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遺囑

關燈
遺囑

“黎頌……”

“沈先生。”黎頌轉頭看向沈青堂:“您好好休息,我改日來看您,就不多叨擾了。”

沈青堂笑了笑,示意聽見了。

她走到門邊,和肖約錯身而過,肖約下意識想要抓住她的手,伸手卻撈了個空。

衣擺從指尖溜走,巨大的驚慌立刻將她包裹。

她甚至沒來得及去懊悔自己的疏忽,擡腿便想要追出去。

“珍妮,你去哪兒?黎小姐一路奔波,需要休息。”

肖約回頭恨恨地盯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布萊恩顫抖著指向她背影:“你看到了吧叔叔,你看到了吧,你看她!她指我!”

沈青堂已經緩緩閉上了眼,再次陷入沈睡。

布萊恩自然也害怕黎頌會被肖約拉入陣營,便找了自己下屬去攔住肖約,但根本沒用。

那下屬一個一米八幾的大高個,被肖約拉住衣領扔到一旁,“滾。”

黎頌前腳到房間,肖約後腳追了上來。

兩人在走廊上面對面,一時安靜得只有肖約奔跑後的喘息聲。

帶路的傭人看到這場面,非常有眼色地默默退了下去。

肖約快步走上前,想要去牽黎頌的手。

“親愛的……”

黎頌把手放到了門上,“進來說吧。”

肖約不是沒見過她冷臉,但只有這一次覺得自己真的玩脫了,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

她看著敞開的房門,黎頌站在窗前,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她走進房間,關上門,黎頌才轉過身來。

她以為黎頌會質問她,會對她發脾氣,但是黎頌沒有。黎頌只是冷靜地看著她,問她:“你之前說你父親昏迷了很久,高燒,醒來也沒有意識。”

肖約楞了楞,不知道她為什麽說這個:“是……怎麽了?”

然後她看見黎頌猶豫了一下,說:“去陪陪他吧,我們的事,之後再說。”

肖約並不明白,但是看到黎頌好像並沒有她想象中生氣,便以為這件事沒有那麽嚴重,上前幾步試探著抱住了黎頌。

黎頌被她摟住腰,身側的手動了動,最後輕輕在她背上拍了拍,“去吧。”

肖約在她頸側蹭了蹭,“讓我休息一下,就一下。”

房間裏安靜下來,過了幾分鐘,肖約才順著黎頌後退的力道放開雙手,擡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在這兒等我好不好,等我回來給你解釋。”

黎頌笑了下,但她身後是窗外燦爛的夕陽,刺眼的光亮讓肖約沒有察覺那笑意不達眼底。

她轉身離開,門再次合上的剎那,黎頌的笑容全數消失,變得疲憊又冷靜。

她轉頭看了眼窗外愈加顯眼的紅霞,嘆了口氣。

傭人看到那位布萊恩先生帶來的客人又出了門,好心地問她要去哪裏,是否需要帶路。

“可以幫我安排一輛車嗎,我想要出門一趟。”

“當然,請您稍等。”

入暮。

布萊恩和肖約坐在沈青堂床邊,聽到外面越來越嘈雜。

布萊恩:“怎麽了,為什麽這麽吵。”

傭人回答:“布萊恩先生,是各位夫人和少爺小姐來了。”她低著頭,很小聲地說。

肖約也覺得奇怪,“他們是約好了嗎?還一起來。”

傭人:“是的。”

他們倆正疑惑,便聽見沈青堂好像醒來了。

轉頭看過去,發現他只是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似乎並沒有意識。

他之前的狀態也稱不上好,但不知道為什麽,肖約突然有點心慌,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下意識抓住了沈青堂的手,發現那只手已經沒有了什麽溫度。

明明他早上還在高燒。

另外一邊的布萊恩也是一樣,彎下腰靠近了沈青堂,一遍一遍叫著叔叔。

但是沈青堂根本沒有做出回應。

肖約突然明白了什麽,她看了一眼房門的位置,看到門口的女傭低著頭,又轉頭看著床上的沈青堂,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

那是一種生理本能,比起對於這個人即將離開的害怕,更多的或許是對死亡本身的畏懼。

布萊恩一邊叫叔叔一邊驚慌地喊醫生,但是醫生進門後也只是站在一旁。

房間不算小,但是瞬間很多人湧進來,就顯得擁擠。

肖約對周圍的感知逐漸變弱,她握著沈青堂的那只手好像也在變得冰涼,她看到面前這個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呼吸變得急促,然後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他那緩緩流失數月的生命力,在這一刻徹底告罄。

過去三十年裏他們為數不多的相處像走馬燈一般在眼前閃現,她突然收緊了左手,卻最終被人拉開。

死亡,在這一刻終於變得具象。

黎頌踏著石磚路走到教堂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好在那位神父還在。

“神父,我曾經在這裏辦過婚禮。”她說。

年邁的神父看向她,眼神和藹明亮:“哦,孩子,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黎頌點頭:“我的愛人叫沈悄,我這樣稱呼她,但是你可以叫她愛麗絲。”

神父的神色變得驚訝:“是愛麗絲·沈嗎?那位精靈一樣的東方面孔?那是五年前,對嗎?”

黎頌:“是的,您還記得?”

神父:“當然,我當然記得。”他邁著略有些笨拙的步伐引著黎頌往後走,“她在我這裏留了東西,說或許有一天她的愛人會來取。”

黎頌跟著他的腳步,心裏突然抑制不住地難過。

她轉頭看了一眼昏暗的坐席,眼前好像浮現出了她們結婚當天的場景。

沈悄站在教堂中間,彩色玻璃絢爛的光落在她的魚尾裙婚紗上,“這身禮服是不是不夠莊重啊?”

她有些手足無措地看著黎頌,黎頌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送到唇邊吻了一下:“很好看,真的,不要緊張。”

“當然緊張,我這一輩子就這一次。”

那天並沒有宴請賓客,甚至周圍還有其他來請神父見證的愛侶,在場所有人都發自內心地送上祝福,在那一天,所有世界的惡意和現實的痛苦都被阻擋在了這座教堂之外。

她們在神父的見證下許下結婚誓言,承諾不論生、老、病、死,都不會放棄和背叛對方。

五年光陰,歷歷在目。

“就是這個,離約定好的期限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我一直在想你什麽時候來,現在終於可以交給你了。”

黎頌的思緒被拉回來,看到神父雙手捧著一個木盒子。

她雙手接了過來,正要打開,卻被匆匆走進來的司機打斷:“黎小姐,我們得盡快趕回去了,老先生去世了。”

黎頌手一顫。

趕回莊園的時候已經不早了,整座莊園燈火通明,人群來來往往,不時還能聽到爭吵聲。

司機放下黎頌後就走了,他還有另外的工作。

黎頌抱著盒子往住處走,一路上遇見很多人,大多看她的眼神都不算善意。

沈家現在很亂,這些人把不認識的人都當做假想敵。

她沒有理會,一路平靜地走回了房間。

穿過走廊的時候,她腳步逐漸放慢了。

她的房間門前坐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黑,沈默地看著對面,一動不動,像一個精致的人偶。

老式建築的走廊裏,腳步聲被放大,但是她沒有一點反應。

直到黎頌走近了,站在她面前,她才擡起頭來,一雙眼睛紅得嚇人。

“你去哪兒了?”

像一只被丟棄的寵物,無限委屈地控訴自己的主人。

黎頌心裏像是被刺了一下,她蹲下身來,把盒子放在一邊,伸手拂去肖約被眼淚粘在臉上的頭發。

肖約看著她,蹭了蹭她的手,然後伸手用力地撞進了她的懷裏。

“黎頌……”

“嗯。”黎頌撫摸著她的後背。

“我很難受。他在我面前死了……我還拉著他的手,我都能感覺到那只手慢慢變涼,他最後好像看我了,就好像要和我說什麽……明明我們之間根本沒怎麽相處過,但是我當時還是想起了好多事……他給我買過秋千,雖然我只玩過一次,他還帶我去他公司裏,給我準備了很多吃的。我以為我們沒有感情,但是我現在還是很難過……”

她活了快三十年,卻是第一次真正面對死亡,那種巨大的沖擊幾乎將她的理智都打散,短時間內根本緩不過來。

黎頌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任她抱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布萊恩紅著眼睛找上來,也沒管她們為什麽抱在一起,直接把肖約拽走了。

“你難道想把我一個人留在外面應付那些人嗎?跟我一起!”

黎頌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抱著盒子進了房間。

她沒有開燈,倒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喧囂,覺得無比疲憊,卻又沒有一點睡意。

就這樣躺了一會兒,她才去開了燈,坐在窗邊的木桌前,將盒子放在面前。

盒子上有灰塵的痕跡,看起來有些舊,上面掛著密碼鎖。

她輸入了沈悄的生日、自己的生日,最後在試到她們結婚紀念日的時候,打開了。

裏面整整齊齊放著一沓文件,和一封信。

【親愛的阿頌,

見信如晤,

不知道是神父郵寄給你還是你因為什麽契機找到了這些東西,但是我相信你現在應該已經遇到了肖約。

你們之間相處好嗎?她有沒有主動告訴你當年的事情?

如果沒有的話,那麽讓我來告訴你吧,我覺得這本來也該由我來說,因為畢竟我才是那個應該做出解釋的人。

我和肖約是雙胞胎姐妹,她早我三分鐘出生。我媽媽因為一場聯姻喪失了一輩子的自由,於是在我們出生時,她給我們的人生安排了另外一種走向。我和肖約,共享著肖家大小姐的身份,交替著完成肖家繼承人的任務,其他的時間會找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生活當做放松。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戲劇、很瘋狂,但是我人生的前二十年,確實就是這麽度過的。

在你眼中,你和沈悄是什麽時候遇見的呢?是十七歲的高中時代吧。但是在我眼裏,我們第一次見面,實在崇知樓三樓的階梯教室。

我一開始以為你和我姐姐只是同學,直到我翻到你們高中時的照片,我才知道,原來我無知無覺中搶走了本應該屬於她的愛人,占了她的位置。

但那時候我們已經在一起很久,這成了一場沒有辦法回頭的誤會。

我不敢說出這件事,我害怕你會離開我。我一邊後悔自責一邊接受著你的愛,像一個冒名頂替的小偷。

記得嗎,我總是會一遍一遍向你確認你愛不愛我,你可能以為我在開玩笑,在撒嬌,其實我是真的在害怕,我害怕你在愛我身上肖約的影子,我害怕有一天你知道了她的存在會離開我。

謝謝你,一遍一遍地給我肯定答案,一直堅定地愛著我。

這封信時我已經病得很重了,我有時候在想,這病是不是上天在懲罰我呢?但就算是這樣我也知足了,我早就厭倦了和別人糾纏在一起的人生,是你給了我脫離出來的勇氣,給了我開始新生活的機會。和你在一起的這些年,我每一天都過得很開心,謝謝你。

我很想將你占作私有,但內心的愧疚告訴我,我不能讓你蒙在鼓裏一輩子。所以我買下了我們對面的房子,三年後,物業會聯系肖約回國處理,如果那時候你還住在木夏華庭的話,你們應該會見面。至於中間這三年,就當做是我給自己的離世禮物吧,讓我在離開後再占有你三年。

但是我覺得以你的性格,說不定和現在的她會合不來,我給了她機會,也必須給你留退路。我這個姐姐在某方面有些用盡手段也要達到目的的極端,如果她的追求對你來說成了糾纏,那麽這盒子裏的合同,或許可以牽制住她。

以現在沈家和肖家的局勢,我手上這些沈家的股份未來一定會成為爭搶的對象。這裏面是一份轉讓合同,我已經簽了字,但同時我還擬了一份遺囑,裏面寫明了這份合同生效還需要我的遺產繼承人簽字確認。

如果你們相處和諧,那你簽字就好,這是我給這些東西一開始就找好的歸屬,但是如果你不想繼續和她牽扯,那大可以按照你的想法來處理。

原諒我用這種方式來幹涉你們的關系,我只是希望盡量把自己的錯誤做好彌補。

最後,阿頌,有了那三年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我不奢求更多,如果你們相愛,那我一定會祝福。

我這一生走到現在並沒有太多遺憾,因為我已經比我從前預想中擁有了更多更多的東西。你要幸福,要快樂,要把自己的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愛你的沈悄,留。】

放心,肖總不打低端局,一封信根本挽不回局面hiahiahia【惡魔笑聲】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