這樣一個晚上,無數人有幸再次見識欒宇打架的狠戾,誰能不激動?簡直要發瘋!!

白雲鎮頹廢已久的江湖,一夜之間燃起了新的熱血。

所有混子的眼睛裏,都再次出現了光……

欒宇就是他們的神!

-

聶星直等到夜深人靜,也沒見欒宇歸來的人影,正躊躇間,手機響了,欒宇低沈的嗓音傳來:

“回學校去,攤子放那,不用管。”

聶星哦了一聲,剛想關切地問點啥,欒宇已經掛了電話。

聶星走得失魂落魄,內心深處,又帶了些難以入眠的歡喜。

所有人都在好奇,能叫欒宇再次出山的天仙是誰……只有聶星知道,那個人是她!

那天以後,欒宇沒有聯系過她,當然,從前也沒聯系過。

他們僅有的幾次接觸,是聶星偶爾下自習後,光顧燒烤攤兒,欒宇話少,走不近,但能吃到他親手烤的肉串兒,那滋味,再辣也甜!

聶星是廢了不少功夫,才成功和欒宇互換手機號碼的,但他一次也沒找過她,迫不得己,她才想出了那晚的主意,現下看來,效果還不錯,起碼讓她這個人,在欒宇熱血光輝的戰鬥史上,留下了神來一筆。

周五這天,聶星又想到了新的主意。

她穿了件白裙子,戴了個發箍,及肩長發柔柔散落,似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還特地化了個妝,所謂化妝,也就是將纖長的睫毛夾得卷翹,方便不經意間朝欒宇放電。

她還做了點小小的準備——買了兩本書,那叫翻遍了一整個網絡書海,才成功找到這兩本寶貝,方便矜持地暗示欒宇。

書名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和《我願陪你一起流浪》,她還細心地在兩本書的扉頁寫上了自己名字,聶星,還有,高四三班。

覆讀班沒啥好丟臉的,主要是,希望欒宇明白,她已經十八歲,成年了,雖然是學生,但可以談對象。

至於今晚的目標嘛,就是“不小心”將書留下來……

(二)

聶星邁著小碎步,含羞帶怯地走到攤前,故意不擡頭,只輕輕地開口:“一份烤生蠔,加辣,變態辣。”

她能感覺到頭頂上極有存在感的目光,甚至餘光get到那雙漆黑的眼裏,閃過的一抹詫異。

她故意的,第一回光顧,欒宇就知道,她不太能吃辣,微辣的程度已經把她弄哭了,那晚欒宇還挺過意不去,送了她一串不加辣的烤年糕。

之後,也始終幫她把辣度減半。

今晚,為了給欒宇留下深點的印象,聶星必須對自己狠一次,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欒宇沒說話,只低頭做事,聶星掃了眼價目單,自覺地掃碼付款。

臨走前,她偷偷看了眼欒宇的手,那手指修長,右手中指戴了枚銀戒指,上面是方形的基底和骷髏圖案。

只一眼,聶星的臉就熱了。

心跳如鼓地走到一側桌子前,她很有心機地將兩本書攤開,放在桌面顯眼的位置,等會欒宇只要過來,不可能瞧不見書名!

聶星手撫著發燙的臉頰,豎起耳朵聽身後的動靜,好死不死,欒宇的好兄弟宣濤來了,之前在攤上見過幾回,他倆很鐵,宣濤是個話癆,這會已經圍著欒宇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聶星仔細地聽,宣濤在八卦那晚的事,死活追問欒宇的心上人是誰,還發出賊欠的笑聲,聶星呼吸都提了起來,可欒宇始終都沒出聲……

聶星垂下眸子,有些低落。

生蠔送過來了,不是欒宇,是宣濤。聶星咬牙,真想踩死這個討人厭的家夥!

宣濤掃了眼兩本書,站原地哈哈大笑,聶星飛也似地將書疊起來,反面朝上,臉紅得不像話,擡頭瞪他一眼,咬牙解釋:“幫同學借的,跟我無關。”

宣濤俯身,壞笑著壓低聲音:“妹子,你這種小把戲沒用的,成百上千其他妹子們,能使的招都使過,都比這高明,結論就是——”

他故意頓住,聶星著急地看他,宣濤挑了挑眉:“欒宇不吃這套。”

宣濤說完,就發癲似地走了,吊兒郎當的,嘴裏還哼著歌,聶星探腦袋聽,他唱的是:你究竟有幾個好妹妹?啊~~為何每個妹妹都這樣憔悴……

聶星一跺腳,靠!他竟然嘲笑她?

還是……什麽暗示?欒宇有很多幹妹妹嗎?

聶星一把掰開一次性筷子,夾起一塊生蠔肉,閉著眼往嘴裏一塞,整個吞了下去,喉嚨登時起火一樣,眼淚瞬間破閘,跟哭了似的,聶星狼狽地抽紙巾抹臉,今天的眼睫毛算是白夾了!

身後,聽見欒宇跟宣濤斥了句:“閉嘴!難聽死了,幫我趕客?”

宣濤大笑:“那你來唱唄,抱著你的破吉他,邊彈邊唱,保準生意比現在還要好,下至三歲幼童,上至八旬老嫗,沒有人不為你傾倒!”

欒宇笑罵了句“滾”,兩人就沒說話了。

聶星待不下去,匆匆抽出盒裏的保鮮袋,將剩下幾個生蠔一股腦裝進去,末了,跟破罐破摔似的,將書翻回來,兩本攤開,大喇喇擺在桌上。

起身就跑,卻聽欒宇在身後喊了句:“哎……”

然後他又跟宣濤粗著嗓子,“德行!”

聶星沒回頭,所以也看不到,在她背後,宣濤八卦地將書拿到攤前,被欒宇一把搶走的場面。

聶星腳步不停,一口氣跑回了學校宿舍。

躺在小床板上,怎麽也睡不著,情不自禁開始腦補,欒宇坐著彈吉他、唱歌,一群幹妹妹圍著他放電的畫面,聶星咬唇,說不定,她們還摸過他的手……

想到這,她一下子坐起身,透不過氣似的,在宿舍裏走來走去。

到底還有什麽大招,可以一擊制敵,將他拿下呢?

目光掃過桌上的保鮮袋,聶星嘆口氣,還是先下單買個迷你冷凍櫃吧,這麽辣,吃是吃不了,又舍不得糟蹋,只能供起來先。

末了,她躺到床上,走投無路之下,開始搜索:

撩漢的十八法門。

如何撩一個大混子?

男人是否能聽懂暗示……

搜到大半夜,還是毫無頭緒,只能小小期待一下,欒宇看到那兩本書,能明白她的心意吧。

第二天是周六,聶星越挫越勇,大中午就去了燒烤攤,顯然沒人,欒宇都是傍晚才出攤兒。

聶星知道他家就住附近,去到小區門口,不知是哪一幢,再說她還沒瘋到直接上門糾纏的地步。

漫無目的在小區門口瞎逛,忽然間,心砰地震了一下,朝思暮想的人,此刻居然在一家書店裏,聶星趕忙找了根大柱子躲好,暗中觀察。

書店名叫:男人天堂。

這是個啥玩意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洗腳房呢!

聶星尋思了半天,心生一計,等會假裝進去找書,偶遇,然後借著昨晚那兩本書忘拿,不就有話題了?說不定,書在他家,還能跟他回去拿書呢,這不就知道他住哪兒了?

絕妙!

聶星做了三次深呼吸,優哉游哉地踏進店裏,剛一進門,櫃臺後的老大哥就皺起了眉頭,連連擺手:“妹子,沒看見店名嗎?這裏的書不適合女娃子,走吧。”

聶星餘光瞄見欒宇已經進到最裏側,在架子上找書,找的很認真,完全沒註意外邊的動靜,膽兒也就肥了起來。

沖老大哥訕訕一笑:“害!我不是自己看,我要幫我弟……不是、是我哥,幫我哥找兩本書,他都三十了,沒啥不能看的。”

老大哥瞅了她很久,一臉純良無害,信了:“成吧,那你慢慢找。”

“好嘞!”

聶星腳步輕輕,直奔最裏側,離欒宇越來越近,他不可能不知道有人來了,但始終沒轉頭看一眼,聶星於是順利地貓到了他身邊。

探腦袋一看,欒宇手裏拿著兩本書,又放到架子空的地方,目光還在找第三本,這是要買書嗎?

她向前走了一步,下意識念著那兩本書的名字:

“《奪命小山丘》《春日煙雨下的你追我逃》,這是什麽?”

話一出口,才發現失策了,他倆還沒這麽熟,她忐忑地望著欒宇,欒宇顯然也被她的出現嚇了一跳,慌不擇路地將書往架子上塞,塞了半天也沒塞進去,只好尷尬地又拿了出來。

“咳咳……”他耳朵紅了,有點躲閃地看著聶星,是從沒有過的樣子。

聶星一臉莫名其妙,這不是很正常的書嗎?

又不是《金瓶梅》,有啥好尷尬的?

掩飾似的,欒宇開口了。

“你怎麽來這了?這裏好像不做女孩生意。”

聶星撓了撓頭:“噢我那個……看見你在這,就過來打聲招呼,我昨晚有兩本書,丟在攤上了,想問問你看見沒?”

欒宇點頭,耳朵好像紅得更厲害了。

“在我家,幫你收著在,晚上你來攤子拿。”

聶星使壞,裝得很為難:“但我有點急,能不能等會跟你回家趟,我在門口等你,你拿給我?”

欒宇看著她:“也行。”

兩人不說話了,欒宇似乎還在選書,聶星識趣地走到外間,在架子上隨手翻出一本書,打算邊看邊等他。

書名叫《鬼相公的枕邊紅蓮》,不錯,看起來是一本玄幻,聶星喜滋滋打開,看了兩頁,逐漸不對勁——

鬼相公雨夜下跪,只為求那個絕情的小妖精回頭看一眼自己……她瀲灩的紅唇……她如雪的膚色……

聶星打了個哆嗦,跟長針眼似的,趕忙將書塞回架子。

啥玩意兒?簡直辣眼睛!

她忽然想笑,為啥欒宇會看這種書?真是匪夷所思!

早知道,昨晚就不丟那種小清新風格的,重口味的,她也不是找不到,比如什麽《大佬的三百多個黑夜》《苦命小白花跟大佬翻雲覆雨》,get了,回去就幫他找!

什麽年代了,居然還在店裏找書?網上啥都有。

聶星走到店門口,坐在藤椅上等欒宇,一點都不著急,就算等到夕陽西下,等到月黑風高,等到天荒地老……只要那個人在裏面,她心就是踏實的。

只等了十分鐘,欒宇就走出來了,今天的他依舊是白襯衫搭牛仔褲,手上拎了個袋子,聶星悄摸掃了眼,只有那兩本——看樣子還挺挑!

她決定,回去就下單這兩本書,先研究他的喜好,再幫他挑書,這樣就有了一個維持聯系的法子。

路上,兩個人都不知該聊啥,並肩走著,有點尷尬。

欒宇側頭看了眼聶星,低聲問:“你聽歌不?”

聶星按捺住激烈得火花飛濺的心跳,矜持地嗯了聲。

欒宇從兜裏掏出一個白色的MP3,連著耳機線,將其中一個遞給聶星,聶星偷看了眼他的手,手掌很大,手指修長,掌心有薄繭,登時腦補出無數高燃的戰鬥場面——

掃堂腿,鎖喉手,出手如電,橫掃八方……

怎一個帥字了得!!

聶星咳了咳,緊急停止腦補,匆匆將耳機塞進耳朵,這畫面真是幸福得冒泡泡,他倆並肩往家走,離得很近,一根小小的耳機線,將他倆的世界緊密連接……

欒宇側頭看她一眼,又匆匆轉回目光,手按下播放鍵,聶星期待地聽著,耳機裏傳來熟悉的炸裂的曲聲:

“那一夜,你沒有拒絕我,那一夜,我傷害了你……”

聶星:?

欒宇抖著手切歌,而後聶星聽見:“讓我將你心兒摘下,試著將它慢慢溶化……”

聶星的腿也抖了抖,欒宇匆匆看她一眼,又切了歌,這回是:“黑夜來臨的時候,又為你情絲纏鎖心頭,托付這滿天游弋的星鬥……”

聶星感覺整個人有點麻,腳步都飄了似的。

欒宇臉發紅,將音樂關了,聶星訕訕一笑,拔下耳機線還給他,想說點什麽,倒是欒宇先開了口,聲音不像平時那麽冷,反而像有點窘:“我那個……這都是老歌,我下回——”

聶星咬唇看著他,期待他說點什麽,下回?但欒宇止住了話頭。

聶星等了很久,都沒有下文,忽然間有點委屈。

他這樣是想說,他們不會有下回獨處的機會了嗎?

欒宇躲開她的目光,轉移話題:“我兄弟都說,我聽歌品味有點兒土。”

聶星執著地看他,眼底都是情:“我覺得挺時尚的。”

“真的假的?”

“真的,土到極致就是潮,他們不懂欣賞你,我懂!”

這話已經跟表白沒差別了,一回兩回的,她不信欒宇看不出她的感情,可欒宇沒接話,雖然耳朵和脖子都紅了,卻只將她領到一棟單元門前。

“要不你在這等我,我上去拿,很快下來。”

聶星的委屈終於破閘了,一腳踢飛個小石子,聲音帶哭腔。

“我還沒吃飯……早上就沒吃,中午也沒吃。”

欒宇皺了眉:“那我現在上去拿書,等會帶你去餐館吃頓飯,吃過你再走?”

聶星撅了嘴:“我只想吃燒烤。”

欒宇有些犯愁:“大白天的,哪來燒烤——”

他話頓住了,像是懂了聶星的意思,有點猶疑不定。

聶星紅了眼睛,甚至沖動地想直接說出來,欒宇看出來了,嘆口氣。

“行吧,那你跟我上去,我給你弄吃的。”

聶星眼睛一下就亮了,大步上前,蹦跶得像只兔子:“好!謝謝宇哥。”

(三)

欒宇的屋子是標準的兩居室,一個單身男人,家裏倒也沒太亂,屬於簡潔隨性那掛。

進屋後,他讓聶星坐沙發上等,先是從臥室將書拿來,還給她,又匆匆去了廚房。

聶星吸了吸鼻子,莫名有些感動,這人狠戾無情的外表下,也有鐵血柔情的一面,從他看言情小說和聽的歌就能看出來。

剛柔並濟?不,應該說外冷內熱,很多混子都是這樣,打架時候特狠,不要命,對自己人又特仗義,兩肋插刀。

誰要是能做他的女人……

聶星神游天外,整個人像發燒了,一陣眩暈,不知啥時候,已經躺到沙發上,漸漸睡著了。

欒宇忙活半天,端著盤子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個畫面,他將盤子輕輕放在餐桌,想了會兒,去櫃裏拿了條薄薄的真絲毯,小心地蓋在聶星肚子上,沒把她弄醒。

電話響了,欒宇第一時間接起,去了陽臺,帶上門,電話是廖哥打的,下午有一場硬仗要打,對方人馬很多,抄家夥,只能欒宇親自上陣。

地點在隔壁鎮,得騎摩托,即刻出發。

欒宇掛了電話,看了眼沙發上熟睡的聶星,給她留了張字條,而後回房間,將三棱軍.刺、電擊棍、破風刀匆匆裝進背包,拿上頭盔和鑰匙,輕聲出了門,還細心檢查了門鎖,確保已鎖好。

聶星發燒了,可能是昨夜過辣的生蠔灼傷了腸胃,又大半天沒吃任何東西,昏昏沈沈,睡得跟醒不了似的。

直等到肚子劇烈嚎叫,胃也一抽一抽地疼,她才艱難地撐開眼皮。

一片漆黑的環境,聶星蒙了很久,才想起這是在哪兒,她探了探額頭,滾燙的觸感,還流了不少虛汗,喉嚨幹渴至極,整個人甚至沒力氣坐起身。

但她怕黑,喊了幾次欒宇都沒人應答,家裏只剩她一個人,聶星有種被遺棄的難過,委屈地掙紮著起身,摸黑找頂燈開關,直到整間屋子霍地變亮了,才好過一些。

桌上有一盤早已冷掉的燒烤,聶星瞧了瞧,全是她最常點的,幾乎沒放辣,她拿起盤子,準備去廚房加熱,看見盤底藏了張紙條,龍飛鳳舞的幾個潦草大字:

醒來如果涼了,記得加熱再吃,休息好再走,註意安全。

落款:欒宇。

聶星拿著紙條看了又看,他的字很瀟灑,一如他的人。

他的推車還停在小房間裏,看來今天沒出攤兒,但也沒說去哪兒了,還有,幾點回來……

聶星悶悶的,一個人加熱食物,一口口嚼,伴著溫水直接吞下,毫無滋味可言。

吃完飯,在餐桌邊坐了好久,還是渾身乏力,主要是,額頭很燙很燙,眼前時不時發黑,她虛弱地拿了手機,躺回沙發上。

看了眼屏幕,竟然已經淩晨一點了。

這個點,欒宇還是沒回家,他去哪兒了?聶星沒來由感到害怕,想也不想地撥通了欒宇電話。

話筒裏傳來呼嘯的風聲,背影音嘈雜,但仍能聽見欒宇的語氣帶著關切:“怎麽了?出啥事了?”

聽到他聲音,確定他安然無恙,聶星這才放了心。

“我發燒了,找不到藥,也走不了路。”

欒宇沖話筒急急地喊:“等我,給你帶藥,我馬上回來。”

電話被匆匆掛了,但聶星感覺莫名的窩心,這是他的家,他說的是“回來”,仿佛這也是她的家。

一刻鐘後,門鎖被打開,欒宇快步走進屋,將背包丟在櫃子上,聶星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句話,就見他匆匆去了廚房,倒水的聲音,藥盒被打開的聲音。

欒宇出來的時候,聶星也坐了起來,只一眼,就叫出了聲。

欒宇的白襯衫上,全都是血,腹部那裏像是被整個劃開了衣料,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還在往外流血。

聶星一下就哭了,欒宇順著她目光,低頭看了眼,臉上前一刻的關切被覆上了一層冷意。

他沒說話,只將水杯和藥片擺在茶幾上,轉身拿起醫藥箱,走向浴室方向,臨關門前,看了眼聶星,沈了聲音:“怕的話,吃了藥自己離開。”

聶星止住眼淚,呆呆望著浴室的磨砂玻璃門。

她好像惹欒宇不高興了?

聶星大口喝水,服下藥片,想也不想地跑到浴室門口,試了試門把手,沒鎖,她鼓起勇氣將門打開,徑直進了去。

鏡子前,欒宇回頭看她一眼,皺了眉,但仍不說話。

他在忍痛清洗傷口,白襯衣被揉成一團,扔在垃圾簍裏,聶星感覺這畫面讓人透不過氣,心是痛的。

原來,混子打架有多兇猛,獨自舔舐傷口的時候,就有多孤獨。

聶星看著心疼,卻只能咬牙忍住眼淚,要不欒宇又該討厭她了。

輕巧地上前洗手,她拿起臺面上大圈的白紗布和止血的藥粉,低頭看著欒宇腹部那道極深的傷口,眼眶發紅:“我幫你處理。”

欒宇沒說話,聶星擡頭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極深,帶著濃烈的情緒,輕蹙著眉,額角全是汗,打濕了劉海……

聶星的臉一下就紅了,掩飾地低頭,用棉簽往欒宇傷口上小心地塗抹藥粉,傷口太寬,棉簽太小,聶星能感覺到,每塗一下,欒宇都會微微發抖,盡管他始終沒出聲,但額角的汗卻大顆地落下來。

聶星只得剪下一截白紗布,將自己的右手裹起來,藥粉倒在掌心,用手塗抹傷口,她的耳朵紅得要滴血,手心觸感卻是深深的溝壑,心痛得像決堤了一樣。

快速處理好傷口,聶星用白紗布環著欒宇的腰,細致地裹了好幾層,緊緊地系上……

做完這一切,她垂眸,小聲說了句:“好了。”

滾燙的手掌驀地將她打顫的小手扣在掌心裏,聶星慌得擡頭看欒宇,目光帶了無措,其實是緊張,欒宇的眸光黯了黯,放開她的手,錯身離開,只沈沈說了句:“謝了。”

欒宇進了小房間,關了門,大概是想將主臥留給聶星。

聶星留在浴室,心事重重地洗漱,然後走進主臥,鎖上了房門。

剛才,欒宇為什麽抓她的手?又為什麽放開?

白天睡了太久,這會根本睡不著,雖然離他就一墻之隔,卻好似被他趕出了他的世界。

聶星鼻子有點酸,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抿了抿唇角,她可不會輕易放手——

就像買來暗示欒宇的書,刀尖舔血的日子,她喜歡欒宇不是一天兩天了,他過什麽日子,她都有心理準備,才沒有在怕的!

第二天,聶星早早就起來洗漱,將自己收拾得幹凈水靈,然後去了廚房,準備搗鼓早點。

她如果不找點事情做,待在這會顯得很突兀,萬一欒宇開口讓她走呢?那下次就很難找到這種獨處的機會了。

廚房裏食材很齊全,聶星準備做醬拌面,她的拿手絕活。

沒一會兒,兩碗香氣騰騰的醬拌面就做好了,忐忑地走出廚房,聶星將它們擺在餐桌上,浴室傳來水聲,欒宇在裏邊洗漱。

聶星乖巧地坐在餐桌邊,等他過來一起用餐。

兩人沈默地吃了一頓飯,欒宇眼神裏的冷意消散了許多,甚至說了句:“手藝不錯。”

聶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身將碗疊起來,要去洗碗,欒宇扣住了她手腕,聶星擡頭看他,心快要躍出胸腔,他好像要趕她走了……

“放著,等會我來弄。”

“好。”聶星輕聲答他,勇敢地等他繼續說。

欒宇從兜裏掏出一串鑰匙,塞進聶星手心。

“我要去外地一趟,這段時間家裏沒人,你要有空,可以時不時來看下,或者,你暫時住這也行。等會我幫你在門前安個插銷,你之後睡前記得鎖好。”

聶星慌了,珍而重之將鑰匙裝進口袋,聲音發顫:

“為什麽要去外地?那你、你什麽時候回來?”

“一個月吧。”

欒宇沒說原因,但起碼告訴了她回程的時間。

-

欒宇走了,沒帶什麽行李,就一個大背包,裏面哐當的聲音,像是什麽奇怪的金屬。

兩人也沒來得及好好告別,但拿到了屋子鑰匙,聶星還挺歡喜的,當天就從宿舍收拾東西住了進來,一同帶來的,還有已經到貨的迷你冷櫃。

可惜,這季節溫度太高,生蠔放了一夜,已經壞了,扔掉的時候,聶星心裏好疼,就像她對欒宇的感覺,總有一些抓握不住,無可奈何似的。

聶星將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還將欒宇的一水的白襯衫熨得整齊妥帖。

周末的時候,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推著小推車,去位置上出攤兒,整晚忙個不停,賺錢賺到手軟,那些錢是掃碼直接進欒宇賬戶的,他肯定知道她在幹啥,但一次也沒問。

開頭兩次,不斷有人問她,跟欒宇是啥關系,聶星起初還矜持地說是表妹,後來索性把心一橫,厚顏地說,自己是欒宇未過門的媳婦兒,已經訂過親。

這消息放出去,生意變得更好了,每天有無數人假裝買燒烤,對聶星各種近距離觀察,所以每回出攤前,聶星要花一個小時認真打扮,好震懾那些潛在的情敵。

聶星在學校裏開始出名了,雖然之前就是校花,但沒啥出彩的事跡,整個人平平無奇,她老早就吹過牛,說自己是欒宇媳婦兒,大家都一笑而過,根本沒人當真,畢竟整個白雲鎮,像她這樣有“妄想癥”的女孩兒不計其數。

但現在就不一樣了,她幫欒宇做生意,還住在欒宇的房子裏,這待遇在欒宇顯赫牛逼的混道史上,確實是頭一回。

幾乎一夜之間,整個白雲鎮,所有大姑娘集體失戀了。

聶星的生意好到,沒胡小花幫忙都不敢出攤的程度!

當然,大部分時間,她在收快遞、拆快遞,欒宇買的那兩本書她看了,看得仔細,看得整個人都熱了,夜裏睡不著覺似的。

聶星寫了上萬字的讀後感來分析這兩本書的共同之處,從而精準地推斷出欒宇的喜好,又給他買了無數的同類書籍,還去二手市場找木工給打了個書架,架子上,五顏六色的書被擺得整整齊齊。

每一本,聶星都在夜深人靜時,仔細鑒定過。

無一不是嘖嘖稱奇,宛如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這一個月來,聶星給欒宇打過幾次電話,欒宇始終沒接。

只回過一次短信,說不方便聯系,忙好就會回來,搞得聶星也不好意思總是找他。

月底這天,一個周六,聶星又在燒烤攤嘚瑟,大方地跟排隊的人分享她和欒宇驚天動地的愛情,說得頭頭是道,但其實很多劇情都是她從書裏看來的。

沒想到,這無心之舉反倒成了成功的營銷策略,白雲鎮大姑娘們漸漸走出了集體失戀的陰霾,情不自禁成了欒宇和聶星的cp粉。

正在聶星臭屁得不行時,手機響了,傳來胡小花焦急又八卦的聲音:

“你的心上人,現在在樂無邊KTV,今晚我收銀,看得一清二楚,兩個男的,無數女的,我不能離開前臺,所以沒辦法幫你確認,但可以想見包房裏面的盛況,大概已經左擁右抱,妻妾成群了吧!”

像生怕聶星反應不夠激烈,不能當場氣死,胡小花滔滔不絕,各種渲染,每個字都像在聶星的頭頂點了一把火。

聶星一把甩下鍋鏟,沖還在排隊的人氣吞山河地吼了聲:

“都散了吧,今晚有急事,明天再來,明天打八折。”

人群散去,聶星磨著牙將車推回家,一路上恨不得將欒宇給剁了,她在這拼死拼活,給他收屋子、熨衣服、買書、打書架,大熱天幫他出門做生意,每回一忙就是六七個小時。

人家倒好,回來了居然不告訴她,自己跑去浪!

這個殺千刀的!!

聶星罵罵咧咧地回到家,洗澡、換衣服、弄頭發、化妝一氣呵成,將自己拾掇得像朵帶刺兒的野玫瑰,風風火火出了門,還仔細回頭檢查了門鎖,怕進賊。

她要直奔樂無邊KTV,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欒宇擰著耳朵拖出來,叫大家看清楚,誰才是他媳婦兒!

聶星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倆的愛情故事,她說書一樣當眾講了一個月,講到自己也深信不疑,但實際上,什麽也沒發生過,他倆啥關系也不是,她充其量就是歪打誤著,幫人臨時看一下房子。

可惜,入戲太深的聶星,此刻已經坐上了一輛前途未蔔的出租車,直奔欒宇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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