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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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一更)

那句話變作長藤,包裹著江浮的心,她回頭遠遠看向林聲,在被熱意完全燒燎之前,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一墻之隔,江浮倚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下來,看著臥室透出的微光,她覺得自己完全被林聲拿捏住了,只是短短幾個字,到現在獨處都不能平覆,仍循環往覆地不停磋磨。

似乎那只飛蛾又開始撲動,房間裏隱隱傳來重物落地的悶聲,緊接著是阿綿上竄下跳的震動和嗚叫。

江浮聽得耳根發酸,生怕它影響到急病未愈的林聲休息,於是躊躇幾息打開門走進去。她竭力不去想那句話,故意偏頭不看林聲,可耳尖熱意不降反升,就連手心都沁出一層薄汗。

眼看陽臺角落的垂葉吊蘭被阿綿撲得搖晃不止,江浮眼皮狂跳,疾步走過去阻止。

“阿綿住手!”

然而這句喝止根本沒有奏效,阿綿依舊我行我素,在那盆垂葉吊蘭被撥弄得完全脫鉤前,江浮及時沖過去穩住才沒讓瓷缸摔毀。

在搞出更大動靜前,阿綿驚人的破壞力被驟然封印住。江浮一個揪脖把它碩大的身軀禁錮在懷裏,不顧掙紮吃力地把它趕出了房間。

“我先回房,你、好好休息。”

話音剛落,江浮就看到了掛架上還剩三分之一就空瓶的藥水,最後一個躲避理由瞬間變得蒼白無力,她只能硬著頭皮坐在小沙發裏等待。

最該調節氣氛的時候,阿綿偏偏在寬敞的走廊裏呼呼睡去。

編麻單人小沙發正對著床,讓江浮不得已直面林聲,滿腔局促無處躲藏。沒幾分鐘她終於受不住,回房抱來了筆記本電腦,上手續寫新章節。

新書沒有像浮生那樣走劇情,而是著重描繪天文學教授和氣象觀測員的之間的感情拉扯,坐在林聲旁邊本以為會困難重重,落筆後卻意外的輕松,平時求之不得的靈感持續往外蹦。

一章,兩章……

江浮沈潛在文字中,敲擊靜音鍵盤的速度越來越慢,那些字句堆聳成綽約的重影,恍惚間將她拉扯進了書中世界,意識在短暫失蹤後又變得清晰。

她嗅到了愈發靠近的雪松冷香,緊接著是輕壓背脊的重量。她總覺得自己忘了什麽,可環視這無人之境,四周只剩空白龜裂的墻皮。

“林聲?”

落地寂然,無人回應。

江浮迷惘地想起身搜尋,腳下的踩空感讓她陡然驚醒。

她還在林聲的房間,只是寫著書昏睡了過去,身上不知何時被林聲蓋了張薄毯,很久沒有新字輸入的電腦早已熄屏。

淩晨兩點半,外頭天色仍舊黑沈,床上卻空無一人。

幾個點滴瓶早已流空,輸液針被拔出,和幾根帶血棉簽一同丟在垃圾桶裏。

江浮連棉拖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出了房間,卻發現睡在走廊的阿綿也跟著失了蹤。

她踩著旋轉樓梯上鋪著的柔軟絨毯慢慢走下去,看到林聲正背對樓梯口,默然坐在天井的藤椅中央。

簇擁周圍的酢漿草和角堇比上次更加繁茂,平時吵鬧的阿綿也安靜蹲守在一旁的貓架,橘黃的菱花頂燈瀉下暖光,傾灑在她們身上。

“你不好好在臥室休息,為什麽跑到一樓來幹坐著?”

“藥輸完了,房間太悶。”林聲依舊沒有回頭,安靜地端坐在藤椅上。

旁邊托臺的高腳杯裏還盛著寶石紅酒液,在燈光下倒映著天井的花色。

江浮眼底漫上悵意,有幾秒鐘晃神,她站在身後問得極輕,“明明還在生病,為什麽還要喝酒呢?”

“沒有喝。”

林聲一字一頓,江浮這時才發現她只是倒了酒,不知出於什麽緣由,帶下樓又沒有喝一口。

懸著的心忽然松落,她繞到面前卻發現林聲闔著眼,略一遲疑後伸出涼意浸透的手掌去探溫。

額頭滾燙,仍舊沒有退燒,肖溫留的點滴已經輸完。

手心涼意驅走了些許昏悵,林聲倦怠地掀開眼簾,見是江浮又難以自抑地往旁邊避開,滾燙的呼吸流轉難停。

或許是燒得難受,她邁著虛浮的腳步往寵物冰箱走去,打開後在裏面挑出幾塊凍幹。

江浮不解,“你要做什麽?”

“餵馮澄。”林聲說。

見她說話變得糊塗,沒了平時的清醒和邏輯,江浮自覺接過凍幹丟到阿綿的小瓷碗裏,激起幾聲清脆的叮當響。

高燒未退,又是一個不眠夜。

不久前拔去滯留針的位置,以針孔為原點,在手背上形成約兩厘米寬的淤痕。

江浮現在很困,但以目前的狀況,她不放心林聲留在空曠的一樓。於是在拿濕巾幫她擦幹凈手後,不作猶豫問出了聲。

“你還能自己走上樓嗎?”

林聲沒有回答,思考幾秒後,理所當然張開了手臂,以擁抱姿態面向江浮。

她現在像極了一只溫順的貓,忘記豎起遍身的防禦荊棘,自然也把江浮忘得幹凈,關於眼前這個女人,高熱充斥的腦子裏只剩些許淺顯的印象。

要是她清醒時也這樣,而不是始終端著生人勿近的冰冷,該有多好。

江浮將人抱上了樓,還沒來得及轉身倒水餵藥,手腕就被忽然拉住,她茫然停下腳步,帶著疑惑看向林聲。

“你喜歡花嗎?”林聲問。

江浮低下頭,這時才發現林聲手心攥著枝小小的棠棣花。

似乎剛從院子裏裁下,枝葉新鮮還未枯萎,鵝黃的花色在指尖格外明顯。

“你真的清楚我是誰麽,林聲。”

江浮淡嘲,只當林聲認錯了人,她目色訥訥地沒有接過那枝棠棣,而是走到陽臺打電話給肖溫,詢問這種高燒反覆的情況該怎麽處理。

“物理降溫,江小姐。”

“肖醫生的意思是?”

“給她餵完藥後,往溫水裏調些酒精,用毛巾幫她……擦拭身體。”

幫林聲擦拭身體。

江浮傻住,顧不得羞澀,她揪著吊蘭葉,喉嚨發緊:“全身……嗎?”

“不是。”

心底緊張感驀地消減,江浮正要應下,卻聽到電話那頭傳來肖溫溫婉的話音。

“擦拭血管比較豐富的地方,可以達到快速降溫的目的,比如頸部,額頭,腹股溝,還有……大腿根。”

江浮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掛斷電話,又是怎麽走回床邊的,她深覺渾噩,感覺自己也發燒了,溫度攀頂,比林聲燒得更猛烈。

這次她有了經驗,沒有單獨調配苦澀的藥,而是同時端來了蜂糖水。

或許是高燒不退的緣故,林聲本能地想要喝水,連藥粉調成的灰色藥水也喝了個幹凈。

江浮心中憂慮很快勝過所有,她把按比例調了酒精的溫水端來,準備為林聲脫去衣服。

即使是從前為數不多的幾次親密,她也沒有在清晰環境下閱覽過林聲。剛觸碰到對方滾燙的肌膚,她就被尷尬和羞意吞噬,忍不住把臺燈拉滅。

臥室失去唯一光源,黑暗裏的一切都只能靠摸索,

心頭重壓和緊繃感輕松不少,江浮手快地除去林聲身上繁冗的衣服,指尖的觸感擦起零星熱意。她擰著半幹的毛巾,按肖溫說的步驟,通過擦拭物理為林聲降溫。

黑暗中諸事不便,很容易預判錯誤。

江浮所有動作變得格外小心,面前出現一個相連的坐標系,精確地標明林聲每個身體部位的位置,不至於讓她失手碰到哪個禁區。

臥室裏彌漫著酒精氣息,江浮中途擦完額頭又擰了遍毛巾,想要繼續擦拭頸部。

可林聲雖然不清醒,身體卻不是僵死的枯木。

因為她側身的動作挪移了位置,導致江浮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一番摸索後,本該摁在頸部的手,意外陷入了某處滾燙的柔軟之中。

江浮怔立五六秒才驚惶後退,差點把溫水盆踢翻。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無比,羞澀膽怯地倚著墻等了半晌,才發現林聲並未轉醒,狂跳難止的心才落回胸腔。

怕等下再出現這種情況,江浮不敢再摸黑擦拭,她打開臺燈,正想蓋住那不著寸縷的身體,拉被子的動作就僵在了半空。

“你……什麽時候醒了?”

林聲眼底泛起瀲灩水光,身體的涼意讓她從混沌中抽離,加上藥效發揮,獲得了短暫的清醒。

“剛剛。”

江浮眼神躲閃,不敢深思這個“剛剛”精確到哪一步,林聲卻冷靜地拉起被子遮擋身體,直接幫她揭曉了答案。

“你開始擦額頭時,我就醒了。”

江浮抓緊毛巾,竭力忍著落荒而逃的沖動。

也就是說,林聲以清醒地姿態,任由她摸索,任由她失手錯按。

“我不是故意的……”江浮絞著手,越說聲音越低,最後變成了唇語。

林聲沒有絲毫尷尬,神色依舊平淡無波,幾縷高燒蒸醺的紅潤讓她多了絲冷意之外的柔和。

“還要繼續嗎?”她問。

江浮不敢了。

再繼續下去,就是腹部,大腿根。

她找來退燒貼,規規矩矩貼在了林聲額頭,期間還能感受到對方睫毛掃過手心的顫意。

林聲清醒的時間十分短暫,江浮倒個水回來的功夫,她又陷入了散漫狀態中,意識昏沈,正靜靜凝望著被涼風扇動的懸頂吊燈。

“你過來。”她的語氣有些強硬,帶著點久等而生出的賭氣感。

“我好像不太懂你,林聲。”

為什麽生病後會換成另一個人,為什麽反差感如此巨大。

卸下偽裝的你,藏在荊棘叢最深處的你,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

江浮剛順從地俯身,林聲就把手從被子裏伸出。

一枝棠棣花變戲法似地出現,被隨手插在了她半敞的襯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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