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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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李向晚看了眼時間。

7:58。

還剩兩分鐘。

他有兩分鐘的時間和鹿溪告別,然而他什麽都不能說。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對鹿溪笑了笑,撒謊:“我剛好經過。”

這話不難理解,鹿溪卻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還是問:“你怎麽會在這裏?”

李向晚不能回答。

他移開視線掃了圈狼藉的周圍,然後收回視線對她說:“我得走了。”

鹿溪因為他突兀的道別皺眉,似是有什麽話要說,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她的神色很快恢覆到松弛釋然的狀態,接著沖他擺擺手,很輕地說了聲再見。

李向晚其實很不想離開,他不知道下一次再見面是什麽時候,或者說還有沒有下一次。他有很多話想問鹿溪,想知道她的近況。想知道在他最後一次離開後,她又發生了些什麽。

但好像現在也沒什麽不好,鹿溪似乎真的按照他說的,認為他們是和平分手,已經平靜地從他們的感情中走出,並且開始新生活。

現在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需要找個新住處的問題。新住處不會是一個太大的問題,她有家人和朋友,事情遲早會解決。

想到這裏,李向晚再次朝鹿溪笑了下:“再見。”

話音剛落,隨著一陣驚恐的尖叫聲,大樓崩塌的轟鳴聲隨之而來。

鹿溪驚惶得轉頭去看,和眾人一樣因為害怕和驚訝發出了不小的聲音。只是當她再轉頭試圖和李向晚說話時,發現他已不在原地。

李向晚就是在那瞬間,再次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

他習慣性看了眼日期和時間:

12月17,8:01。

終於結束了,他想。

然後脫力地坐在一旁的餐椅上。

這十分鐘這麽漫長,漫長到幾乎花光他全身力氣。

李向晚疲憊地靠在椅背上,考慮請半天假的事情。

他拿出手機打算先發消息給徐鵬,然後他的動作一頓。

李向晚眨眨眼,再次看向自己放在屏幕上的手指,竟透過自己的手指看到了手機屏幕。

李向晚露出訝異的表情,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接著張開手掌舉在半空。

不是錯覺。

他的身體的確在逐漸透明,然後自指尖開始肉眼可見得分解成分子顆粒,直至消失。

自我分解的速度太快,李向晚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便徹底失去意識。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

他再次睜眼。

他發現自己仍坐在客廳裏,面前的餐桌上放著手機。

李向晚楞怔在原位,四肢冰涼發麻。

在他驚魂未定的同時,手機因為來電開始震動,上面顯示著未知號碼。

李向晚條件反射瞟了眼屏幕上的號碼顯示,一股森冷的電流瞬間順著脊椎直竄而上。

這是一串李向晚已然倒背如流的號碼。

他不能理解得撐住額頭,而手機在持續震動。

李向晚卻抖得比手機更厲害。

他們不是成功了嗎?

鹿溪,不是逃出來了嗎?

他們明明已經渡過了那漫長的十分鐘,怎麽他又回來了?

李向晚不理解,也想不通。

一個從未出現過的想法閃過他的腦海:如果他不接電話呢?

如果他不接電話,也不回去呢?

那鹿溪是真真切切地死了。

只是這麽一想,李向晚就覺得不可接受。

一定有什麽原因的。

李向晚深吸一口氣,接通電話。

那頭傳來的聲音和過去幾次聽到的毫無二致。

李向晚已經無法保持冷靜,試了好幾次才能發出聲音,說:“你好。”

“我是李向晚。”

……

掛了電話,李向晚轉身,時空連接口再次在他面前以一種冰冷又殘酷的模式打開。

李向晚沈默面對著它,慢慢冷靜下來。

時空裂隙也許會隨機打開,但回到過去這件事一定不是毫無緣由的。

鹿溪的死亡不是不能改變。

他們成功逃出大樓後,結果和前幾次有很明顯的不同——他短暫地到過8點01分。

只是這其中還是出了什麽差錯,所以他才會被送回接到電話前。

循環一定一定不是無解的。

也許是需要把鹿溪想救的人也救出來,也許是別的。

眼看連接口即將消失,李向晚再次伸手觸碰它,讓它把自己帶到有鹿溪的世界。

之後他又嘗試了很多次,在每一次回到自己世界的短短幾分鐘裏,他都會努力思考覆盤發生過的一切,試圖從裏面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直到他突然想起車禍發生的那天,鹿溪對他說,她來自一年後的今天。

也就是這一天的鹿溪。

這一天的鹿溪,必然是經歷過什麽,也必須是成功從大樓中逃生,然後才會回到一年前出事故的那天。

李向晚在每一個逃生的空隙中逐幀分析車禍發生那天鹿溪說過的話和鹿溪的表情。

回到車禍事故前的鹿溪肯定不是失火發生時的鹿溪,這時候的鹿溪還什麽都不記得,以為他們只是和平分手。

而回到車禍事故當天的鹿溪,卻明確告訴過他,他們說他沒能從車禍中幸存。

不管她是不是恢覆了記憶,或者是不是還有疑慮和不確定。那個時候的鹿溪肯定已經清楚得知道她們不是和平分手,知道李向晚的離開是因為在車禍中喪生。

所以,

不知道第幾次站在時空裂隙口前的李向晚,定下結論:

他們肯定能改變結局,只是次數問題。

想到這裏,他再次堅定地朝裂隙伸出手。

時空穿梭來帶的拉扯感一次比一次持久,再次傳送到這個時空的李向晚,花了很長時間才緩過來。

餐桌上放著鹿溪留下的紙條,他行動遲緩得走向它,拿起紙條閱讀上面的文字,可視線卻始終無法聚焦。

嘗試好幾次,他才看清上面的字:【我先出發,你直接去樓梯間找我們。】

李向晚放下紙條,拔腿想走,腳步卻因突如其來的胸痛再次一頓,被迫無奈停在原地。無法呼吸的壓迫感讓他不得不坐下來歇息片刻,等待疼痛平覆。

李向晚明白,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雖然循環裏受到的創傷不會帶到下一次,但頻繁跨越時空的傷害不可避免。

因此他必須趕緊找到讓循環結束的辦法。

短暫的耽擱,他快步走向樓梯口。遠遠就從嘈雜的聲音中聽到爭執聲,他快走幾步,聽到樓下傳來一個少年音:“麻煩讓我們過一下,行嗎?”

是陳最。

鹿溪肯定也和他們在一起。

“過個屁!今天他媽誰也別想過!老子就五樓過來的,這破火還能燒了整棟樓?你要跟我耗著,行啊!看我們誰先被燒死!”

另一個粗獷的聲音隨之響起。

聞言李向晚皺眉,幾步跨到他們所在樓層,看到鹿溪果然站在人群中間。

“吵什麽?”

他不悅的聲音打斷幾人的爭執,她們齊齊擡頭朝他看來。

而李向晚對那些惡意的眼神視若無睹,直到走到鹿溪身邊,確認她安然無恙後,才轉頭說:“有命才能繼續吵,火已經燒半棟樓了再吵下去逃都沒得逃。”

有人立刻反駁:“怎麽可能燒半棟樓?就小失火而已。”

李向晚冰冷地橫他一眼,沒有解釋的意思:“自己出樓看。”

那些人將信將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爭先恐後地往樓下跑。

李向晚暗暗松了口氣,明白時間不多,於是對鹿溪說:“走吧。”

說完他率先往下走。

在轉身的瞬間,他看到王蘭用驚恐的眼神看著自己,張了張幹裂的唇似要說話。

這次鹿溪做得比過去更棒,每個人都毫發無傷地在這裏。

他假裝沒註意到王蘭的視線,繼續往前走,不一會兒就聽到鹿溪催促王蘭:“蘭姐?”

王蘭終於回神,猶豫著確認:“李……向晚?”

“對啊。”鹿溪理所當然地應了聲,又催:“快走吧,我們得快。”

王蘭滿臉不可置信,邊走邊小聲嘀咕:“真是李向晚?怎麽會是李向晚?”

不同於王蘭的震驚,李向晚的出現對於鹿溪來說早有準備,所以她笑著說:“他搬走有段時間了。”

然後鹿溪的聲音突兀地停在這裏。

李向晚能猜到她停頓的原因,但他沒有回頭。

而他就在這個瞬間突然意識到,後來的鹿溪會不會是因為再次受到刺激,所以才會重新記起他。

劇烈的情緒沖擊敲碎了她給自己設置的保護殼,她模糊記起了一些事情,但又無法確定,所以才會告訴他說:“她們說你沒有。”

拐出一樓樓梯口的門,外面圍了一圈緊張激動的居民,看到有新的居民從樓裏逃生,表情比樓裏的人更激動。

他們扯著嗓子喊,讓他們趕緊出大樓。

李向晚身後的人一個個被人接走,鹿溪同樣被陳最李英拉扯著往前走。

擦身而過時,李向晚能看到鹿溪失神茫然的表情。

此刻她的心裏一定有一百個問號。

李向晚這麽想,竟還低頭笑了出來。

可是,很快他又收起了笑。

如果能永遠不想起來就好了。

他想。

讓鹿溪一直以為他們是和平分手,讓她重新開始,讓她幸福平淡得過下去。

可現實總和理想背道而馳。

“走啊?”

前方傳來鹿溪的聲音。

李向晚擡頭,看到鹿溪站在離他幾步遠,卻還不算完全安全的區域,用一副焦灼的表情看著他。

李向晚覺得有些抱歉,但他猜他不能出去。

這對鹿溪來說會有些殘忍,可如果非要讓鹿溪接受他的死亡,那他們的最後一面,至少不應該是鮮血淋漓的或者猙獰恐怖的,當然最好也不要有眼淚和難過。

於是他朝鹿溪笑了笑。

“李向晚?”鹿溪的聲音開始發抖。

“對不起。”他說。

只剩他和鹿溪仍逗留在危險地帶,旁人七嘴八舌連勸帶吼得想讓他們趕緊跑。

李向晚的餘光看到有勇敢的人跑向她們。

他想對鹿溪說,你看,你曾經竭力想要救的人,也會不顧安危為你而來。你從來沒有多管閑事,也不是在浪費無用的善心。

這個世界有那麽多關心愛護你的親朋好友,還有熱心善良的陌生人,它依然溫暖美好。那個冷漠自私的李向晚,不值得你記得很久。

他還想朝鹿溪再笑一下,想讓她以後在回憶起這一天時,能因為他的笑而不那麽難過。

可是太難了。

李向晚再次悲觀得覺得,上帝果然不肯分一點點幸運給他。

也不算,擁有過鹿溪就是他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所以上帝也不是那麽冷漠無情的。

所以他帶著最後的無望的希望,對鹿溪說,也在心裏默默祈禱:“不要記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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