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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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很久以前,看愛情小說時,謝安喬最不屑也最不相信的情節就是,兩人在一起後恨不得時刻連麥,屁大點事沒有就打電話發消息隔空卿卿我我。

以前的他可能會說,yue(擬聲詞)。

現在的他只想說,真香。

暑假見不到的日子裏,但凡超過兩個小時聽不到日思夜想的聲音,謝安喬就會覺得生活少了點什麽。

他想聽聽項初的聲音,哪怕是一句“早上好”。

哪怕他們之間其實沒話說,讓電話那頭的人念一段《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都好。

——如果意志存在,生命、世界也就存在。所以生命就是確保生命意志,只要我們滿懷生命意志,就不必對自己的生存感到恐懼,即使面對死亡時也應鎮定……

其實上周項初已經讀過了,在他們都洗漱完畢上床睡覺時,當作睡前讀物;只要回憶,那段語音就自動在腦海內播放。

謝安喬心裏又甜又酸。

甚至聽項初講一句高數題都好啊,催眠總比心裏空落落的強,雖然哲學院大三起就不再學數學了。

什麽叫柏拉圖?

這就叫柏拉圖,只要知道他們在同一時刻共同運用著大腦,共同思考後說出人類最引以為傲的語言,就足夠了。

不對,是被迫選擇的柏拉圖。

謝安喬當然也想見對方,一想到他的氣息就心癢癢,但親愛的男友在老家幫農活呢,現在大約在收玉米攆小麥呢。

他們從吃過早飯後,又不知不覺中聊了一個小時,把謝安喬的手機都聊躺了。

不行,再這麽一天到晚只聊天的話,人生會發爛發臭。

雖然戀戀不舍,但謝安喬還是委婉表達了需要掛電話的意思。

電話那頭明白他的意思。

但項初明顯也很不想掛,只能以一個隨意的問句結束。

“好,你下午打算幹什麽?”

“練琴,然後和冬子他們打游戲。”

“練什麽琴?”

“鋼琴。”

電話那頭頓了幾秒鐘。

項初很驚訝:“你還會彈琴?”還有絲絲崇拜感。

不得不說,受到頂級全能學神的崇拜真是一件美事。

“嗯,從小學的,我周圍的人都學。”不過話一出口,謝安喬覺得這話表述得不太得當,加上一句,“娛樂圈虛榮嘛,大家都喜歡攀比雞娃。”

項初倒沒在意。

“會彈鋼琴多好。我現在都還記得,我們去縣城,天快黑趕面包車路過琴房時,我二姐透過玻璃窗看一個小姑娘彈琴,眼睛都看直了,我媽罵她拽她,她就是不走,眨眼的頻率和那小姑娘手上下跳動的節拍一樣一樣的。”

不愧是文字功底深厚的“狗蛋炒貓”,隨口一描述畫面感就來了。

謝安喬心裏酸酸的。

他沒經歷過無法完全共情,卻也有千帆過盡一覽人生百態之感。

“不過她現在也實現了願望,模特和鋼琴家差不多。”雖然聽起來差遠了,但社會意義是對等的。

項初遺憾道:“只是我大姐實現不了了。”

“她是什麽願望?”謝安喬問。

電話那頭仿佛能聽出,項初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她沒說過。我感覺她早就忘了願望了,她現在只會說,希望家裏人健健康康平安喜樂。”

兩人沈默片刻。

或許,此刻的他們都在默默祈禱世界和平。

曾經他們每逢生日許願會,會希望變成更好的人;如今,他們只希望世界和平,亦或是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項初調整情緒總是很快。

“能讓我聽聽你彈琴嗎?”

謝安喬便也輕松了不少:“開學跟我一起去琴房唄,我現場彈給你。”

項初為難:“學校的琴房一次只能進一個人。”

真是百分百的規則捍衛者。

不過就是這樣一個捍衛者,竟然敢在節目裏公然反抗節目組,謝安喬心裏越想越甜。

男朋友的要求,怎麽能不滿足呢!

謝安喬瞬間化身猛1,袖子一擼,就掀開了鋼琴蓋,將手機放到鋼琴上。

微信語音界面上,項初的頭像讓人表現欲大增。

一曲彈完,謝安喬感覺自己簡直就是大鋼琴家。雖然他唱歌五音不全,但九歲就考過央音十級的他,對於琴技倒破有信心。

“這首曲子叫什麽?”電話那頭的項初問。

“《升c小調夜曲》。”

“真好聽。”項初在平日其實屬於不善言辭的人,他不加過多思考時,詞匯量匱乏得離譜。

當然,在謝安喬心裏,這叫實在,這叫誠懇。

謝安喬下巴都要揚到天上去了,今天也是個好日子,是個晴朗的可愛日子。

“那可不!我現在心裏全是你,我就想象是我們躺在床上,我給你彈的這首夜曲。”

突然,背後傳來了腳步聲。

“咳咳。”

謝安喬條件反射般脊背發涼,瞬間全身都嚇軟了,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直接粗暴地掛斷了他們的微信語音。

完蛋了,他忘記爸爸在家這回事了。

他大腦一片空白,根本顧不得電話那頭的項初會不會滿頭問號。

謝瑾走過來,站到鋼琴旁,高大的身軀擋住光線,琴譜瞬間沈沒進一片黑暗中。

“你跟誰說話呢?”

“一個同學。”謝安喬慌忙低下頭,根本不敢看他。

謝瑾冷笑一聲,拉下了臉:“還給人家彈琴,彈的還是夜曲!你談戀愛了?”

謝安喬好害怕,無論距離童年多久,他還是會恐懼爸爸生氣。

“嗯……”

“跟誰?”

跟誰。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好問題;說名字還是說性別,亦或是撒謊,這也是一個好問題。

其實在那一刻,謝安喬大腦飛速旋轉,想出了十幾種能隱瞞自我阻止爸爸的答案,而他也無比相信自己的演技。

只可惜,他的腦子抽了。

他想起了那一天,月亮靠近地球,太陽直射北回歸線,季風送來海洋的濕氣使你皮膚滑潤,蒙古形成的低氣壓讓你心跳加快。

神經末梢麻酥酥的感覺重回大腦,讓信號返回得偏了一些,一念之差中,他給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跟項初。”

“什麽?”謝瑾緊皺眉頭,以為沒聽清楚。

謝安喬低下頭:“就是一塊跟我上節目的那個,我們班班長,項初。”

“男生。”謝瑾意味不明地吐出兩個字。

“是。”

“我就知道,從小就不像個男人,還女裝寫那什麽破東西。”謝瑾說話時咬字越來越重,旁觀者甚至能看到他頭頂上燃起的怒火。

謝安喬由內而外地發抖。

這一天還是來了,他小心翼翼活了二十年,就是害怕這一時刻的來臨,在肌肉控制不住顫抖時,他有了功虧一簣的感覺。

謝瑾抓起花瓶,直接往地上一摔。

咣當,哢嚓,好似過年時放的鞭炮般響亮,陶瓷碎片四散開來,每一片都同時昂貴同時憤怒。

“你別吃我的用我的,謝家沒你這麽丟臉的東西!搞同性戀,你要不要點臉!”謝瑾吼得破音。

每一片花瓶的碎片,都好似預兆著未來。

一個不再完整、破碎的未來。

“爸,我就是喜歡他。”

謝瑾握緊拳頭,直接往施坦威琴板上重重錘了一拳。

“你還等著將來再爆一次醜聞啊?一旦讓人知道,你這就直接封殺了知不知道!”

和父親對視時,謝安喬總會害怕得要死,只能不斷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

“如果我做出了選擇,我就要承擔相應的風險。”

“行,你給我滾出去,現在。”謝瑾直接指向兒子的臉,“看你上頓不接下頓的時候還能不能這麽說!”

謝安喬努力控制住酸脹的眼眶,這次純粹是嚇得。但他還是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也作出了一直想作的決定。

多年來一直沒能散發出的勇氣,終於凝聚出了力量。

“我這些年寫文,早就夠我生活了。”謝安喬一字一頓。

“你在威脅我嗎?”謝瑾越來越可怕了。

出現在公眾媒體上的謝導永遠一副和藹可親的長者模樣,只有他的兒子才知道,他實際上會有多可怕。

謝安喬視死如歸:“不,我在說,你有一個年級輕輕就會賺錢的好兒子。”

謝瑾臉上的怒色積累到一定值後,像氣球突然被紮破一樣,繃不住笑了出來。

那笑容起初不含一絲高興的意味,但是暴怒的笑,笑了幾聲後,逐漸變成了淒涼的無奈。

“你真的,還當錄節目呢?就會用那一套來跟你爸頂嘴?”語句突然走向無力。

謝安喬:“不,我在提供一個思考角度。”可以想到,這句話一出,接下來會是另一番唇齒的鏖戰。

謝瑾臉部肌肉一抖,根本就不再回應了。他頭也不回地走回臥室,把門一關,獨自閉關生悶氣去了。

預想中的天崩地裂沒有出現,留下的只有寒武紀的萬籟俱寂。

謝安喬有些迷茫地看看四周。

一百多平米的大客廳寧靜得出奇,卻並不是那麽難以忍受。

他這才發現一件滑稽的事情。

爸爸好像並沒法拿自己怎麽樣,甚至交涉到最後發現口才比不過,直接回去生悶氣了。

有可能是父愛支撐了一切,有可能是爸爸已經老了累了,也有可能是他計算了沈沒成本不想失去這個兒子。

謝安喬曾經以為反抗父親後,世界都會崩塌,但當它真正發生了,一切都軟綿綿得不可置信。

這讓他想起了反抗顧長河的那一刻。

原來,生命中的許多事情這麽簡單。

再回到校園裏,昔日只能看見的黑白都染上了顏色。

林遠域有了冬生,他才發覺桌上其實只有棋盤是黑白的;謝安喬有了項初,他才想起青春的彩色是怎樣流動的。

彩色的世界真好啊。

低頭,剛出爐的雞蛋灌餅冒著金燦燦的油,擡頭,小風一吹,滿樹綠葉碰撞出似海面亮晶晶的微光。

A大哲學系大三仍課程滿滿,七門中西哲學的各色課程填滿了周一到周四。

沒關系,這一次有男朋友陪上課。

謝安喬決定做一個守男德的人,冬子和楊盛徹底失去了電動車後座權,任他們嗷嗷直叫也毫不心軟。

只是,項初習慣了走路去上課,他是個守時到變態的人,而且據他說走在校園裏發呆很適合沈思。

到最後,謝安喬也陪他一起走路了,鍛煉身體嘛,不寒磣。

611寢室的兄弟們當然發現了這個變化,沒有人問過,但所有人都知道。

沒有人調侃地稱呼兩人中任何一個“嫂子”,也沒人在兩人並肩前行時起哄。

一個甜蜜的秘密,氣球浮在空中時最美。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班裏女生也不再磕cp了,磕cp最大的魅力恰恰在於他們不是真的。

而她們都知道了“蘇南”和“狗蛋炒貓”的真實身份,再在課間公開討論就不禮貌了,再加上畢業越來越近,她們的閑聊逐漸轉到了。

謝安喬很欣慰,大家都成熟了許多。

直到很久以後他得知,女生們有了新的愛好,去老福特上發[薛婷x許輕歡]的同人文去了。

俗話說得好,大學四年,其實只有四年半;因此當時間挪到大三,學生時代已經快走到了頭。

突然有一天,輔導員在班裏發放了“保研意向表”。

當然,各高校的保研夏令營暑假才開始,現在只是學院提前探聽一下大家的意向,好提前幫助學生們規劃未來發展。

早在大二寫外教課程論文時,謝安喬就深刻認識到,自己沒打算也根本就不是走學術路線的人。

謝安喬仍然在糾結。

這倒不是說他的成績足夠好到保研,雖然A大的保研率足有54%;作為校話劇團的主力成員,只要他想,打聲招呼就能走藝術團保研通道。

自從和項初談戀愛後,他直接把一切出國發展從人生規劃中刪除了。

也不完全是因為項初,中國人終究還是對中國更有歸屬感,他相信在這片土地上奮鬥直至老去是最浪漫的事。

當然,在這片土地上,很難受到世俗的認可,也沒辦法結婚。

這不重要。

作為哲學系的堅定擁護者,謝安喬百分百支持恩格斯大師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反正婚姻就是因社會生產力不夠而誕生的枷鎖,他相信項初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

謝安喬苦惱,要不要聽從爸爸直接出道,好像當萬眾矚目的大明星也不錯。

可他逆反心理來了。

他時不時懷念過去的勇敢時刻,他想重溫拼盡全力沖破枷鎖的感覺。

我偏不要當演員,謝安喬想,我憑什麽要聽你的呢。不保白不保,反正當今社會日日學歷貶值,先讀個研再說。

於是乎,謝安喬打開班級群內的共享文檔,找到自己的那一欄拉到最右側。

而他看到,緊挨著他的名字上一行,項初填了“否”。

謝安喬以為自己看錯了,或是這家夥填錯了;他本想私自幫忙編輯改正,可即便是戀人之間也要保持基本的禮貌。

今晚,611寢室難得空空蕩蕩。

中文系老哥被抓去做校史演講比賽了,冬子和楊盛相約酒館看LPL了,孟餘明,而項初照常去院籃球隊訓練了。

沒錯,自從與自己和解後,謝安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退出籃球隊。

他覺得自己不打籃球也挺帥,只要走在校園裏就是一道靚麗的風景,還不如明年報個花滑班呢。

謝安喬先戴上耳機,看書聽歌,愜意地享受寧靜的傍晚。

終於,晚上八點多,項初回來了。

謝安喬聽力過人,隔著耳機也能感受到項初輕手輕腳的動靜。

他摘下耳機,看向滿身是汗的項初。

“你表格填錯了。”

“嗯?”

“你保研意向填成‘否’了。”

項初楞了楞,抓著毛巾的手停在了空中。

“對啊,我打算直接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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