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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作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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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作一個夢

金時代是價位很普通的港式餐廳,大秘自然是給訂了最好的包間。

“下車吧。”李雲舒將單語送到地方,說,“老夫人應該已經到了哦。”說完還不忘多看了單語唇一眼。

“嗯。”收到李雲舒的眼神,單語心中嘆了口氣,她真的不想在長輩面前失宜,奈何秦悕浵似乎不在意。

想來,下意識選這家餐廳,一方面是因為秦翠鳳喜歡港式菜,這裏價位不高,卻屬於大集團旗下,有自己的高端定位餐廳,對客人懂規矩。

另外就是,這家餐廳她來過不少次,整體環境和菜色都比較熟悉,讓人更有安全感。

推開包房門……

“小語兒來了呀。” 秦翠鳳笑臉盈盈,穿著不失親和的手工唐裝,“來來來,快坐。”她熱情地拍拍旁邊的位置。

“老祖宗。”單語甜甜叫著。

盡管秦翠鳳退休多時,也刻意收起了強勢,但身上的積威從骨子裏透出來,還是讓單語感覺到了絲絲壓力。

走近秦翠鳳身邊,就能感受到秦翠鳳獨有的氣場,仿佛走進了秦翠鳳式的風水局,說不清有什麽不同,這種感覺和走在秦悕浵身邊的時候有點像。

不同的是,秦悕浵給人的這種獨特感覺還很淺很淺,淺到有時候單語會認為是自己愛戀她所導致的錯覺。

“菜我剛剛都點好了。”秦翠鳳說,“小語,身體怎麽樣了?傷都好利索了沒?”

單語側頭,努力自然地面對秦翠鳳,“都好了,其實沒那麽嚴重,謝謝您關心。”

“那就好,那就好。哼,黑崎鳳那小子真是太沒腔調了。”秦翠鳳沒說下去。

說著,老人家握起單語帶著手鏈的那只手拍了拍,目光在單語帶著紅腫的嘴唇上逡巡而過,內心對秦悕浵的護短哼了一聲,低頭看了眼她的手鏈,很順暢地將話題引到了手鏈上,“這鏈子你還帶著呀。”

來了……單語來的路上想過秦翠鳳今天想說的話題,也有了心理準備。

“這條手鏈我很喜歡,所以一直戴著。”單語坦然道,等著秦翠鳳往後接。

“浵兒有沒有告訴你這條鏈子的由來?”秦翠鳳問。單語答得簡潔,這種簡潔表明了她拒絕承認的態度。

“嗯。”單語乖巧點頭。

包間的燈光是暖色的,不是特別亮堂,李雲舒訂的是間有窗的房間,窗外,高架上的喧囂讓整個房間不至於特別靜寂,也正好補足了有些缺貨的光源。

秦翠鳳心中暗嘆了口氣,“小語兒呀,既然你知道我和單雯是老友,就不必那麽拘謹啦。”內心不禁也對單雯的囑托叫苦,心結心結,哪有那麽好解。

“好,老祖宗。”

觀單語回避的態度,秦翠鳳放開單語的手,又多看了她腕間的金鏈子一眼,說:“這次你受傷,你外婆為了處置黑崎鳳,還動用了年輕時候在國外的一些人情,沒想到黑崎主家畏權貴,處理得那麽雷厲,人現在應該已經被召回主家修理得很慘了,剝奪財產繼承權,被凍結大部分財產,放心,以後他也不會再找你麻煩。”

心中一絲暖流劃過,又很快被記憶中徹骨的冰冷淹沒,單語只是靜靜地瞧著秦翠鳳。

“不說這個了。”秦翠鳳語氣瀟灑,見單語反應,有些發灰的晶亮眼珠一轉,說:“今天約你來,是想和你說,雲舒是我幫悕浵找的人,她對秦騰是頂頂忠心的,你要用人,盡管吩咐她就行。”

“好的,老祖宗。”單語明白,如果只是這樣,秦翠鳳絕不會找她吃飯。

“哎呦,哎……,你和你外婆性子還真像。”秦翠鳳雖然年事已高,但身為S市人的嬌嗲沒丟,這句嗔怨從她口中自然地打著圈兒出口,別有一種本地女人獨有的風味。

單語思忖著怎麽回覆,門外響起有規律又舒緩的叩門聲解救了她。

這裏的菜原本是一道道新鮮燒好新鮮上來的,現在卻是個著裝很別致的女人帶著一溜兒端著菜的服務員一齊上的。

“來來來,先吃吧,趁熱吃。”菜上完,感覺到單語的心防,深谙單雯性格的秦翠鳳倒也有這耐心。

“好,您也吃,老祖宗。”單語很禮貌地點頭,等著秦翠鳳先動筷子。

“這道菜不錯,你吃些。”秦老太太當單語是家中後輩般照顧,自己筷子已經夾道菜了,眼珠一轉還是用了公筷給單語夾了口送到她碗裏。“你們上班辛苦,多吃點,來來來。”

“聽說悕浵在家的飯都是你做的?”一邊吃,秦翠鳳一邊問點有的沒的。

“嗯,她沒應酬的時候不喜歡吃飯店。”單語答,心態慢慢放松下來。

秦翠鳳並沒有端著,吃起飯來和一般人在家吃飯的樣子無二,大口大口的。

吃著吃著,她想起來,問:“對了,通常過年你都在哪兒過啊?”

見老祖宗並沒有看她,依舊吃著碗中的菜,單語也放下謹慎,“很多年沒有過春節了,我母親一般過聖誕,她現在在本市沒走,不過年前應該會回巴黎工作。”

從很早的時候,單情就開始引導她漸漸淡忘這種團圓的節日,而且春節在S市本身也就是一個假期,一般人家也沒有太多特別的過年氣氛。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東西衣食樣樣不缺,反而原來不缺的現在缺了。比如,大多數人都缺覺,平日裏太忙,能睡個囫圇兒自然醒的覺是奢侈品;缺乏和家人的溝通,有很多人從小到大都和父母分隔兩地。小時候,父母在外打工,自己留在家鄉讀書,本來感情建立得就不健全,等父母退休了,自己又在另一個城市紮了根,想回也回不去了,逢年過節難得回去,心裏裝的雖是真心團圓,但還會裝著工作,害怕被催婚等等的事宜,年過得也不是純粹開心。

所以,單語感覺把年假當成單純的國定假期也是不錯的。

“那不如今年就來我們家過吧。”秦翠鳳向單語發出邀請,接得隨口又順溜。

心中飛快盤過方方面面的理由,基本上不可能拒絕,單語只能點頭,“我回去和……浵商量一下。”

“這孩子護你護得這麽緊,她本來就是想你來的。”說著向單語眨了眨單邊眼睛,還點了點自己的唇,“她都已經這樣警告我要對你好了,我當然要請你回家過年,不然豈不是辜負了她的‘賣力’?”

怕點唇單語看不懂,老祖宗還俏皮地撅了撅嘴,擺出親親的動作,沒忍住對自己寶貝外孫女的調侃。

“咳。”單語默,才明白秦悕浵原來是這個意思。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種那麽隱晦的操作大概她認識的人裏面只有秦悕浵會做,而且也就秦老祖宗能懂。

從單語的表情上就知道小姑娘在想什麽,秦翠鳳又吃了口獅子頭,味道讓她很滿意,說:“我雖不是看著浵兒長大的,但她的性子是小輩裏面最像我的,她想的事情,我又怎會不懂?”深深看了單語一眼,這一眼別有深意。

心裏比較著她和單雯像在什麽地方,比如這眉的弧度就很像,看人認真的神態也很像,那丹鳳眼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裏面刻出來的,看著看著,秦翠鳳忍不住開口順著心意問:“你有夢想麽?”

單語正伸出去準備夾菜吃的手聞聲一頓,咬了咬牙關,緩緩回頭,好似沒聽清楚老祖宗的問題。

“你有夢想麽?”秦翠鳳又問了一遍,字正腔圓。

記憶裏單雯遙遠的身影走向她。老祖宗還記得當年她和她說著自己夢想時遠望的目光,那裏面,有著星辰載沈載浮,星辰如此閃耀,鑲嵌在漆黑如墨的瞳眸中,一眼心動,同時帶給了秦翠鳳無盡絕望。

那時候,新國剛剛成立不久,是個太講究背景成分的時代,單雯要從醫,就要有夠清白的身家,夠無暇的名譽,其中自然包括不能有同性戀情。她對單雯的感情只能藏在心底是她一生最遺憾的事情,也是她一生最慶幸的事情。

摩擦聲、撞擊聲……,右手的劇痛……,單語頭隱隱的疼意一瞬間湧入鼻腔,然後一點點又覆滅在呼吸中,如同以往想起的每一次。——夢碎過,就知道有多痛。

“有過。”單語看著秦翠鳳的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不帶悲痛,沒有滄桑。

“有過?”秦翠鳳想起了單雯告訴過她單語曾經出過一場車禍的事情,閃了閃神,聽單雯說,單語原來在設計方面頗有天分,後來因為右手筋腱問題而被迫轉回國內的院校,遂又說:“夢嘛,總是易碎的,碎了沒關系,再作一個,然後堅持下去就可以了。”秦翠鳳親善道,像是長輩在給剛剛蒙學的小輩講道理般喃喃細語,又好似只是為了安慰她。

單語一楞,重作一個夢?能麽?從沒想過,歲月流逝,好像的確會有新的願望冒出來,以前的夢只和自己有關,也許以後的裏面,——就有了另一個人。

見單語若有所思,秦翠鳳再問,“那你找到此生絕不能辜負的了麽?”

此生絕不辜負的?——秦悕浵的臉浮現在眼前,如果秦悕浵不離,她自然不棄。

秦翠鳳見單語如此表情,耐心道,“人生路漫漫,很多事情不是一時間就能想到、想明白的,但時間從不等人,雲落地,水歸海,萬物都有自己的節奏,當它們經過的時候,要看見,要每天都跟著跑,才能趕得上,明白麽?”

驅動人去堅持的,就是那絕不辜負。那是比夢更現實的動機,是比愛更沈重的諾言。

說實話,單語面對這面試官式的問話有些出戲,也猜不透秦翠鳳說這話的用意。

殊不知,秦家老太太只是想起了當年往事,有感而發,她錯過的、求而不得的,希望秦悕浵都能擁有。

“扯遠了。”

見單語那典型單式懵圈表情,秦翠鳳就想逗逗她,多看看這樣令人懷念的神情,這表情……真的和年輕時候的單雯很像。

然後,她把話題繼續往前帶,問:“這次秦騰和華騰,浵兒和小晚、軼兒的博弈戰,你很想幫浵兒贏下?”說完,秦翠鳳眼神一變換上了略正經的嚴肅,收斂的氣場徐徐打開。

單語放下筷子,擦擦嘴,才回答:“是的,我想為她分擔。”知道這是進入了今日正題。

秦翠鳳笑問:“憑什麽?”

這裏的確是作夢,不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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