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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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陸元說辦就辦,當即就將目標放在了最近的上元節。

當天下午,飯桌上,陸元冷不丁地叫了聲:“爹。”

養了陸元十五年,對於陸元的“爹”有幾種叫法,陸鋒一向心知肚明。這會兒的這種叫法,一聽就知道是要說他不愛聽的事。

陸鋒想也沒想,直接斬斷了陸元開口的機會:“食不言,寢不語。”

對於相依為命多年的父親,陸元對他的了解自然不會少,她也不接茬兒,自顧自地說出她想要說的話:“今晚上元燈會,我想去看看。”

“看什麽看,家裏的花燈還不夠你看的?”陸鋒冷著一張臉,臉黑的像是在煤球堆裏滾了三圈似的。

作為在戰場上征戰殺敵多年的將軍,平時陸鋒的氣勢,就足夠讓小兒啼哭三天不止。此刻一拉下臉,要是被他的部下看見,腿都能抖成篩子。

可於陸元而言,威嚴的父親就只剩下外厲內荏。看著父親冷臉,她絲毫不怵,當下放下筷子,威脅道:“您不讓我去,我就不吃了。”

“反了你了,陸小滿!”陸鋒也學著她放下筷子,不過他手勁大,一聲巨響的“啪”,把堅實的八仙桌都震得微微顫了一會兒。

像是覺得還不夠,陸鋒還加了一句:“你愛吃不吃。”

陸小滿是陸元的小名,她的大小名,都是她名震天下的才女母親,許靜姝給取的。

元,始也。是希望她一生如初,都像在父母的愛護下健康快樂的長大。

小滿,則取自《周易》:“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是希望她一生剛剛好,不會物極必反,也不會盛極必衰。

人生只要“小滿”,就足矣。

聽到了許久未曾聽到的叫法,陸元眼眶微微泛紅。

她回憶著小時候父親給她解釋名字的含義時,發現她的母親真的很有先見之明。

上輩子她不可謂不順利,當個太後跟白撿似的。或許就是因為太順利了,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在她盛極一時後,就讓她衰敗下來。

果然,娘親說得對,人生只要“小滿”,就夠了。

陸鋒餘光瞥見陸元微紅的眼眶,心裏直犯嘀咕:“這臉皮現在怎麽這麽薄了,我也說什麽啊,怎麽一副快哭了的模樣。”

他琢磨著,要不要先給她個臺階下,萬一一會兒要是真哭了,他可沒有哄女兒的經驗。

只是不等他發揮,陸元就起身,不倫不類地行了禮,丟下一句:“爹爹慢用,女兒吃好了。”就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

身後,陸鋒瞪了她一眼,同時暗自慶幸,這才是陸小滿。

一旁的管家福伯忍著笑意,等望不見陸元的身影,才上前問陸鋒:“王爺,要不要給郡主準備點她愛吃的,送去幽蘭苑?”

“別管她,那丫頭虧待了誰,都不會虧待她自己。這會兒她的小廚房,估計早就給她備好了吃的。”

陸鋒拿起筷子,繼續吃他的飯,暗罵一句:“鬼丫頭,心眼子全耍到她爹身上了。”

看著這對父女倆十幾年如一日的相處方式,福伯低頭,藏著他克制不住飛揚的嘴角,應聲道:“是,王爺。”

“對了,”陸鋒吩咐,“你去和府衛說一說,要是看到陸小滿做賊似的跑出府,就當沒看見。另外,再安排幾個身手好的,跟著她。只要沒什麽事,就不要被她發現。”

福伯一怔,回了聲“是”,剛要出去,腳步一頓,看了陸鋒一眼,欲言又止。

見狀,陸鋒問道:“還有什麽事兒?”

“王爺,”福伯做了個揖,“郡主的身體?”

“這個啊。”陸鋒笑了笑,眉目舒展,透著輕松又滿足的喜悅,“回來前,大夫跟我說,陸小滿的身體雖然還是比常人弱一些,不過只要好好照看,問題不大。”

福伯也喜笑顏開:“恭喜王爺和郡主,這麽多年都過來了,以後定都是好日子。”

陸鋒輕咳幾聲,收斂住笑意。可越是想收住,就越是收不住,還越想越高興。最後笑意洶湧,一下子湧到嘴邊,讓他撲哧笑了出來。

“既然大夫都這麽說了,她要想出去玩,就讓她出去,左右多小心點就是了。”

聽到這兒,福伯好奇道:“那王爺怎麽不告訴郡主這個好消息,剛才也不直接答應郡主?”

“不告訴她,不答應她,她都這麽無法無天。”陸鋒哼了一聲,“要是答應了,她不得上天。這陸小滿,一天天的,跟個孫猴子一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來個如來佛,壓一壓她的氣焰。”

福伯好笑地搖搖頭,領了命,就出去安排了。

這對父女的官司,還是讓他們自個處理比較好。

夜幕漸深,圓似銀盤的月亮慢慢爬上柳梢頭。月光下,鎮北王府的花燈逐一亮起,一時之間,恍若白晝。

福伯就著燈光,來到書房,向陸鋒稟告:“王爺,郡主出去了,人也安排好了。”

陸鋒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就繼續看著他手裏的書,只是許久,都沒有翻開下一頁。

“你說,陸小滿會不會去猜燈謎?”陸鋒放下書,伸手捂著下巴,想著這個可能,心裏愁得不行,“就陸小滿那只能看懂話本的水平,去猜燈謎,不是丟人現眼嗎?”

“那要不要,”福伯試探著說,“再安排個人,暗中助郡主?”

陸鋒搖搖頭,否決了這個辦法:“還是算了,就讓她去丟這個人。等她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回來可能就知道好好讀書了。”

說著,他嘆了口氣:“當年靜姝可是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陸小滿除了能認識字,怎麽沒得靜姝半點精髓。還總跟個皮猴似的,就差上房揭瓦了。”

“那倒也不是,”福伯笑了笑,“至少郡主長得像王妃。”

陸鋒拿起書,冷哼一聲:“也就這麽個優點了。”

不知道被親爹編排了一番的陸元,此刻已經順利地逃出了王府,帶著春桃和夏荔,在熱鬧的燈會上轉悠。

蘭都的燈會,從集市的頭,一路布置到尾。

長長的街道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風一吹,花燈隨風微微搖擺,從遠處看,就像發著光的河流,隨風泛起了波瀾。身處其中,如墜漫天星河。

街道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商販,有賣首飾的,有賣小吃的,一路走下去,幾乎不重樣。

來到街道正中的廣場,面積寬了,還有玩雜耍的,踩高蹺、轉盤子等,應有盡有。不時傳出一聲“好”的喝彩,隨之還有如雷般的掌聲。

陸元混跡在人群中,哪兒人多,就往哪兒湊。

上輩子她活到二十八歲,幾乎沒有出過門。前十八年,是因為身體的緣故,不想身邊的人擔心。後十年無奈進了皇宮,是沒有辦法出來。

如今重活一次,想著左右都會死,況且上輩子她已經足夠小心了,最後還是英年早逝。既然結局已定,那就趁著有限的時間,多快活一點。

只是這快活得有點過了頭。

陸元就像剛放出的小鳥,對什麽都好奇。東看看西瞧瞧,一個不留神,人就跑不見了。

春桃和夏荔只好全程死死地盯著她,整個燈會她們就看了個囫圇,連花燈是些什麽形狀,都只是晃了一眼。

直到陸元瞧見猜燈謎的架子上頭,掛著一盞兔子花燈,活靈活現,仿佛真兔子一下蹦到了她的面前,她才停下腳步。

隨行的人看到她總算是消停了些,連忙跑上前去,氣喘籲籲道:“我的姑娘,這兒的人這麽多,您慢一點成不,別碰到磕到了。燈會又不會跑的,今年看不完,不是還有明年嗎?”

由於出門在外,春桃不好暴露陸元的身份,只好稱呼她為“姑娘”。

陸元敷衍地點點頭,指著兔子花燈說:“春桃,夏荔,你們瞧,那個花燈像不像真的兔子?”

她們順著她指尖的方向望去,發覺還真像活的兔子。

“你們說,我把那盞花燈贏下來,送給爹爹怎麽樣?”陸元家裏,要說誰和兔子有關,就只有她的母親了。

陸元屬虎,陸鋒屬猴,許靜姝屬兔。

這些事情春桃和夏荔都知道,一看陸元想要那盞花燈,就明白她的想法。

盡管王妃亡故十年之久,可是在她們的郡主心中,一直都思念著母親。

郡主看似總是和王爺不對付,其實要說這世上誰最關心王爺,也就只有郡主了。當年王妃剛去世不久,王爺就受了一身傷,擡回王府時,一直昏迷不醒。

年僅五歲的小郡主,就這樣待在王爺的房間裏,怎麽哄也不肯離開。而且面對這樣的情況,連福伯都沒忍住,背著擦了幾次眼淚,可小郡主卻一次也沒哭過。

她就安靜地待在房間裏,需要人手,就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等到了晚上,她就趴在王爺的枕邊,蜷縮成一團,睡了過去。

平時一個人睡時,都能跟大鬧天空似的,從這頭躥到那頭。那次卻能一直保持著一個姿勢,睡到天亮。

或許是郡主孝心感天,不久後王爺終於蘇醒了。連日裏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的郡主,那天早上,終於哭了出來。像剛出生的孩子一樣,嚎啕不止。

從此以後,春桃和夏荔就再也沒見郡主哭過,王爺也沒再背一身傷回家了。

如今見郡主平安長大,她們滿心滿眼的,就只剩下欣慰。別說是一盞兔子花燈,就算她要天上的月亮,她們也會想辦法給她摘下來。

當下,她們二話不說,帶著陸元就奔向猜燈謎的攤子。

可惜上場猜燈謎,同行的只能出一個人。

陸元摸著下巴,想著她們三人半斤八兩,誰上都差不多。但花燈畢竟是要送人,親自贏來,更顯誠意。

於是陸元立刻拍了板,說了聲“我去了”,就盯著燈謎,一個個猜下去。只是她正確率太低,速度又太慢,等她猜足了兔子花燈需要的數量,已經是燈去架空了。

無奈,陸元再沮喪,也只能離開了。

“姑娘,且慢。”

她剛走出燈謎攤子不遠,身後就傳來了聲音,似乎是在叫她。就是一句“姑娘”的“姑”字,她仿佛聽到了四種語調。

就一個字,也不知道轉了幾道彎。

陸元停下腳步,轉過身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盞她心心念念的兔子花燈,隨著拿花燈的手望過去,她看見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少年已經初具成年男子的模樣,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劍眉星目,在花燈的映照下,陸元明白了,為什麽以前的人講究燈下看美人。

“姑娘,在下裴子野。”少年瞪著一雙眼睛,有種一鼓作氣要幹些什麽的氣勢,要不是臉紅得過於明顯了,差點讓人以為他是來找茬的。

自稱裴子野的少年,將花燈遞到陸元面前:“剛才不小心聽到姑娘想要這盞花燈,君子不奪人所好,還望姑娘能夠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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