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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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車前就沒進水了,加上幹燥的空氣,原本青春飽滿的紅唇都幹裂到起皮,不由輕舔了舔。真的不是沒有水喝,是不敢喝。夏洛太了解自個了,天生膀胱就不大,儲水量實在支撐不了多久就得釋放,眼瞅著廁所裏都是行李和人,總不能就地解決吧?!

“給。”

“啊?” “橘子!”看見橘子夏洛嘴巴裏立刻分泌不少津液。

“潤潤嘴吧。” 鷺鎬笑著說道。

“太好了,你這是雨露甘甜呀!”“快渴死我了,都不敢喝水。”夏洛仰臉指了指廁所方向無奈對著鷺鎬咧咧嘴,此時她真想抱住鷺鎬表示感謝,不過只是想想。大拇指的長指甲摳進橘皮裏,一秒呈現一層水珠,剝皮的速度如同那幹癟大叔的眼神快速精準。

“真甜!”記得小時候在冬日裏北方總能吃到這綠綠薄皮的橘子,味甜水分多。這些年在合海見多了熱帶水果,味美價廉,嘴巴沒少享受,可這綠皮橘子還是能一下子把她拉回到北國,就像這綠皮車一樣,北國獨有的產物,那個有她根的地方。夏洛擺弄著橘子皮,擠出所有汁液,清香的橘子味真讓人心曠神怡,會讓人短暫的忘記身處渾濁的世界。

“鷺大哥,你哪站下車啊?”

“鶴城,我家。”

鶴城,古老的北方小城,初三那一年夏洛跟著大表哥登上了打從記事起就想坐的火車,去二姨家,就在鶴城。

“鶴城我去過啊,香港回歸時候我就在那,我二姨家是那兒的,我還逛過永清商場旁邊的早市呢。”夏洛說。

夏洛除了還記得跟著二姨去早市買了黃色漆皮涼鞋外,其他都沒有什麽印象了。九幾年的時候,漆皮涼鞋只有在城市才最先見到,雖然夏洛生長的地方不至於太落後,但這種青春男孩女孩追求的新潮玩意在鎮子裏頭還是要落個時間差才能享有。那雙黃色漆皮涼鞋在整個夏天曾給她帶來了多少洋氣的炫耀,要好的幾個女孩子都比著她的漆皮涼鞋讓爹媽去外地買,當然不會有幾個家長閑著沒事特意去外地買這麽一雙涼鞋,雖然它很好看。所以只有思琪可以跟她換鞋穿,那是她最要好的發小。

旁邊的胖大哥不耐煩的咳嗽了聲,好家夥,嚇了一跳。

“我說你倆小點聲,別吵吵了行不。“

暈,我倆說話聲音都壓不過你呼嚕聲,還得扯著耳朵聽呢。夏洛翻了個白眼嘀咕著。

“好。鷺鎬簡潔了當。“

夏洛和鷺鎬都不再作聲,胖大哥的咕嚕聲像戰勝的將軍一樣吹起了號角,雄赳赳氣昂昂。

夏洛替換著站麻的雙腳,只覺得十個腳趾不耐煩的出著汗,在不影響別人的情況下盡量倚出舒服點的姿勢迷糊著。

列車在夜裏停靠幾站地,迷糊的人們估計也不清楚都是哪兒,大多都是長途跋涉放心睡到天亮。

耳邊響起音樂,是列車獨有的叫醒樂,好像多少年都沒換過,夏洛揉了揉眼睛,又聞了聞,恩對,是□□牛肉面味兒。

“咦?我怎麽坐著?“ 啥時候坐下的,哪個搞得清楚啊!鷺大哥呢?胖大哥正準備張開他那滿牙煙漬的大口吞下半碗面。

“你啥時候坐下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左肩膀落枕了,衣服上都是口水,諾!你看。”胖大哥嚼著吃面的大嘴抱怨著,彎彎曲曲的面條呼之欲出。

“我?口水是我的?”哦,買噶啊,蒼天啊,形象全毀啊!

“對了,跟我一起那男的呢?”夏洛問道。

“洗臉去了。”曲曲面再也忍受不了他那口氣都噴了出來。

“你好好吃吧,我去洗臉。”夏洛趁著還沒被噴滿身彎彎曲曲的蟲子趕緊起身,胖大哥舍不得的咽下沒跑出來的曲曲面,抖下發黑油的黃綠軍棉衣上的曲曲面,又用燙絨棉布鞋把落地的面的屍體往車窗的地上扒拉扒拉,繼續血盆大口吞進剩下的半碗。火車上吃方便面,特別是紅燒牛肉面,那是特有的味兒,吃的人覺得香,聞的人就覺得惡心,夏洛就是那個煩這味兒的人。

經過一夜的折騰,車廂內寬敞了不少,就像車輛遵守交規行駛總比亂開一通要順暢的多,至少廁所和臉池子可以用了,畢竟我們人類不能自我回收循環再用垃圾,該釋放該拋棄的就得絕不含糊的排掉。

“嗨!早上好!“夏洛發現了鷺鎬。

“早上好!睡得好嗎?” 鷺鎬嘴裏叼著牙刷,牙膏泡沫把整個嘴唇包的嚴嚴實實,聖誕爺爺的化身。

“睡得挺好,就是把那個呼嚕大哥的肩膀枕偏癱了,哈哈…”

鷺鎬漱過口,在洗漱包裏揪出一塊淡灰色柔棉毛巾抹掉嘴上的牙膏泡沫,一夜間冒出了如此多胡茬子,白面上灑了層煤粉一般,健康活力的男子胡子的生命力著實旺盛!

“你半夜睡得快蹲下了,又反射的站起來。蹲起動作不是蓋的呀!”鷺鎬咪笑著說,手在洗漱包裏翻找那把用習慣的鋒利剃須刀。滋啦滋啦……油煎籽粑般的香氣聲音,抿抿垂涎欲滴的口水,只恨到怎麽會有如此性感的男子獨有的聲音。剃須刀在嘴周圍棉柔繞過兩三圈,夏洛的眼睛貓兒般的盯著劃過一圈又一圈。昨日初見的嫩白臉龐重新乍現。

“那我怎麽坐那了?”夏洛收起貪婪尷尬的貓兒眼兒若無其事的問。

“在你要蹲下的時候我把你扒拉到座位上的,那樣睡舒服點。”

鷺鎬繼續一層一層塗抹面部保養品,耐心細致順著肌紋輕輕揉搓,夏洛頓時覺得臉龐發燙的發了燒,趕緊垂下眼簾,可一股強大的力量又把她長睫毛提起,她一張一合的瞄著眼前這個男人,高出自己一頭多的個子,除了臉白,發現他的臉棱角分明,高挺的鼻子很是幹凈利落,深邃到眉骨間到眼睛透出俄羅斯美男子到氣質,白眼仁處充滿了蜘蛛網般的血絲,想必是一夜沒睡造成的?M形的上嘴唇把這個男子的剛毅性感表露無疑。一層層塗抹皮膚的手指怎麽也不像可以提起重箱子的那雙手,此刻的手纖細修長到可以裝得下夏洛的手,羊脂玉般的棉柔,夏洛真不忍心它受到一丁點傷痕,只覺得自己的小手相比而言過於粗躁的很。難道他是搞藝術的嗎?要不一個大男人怎會生得這嬌弱惹人愛憐的雙手。

“誒!我都收拾好了,看完了嗎?“ 鷺鎬用手輕撥了下夏洛的額頭散落的幾根發絲。

夏洛回過神才知道瞄著看不自覺的成了盯著看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慌亂的翻著洗漱包裏的洗面奶。

“我先過去了。”看著鷺鎬未露齒的微微一笑,或寓意深長或禮節示好,轉身向車廂走去。

車廂裏雖然暖和,可水還是拔涼的,跟家裏的冰渣井水一樣涼,夏洛擰開斷了把的鐵質水龍頭伸手捧了一捧水揚在還在發燙的臉頰。簡單洗漱完畢擦層大寶又仔細修飾了眉型,這是夏洛最不能忽視的環節,滿臉的五官最讓她頭疼的就是天生眉毛不濃密,畫好了會顯得很有精神,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口,在夏洛看來眉毛才是她面向廣大人民群眾的勇氣。

回到座位,鷺鎬已經準備好了早飯。老面包,豆奶粉,黃瓜,香腸,還有切開的紅蘋果,跟夏洛剛才臉一樣的紅。要不要再豐盛點啊!

夏洛想起來自己光顧著買大箱子裝書和衣服,都沒準備什麽吃的,皮箱裏唯一能下咽的就是包壓縮餅幹,還是蔥油味兒的,這會兒想起來都想吐。

“沒帶吃的吧?” 鷺鎬遞給她杯熱騰騰的豆奶粉。

“你怎麽知道?”

“從你上車就拽一大皮箱,還上了鎖,除了琴匣子身上的小布包難道能像機器貓一樣變出來吃的嗎?”鷺鎬笑道。

“呵呵呵,還真能變出來,諾!是吧!”夏洛伸手掏出了僅有的一包壓縮餅幹在他眼前晃了晃。

“快喝吧,都涼了,你那餅幹收起來備用吧。” 鷺鎬拿了個老面包一塊一塊掰著吃,面包很享受的在他口中翻滾。

“你背得是什麽樂器?” 鷺鎬邊吃邊問夏洛。

“是琵琶。”夏洛喝了大口豆奶粉回答道。

“嗯,不錯。” 鷺鎬說。

不停的水流聲不斷的咀嚼聲不息的新聞廣播充斥著整個列車上的清晨。

“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現在播報新聞摘要,今天是2002年2月4日,農歷臘月二十三,是傳統的北方小年,家家戶戶開始了“掃房”,為迎接春節的到來……”七點永恒的列車新聞早知道。

小年!還有一周就過大年了,離家的這幾年每每到了小年都會給同學們準備麻糖,雖然不是北方麻糖,不過心意滿滿。合海都過南方小年,也就是臘月二十四,風俗習慣其實差不了太多。南方小年又稱“撣塵”,和北方一樣都是徹徹底底大掃除。

“香煙啤酒礦泉水烤魚片,白酒飲料方便面火腿腸啦。借過,腿收一下啊。”售貨員可曾想到若幹年後,這句朗朗上口的對聯會響徹大江南北的列車上。

“來包瓜子兒。”“好嘞,三塊。香煙來包不……”

“夏洛,你彈首曲子聽吧!” 鷺鎬收回望向車窗外荒漠無垠雪色風光的目光微笑著說。

“在這?現在?搞錯沒?這多鬧騰啊!“夏洛很驚訝為什麽鷺鎬會這樣問。

“亂中取靜,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效果。一首古典的曲子或許會給旅途的人們帶來心情上的安慰哦!” 鷺鎬堅定說出他的理由。

好像聽起來拒絕不了的理由,夏洛很愛琵琶,更愛琵琶給大家帶來的愉悅。好吧,彈一曲。

說罷,夏洛打開絳紫色軟皮包層的琴盒,把琵琶取出,這是王瀟陪她精心挑選的,王瀟此刻在幹什麽呢?是不是已經結婚了?抽回瞬間思緒,夏洛帶好彈奏指甲,擺好彈奏姿勢,挑撥琴弦試試音,鄰座的人已經開始壓低聲音好奇看著這個女孩子能有多大能耐,大家不知道她要彈奏什麽曲子,大部分都是農民工和學生,或許也會有藝校的學生,不過背個大琴盒遠行的只有夏洛。

定音後一曲旋律明朗優美的滬劇《紫竹調》在車廂內歡快流暢,此刻夏洛仿佛置身於只屬於她的獨奏會,悠揚有韻。正直早飯剛過的時間,美妙的琵琶旋律已經蓋過笑話廣播,5號車廂的旅客無一不專心的欣賞,有幾位阿姨受到感染身子還跟著旋律晃動,手裏打著節奏,想必是想到了她們年輕時候參加校舞蹈隊時美好的模樣吧。

曲罷,車廂內沒有雜音,鄰節車廂湊來的幾個小夥子打破無聲先行鼓起掌來,緊接著人們也意識到是曲子結束了,好些人還沈浸在這不知道是什麽名曲的優美的旋律裏,車廂內瞬間想起滿意的掌聲。夏洛起身微笑禮貌的謝過大家,鷺鎬沒有想到夏洛不僅琴技好還能在這種環境下融入自己真誠的情感用心演奏一支曲目,鷺蒿此時眼中的夏洛靈性活潑有故事……

傍晚時分,鷺鎬慢條斯理的開始收拾行李。

“要到站了嗎?”夏洛問。

“恩,快了,還有十分鐘。”鷺鎬說著並從包裏掏出個紅色錦面小布包。

“送給你,留做紀念,我下車你再看。”

“給我,什麽啊?不會是迷魂藥吧,哈哈…“夏洛疑問。

“各位旅客,列車即將到達鶴城車站。”列車廣播從不會報錯站名。

鷺蕭穿好羊毛昵大衣,帶好皮手套拎起小提包,量身裁剪的版型把他顯得無比修長高大。夏洛這一次不加掩飾的看著鷺蕭,時間也被靜止。

她跟著鷺鎬下車道別。

最怕離別的車站了,怕傷感,怕孤獨,怕不會再見……與眼前這個男人相處二十多個小時了,並沒有出現廣島之戀裏唱到的難忘愛情,她可曾知道有些情緣已是前世註定。

“夏洛,認識你很高興。” 鷺鎬在走出十幾米遠的時候回頭喊道。

“認識你我也很高興。”夏洛對著蜂擁的人群沒有回應,心裏卻自言自語著。

回到車廂,夏洛繼續她沈默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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