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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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現場一片嘩然。

很大程度不是因為震驚這個事實,而是他們根本就沒反應過來剛才這句話。

而在幾秒之後,觀眾真正反應過來時,場面瞬間失控炸鍋。

“啊?”

“哪個哪個,哪個‘狗蛋炒貓’?”

“什麽,那戴面具的就是他啊!”

“什麽鬼,那這麽說,‘蘇南’不就是他同學了嗎?”

更多的人則是不相信。

這簡直是巧合他媽給巧合開門巧到家了,一個節目竟然出了兩個隱藏的綠江耽美區大神,而且這倆人還是同一個學校同一個專業,據傳還是同一個寢室的——可能嗎?

謝安喬也震驚。

他震驚的不在於這句話的內容,而在於這句話的出場方式。

他一直以為項初實在不好意思,打算就此隱藏馬甲,所以也不曾想過聲援自己;哪兒知道,咱敬愛的班長大人等著在這放大招呢。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說的就是項初這種。

“對的,就是綠江純愛區的‘狗蛋炒貓’,我最新寫的書叫《哲學家墜入愛河》和《無中生有》,編輯夜雀也可以幫我作證。”項初好像生怕別人不敢確認,還額外介紹了一句。

評審團上的各位大咖們倒淡定不少,他們年紀比較大了,很大一部分不知道“狗蛋炒貓”究竟是何方神聖。

唯有薛婷的臉色有明顯的區分。她向來能很好地控制情緒的表露,可此刻眼神中的愕然根本藏不住。

她哪兒能想到,那日作者大會上簽名的兩個作者,全部都是自己的親學生,如假包換。

項初靜靜等待,在耀眼的聚光燈交點中,整個人像一束光。

謝安喬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世界突然又變成了黑白默片,觀眾席各異的神態化作卓別林的黑色喜劇,只有項初一動不動的身影仍留有顏色。

演播室內漸漸安靜了下來。

項初:“如果大家看過《職場救贖補丁》最後一張作者有話說,大家應該還能記得,我們親愛的蘇南大大,原本打算上周開新文。”

謝安喬肩膀一抖,額角無意識滲汗,他不知道為什麽要這麽提起自己。

觀眾一片嘩然。

沒人明白這麽一出的用意,全覺得莫名其妙。

項初卻自顧自說:“沒錯,《人格面具》,溫柔殺手對病嬌法醫,多麽帶感。”

他好像並不懼怕被指責夾帶私貨。

謝安喬腳趾扣地,眼神慌忙移到地板上,可他竟覺得很開心。只要是從項初嘴裏說出來與自己有關的話,無論是什麽,他都很開心。

項初咳嗽了一聲,大約是戰術性咳嗽。

“作為寫手兼蘇南大大的忠實粉絲,我對這本書期待已久,你們知道作為死忠粉的感覺嗎?好不容易有這麽對胃口的設定,可現在它一直沒有開。”

很真實。

臺下掀起了隱隱的笑聲,氣氛變活躍輕松了些許。在項初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身後的光環消散了,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緊接著,項初話鋒一轉:“作為他的朋友,我知道他為什麽沒開。因為他看到了你們對他的非議,他難過又害怕,他寫不下去,就是這麽簡單。”

本輕松起來的氣氛又沈了下去。

觀眾席一半人默默低下了頭。

謝安喬鼻子越來越酸,下巴不斷顫抖,和那日衛生間的感覺一樣,他有點控制不住淚腺。

他從小就是個愛哭鬼,這麽多年來,一點也沒變。

項初搖搖頭:“如果今天我告訴你們我是‘狗蛋炒貓’後,你們也像罵‘蘇南’那樣罵我;那麽親愛的讀者,我這本書恐怕就不更了,或者索性明年再更,因為我無法面對如此尖銳的話語毫無波瀾。”

觀眾席的靜默到達頂峰。

真的假的,你有那麽強大的內心,怎麽能和我相提並論呢,謝安喬酸著鼻子想。

項初向右側看去,尋找他要尋找的身影。

他的目光穿過角落的導播,穿過第一排選手,直直鎖向了謝安喬。

“我不是神,我不是機器人,我不是鋼鐵俠,我也會因此感到受傷,我需要時間調整我的心情。”

這是謝安喬頭一次聽到,項初連續用了五個第一人稱主語,也是第一次聽到,項初話語中蘊含的感情遠大於理性。

因為項初鼻梁高眼窩深的緣故,在他側著燈光時,謝安喬根本看不見他的眼睛,卻能依稀猜出那一片漆黑中的眼神。

一定像以往一樣溫柔。

“這對於許許多多其它的醜聞主角也是一樣。”項初深吸一口氣,“比如十年前的艷照門,那位影星的私生活與我們無關,她也只是隱私洩露的受害者而已,但民眾自行將其定義為‘醜聞’,當事人直接被罵到退圈。”

謝安喬沒忍住,吸了吸鼻子。

不知道為什麽,他很感動,感動到爆炸;他要哭了,控制不住地哭了。

“她本來能為貢獻出更多好電影的,他們本可以創造出更多改變這個社會,這個社會的東西的。”

評審團裏,薛婷溫柔微笑著,只是眼角開始隱隱反光,攝像機沒能給到她的畫面,誰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哭。

“多數情況下,‘群眾’是無法判斷出正確的‘醜聞’的。而自動占據道德高地指責行為,嚴重影響了社會生產力與創造力,也剝奪了他們正常生活的權利。”

觀眾席掀起了如雷的掌聲,劈劈啪啪,四月的北京下起了熱烈的暴雨。

謝安喬迷失在這掌聲中,迷惘扼住了他的眼球與喉嚨。

不對,有什麽不對。

這所有的論點,根本就不是支持這一方的。

項初閉上眼睛,再睜開,綻出一個蒼白卻義無反顧的微笑。

“我無法昧著良心說出譴責所謂的‘醜聞主角’的話,”他沖臺下導演組的方向鞠了個躬,“對不起。”

這個鞠躬,和他這個人一樣禮貌,一樣冷靜。

“但我仍然站在了這裏,因為我只是想站在他身邊,離他近一點。”項初示意選手臺上謝安喬的方向。

原來是這樣,所有疑惑一掃而光。

淚水也成功滑落了下來。

一滴作為引線,更多滴緊接其後。

謝安喬又哭了。

他想逃,他不想讓大家看到自己大哭的樣子。無論經過多少次開導,潛意識中他還是覺得這很丟人。

周圍的選手們立刻發現了他的異樣,紛紛湊過來安慰。而選手們一有動靜,觀眾席也開始看過來吃瓜。

項初看向謝安喬的方向,又轉過頭來,繼續沖觀眾席說:“我現在情緒有點激動,淚還在醞釀。等我回去,我慢慢哭。”

觀眾席輕輕笑了起來,他們也就不再關註哭泣的謝帥哥了,因為他們想起來,掉眼淚是人之常情,又不是什麽妖魔鬼怪。

再說了,剛才“狗蛋炒貓”這麽一長串的沈清發言,擱誰誰不感動呢。

臨下臺前,項初笑著補充了一句。

“我哭起來,可比他狠多了。”

溫柔是融化世間一切的良藥。

謝安喬哭得更兇了。

後臺,人去樓空。

選手們大多已經搭乘專車散去,徒留幾個實習生忙前忙後。

七期節目過去,隨著《Ta們說》大火,所有參與的選手們都不同程度受到了公眾的關註。

曾經的小糊愛豆,如今接代言接得手軟;曾經在影視城風餐露宿的小演員,如今片酬高得離譜;曾經無休直播的網紅妹妹,如今隨便一露臉就能收到幾萬塊的打賞。

於是,他們也逐漸有了自己的專車,而不再乘坐節目組提供的寒酸大巴班車了。

薛婷換好衣服,將節目組提供的大牌服裝疊好,放到了疲憊坐著的服裝師身邊。

那些服裝的標簽閃閃亮亮,放下時,她不禁多看了幾眼:Gi,Prada和Versace。

她在日常生活中,從來不穿名牌。

雖然她穿的很多衣服看起來昂貴,那也僅僅是因為穿到了她的身上看起來貴氣,僅此而已。

服裝師累得夠嗆,躺在並不舒適的椅子上,打起瞌睡。他明明看到了薛婷,可實在困得迷迷糊糊,根本沒力氣搭話。

“辛苦了。”薛婷微微含身,然後轉身向場外走去。

從演播廳走出建築,要經過很長一段迷宮式的走廊。她短靴的跟敲在灰色大理石地磚上,清脆蕩起回音。

每一步,即便再疲憊,也踏得如馳騁秀場的模特。

透過細邊的眼鏡,她略帶紅血絲的雙眼透出不可避免的困倦。隨著年齡的增長,著實頂不住高強度的工作了。

她想起了兩個可愛的學生,又想起了一直喜愛的“蘇南”與“狗蛋炒貓”,內心五味陳雜。

她從未覺得如此欣慰、溫暖過。

她不喜歡懷念過去,卻不可避免聯想到了自己的青春,盡管淚水與痛苦粘在回憶的碎片之間。

在視線逐漸越過拱形走廊拐彎處時,薛婷的眼神由疲憊變成興趣。

又是她。

身披酒紅色貂皮大衣,圍一圈質感頂級的巴寶莉圍巾,每根頭發卷曲的程度都恰到好處,與那雙圓圓的眼睛相映成趣。

不管在哪裏看到這個女人,薛婷都已不再感到意外,只覺得情理之中。

在一個大家都有病的時代中,有病的行為可以時刻包容。

只不過略感意外的是,許輕歡懷裏還抱著一束玫瑰,很大很大,大到在她嬌小的身軀中顯得像巨人國運來的貨物。

“這整的是哪一出?”薛婷似笑非笑走上前去,“看上哪個小鮮肉了?”

聽到這樣的問話,許輕歡很不高興的樣子,惡狠狠嘟起粉嫩的小嘴。

今天她也化了濃妝,眼影孔雀開屏,唇間綻放芬芳。

薛婷故意渾然不覺:“真遺憾你沒等到,小鮮肉們早早就坐車走了。”

許輕歡垂下眼睛,發狠咬住下唇幾秒,直把莓色的口紅咬到白齒上。

又過了一會兒,她將懷中那束大大的玫瑰塞進了薛婷的懷裏。

薛婷絲滑地接過,穩穩抱在懷中,對於身高一米七多的她,這束非凡的99朵玫瑰倒沒大得那麽誇張。

“給你的。”許輕歡臉白一陣紅一陣,還是加上了這三個字。

“嗯,謝謝。”薛婷面不改色。

許輕歡很討厭面前人的面不改色,就因為這一點,她們的段位總是立見高下。

而她顯而易見總是輸的那一個。

對方沒有問。

許輕歡臉頰的溫度越來越高,最後她只能再度開口:“恭、恭喜我們冰釋前嫌。”

“玫瑰的花語是‘冰釋前嫌’?”薛婷瞇眼笑道,“你把這些花的刺拔掉了沒有?”

許輕歡上下牙碰撞得咯吱作響,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再度穩定下情緒。

“也恭喜你今天的錄制圓滿成功。”

“像玫瑰一樣紅紅火火,對吧?”薛婷的笑容越來越大。

許輕歡哼一聲,別開頭。

“聽說你現在是租的房子。”她索性直接換了話題。

“很奇怪嗎?在北京買房超出了我的經濟實力,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負債。”

許輕歡噗嗤一聲笑了:“年紀輕輕?你管你叫年紀輕輕?”盡管她知道薛婷也有33歲,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嘲諷的毛病。

薛婷右眉輕輕一挑。

她不僅抱花束抱得穩穩當當,甚至還有功夫空出一只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有的人她年輕,但她已經老了;有的人老了,但她還年輕。”薛婷回應。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又是一句信口拈來的戲仿,至於對方聽得懂聽不懂,薛婷不知道,也並不在乎。

許輕歡沒聽懂。

她尷尬地撇了撇嘴,然後陷入了於她而言很不尋常的沈默。

薛婷眨眨眼,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離開,而是仍站在原地,讓沈默繼續靜止。

有些沈默生來就是要讓人享受,讓人主動等待的。

“我有很多套房子,”許輕歡倏然有些局促,“我把學院路那套房子給你住,離你上班也近。”

“不用,謝謝。”薛婷拒絕得幹凈利落脆。

許輕歡上前一步,兩人臉對臉的距離甚至不足五十厘米。

“你不需要錢嗎?不想要自己的房子嗎?”

“但我更希望那是自己掙的。”

許輕歡急了,攥起拳頭小跳一下。

“那我送你,也是你應得的呀。”

不過話一出口,她也意識到實在怪怪的,又是說話不過大腦的結果,她臉色愈發難堪了。

薛婷睫毛蝴蝶般撲閃一刻,她忽然就看見了,她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

那時還沒有誤會。

她們在一出晚宴上親切握手,許輕歡綻出真摯又熱情的笑容,露出一雙小虎牙。

——薛老師,久仰大名,今天見到真人真的特榮幸,下次能去聽你的課嗎?

她們握住彼此的手,眼內是絕對的尊重與仰慕。

——歡迎歡迎。我聽過你的歌,你的嗓音非常好聽,下次我該去音樂節上給你獻花。

哪知世事無常,最後獻花的人反了過來,本該獻花的人反而最先收到了花。

於是,在薛婷那張總不動如山的臉上,某一瞬間也閃過了十八歲的羞澀。

薛婷想起了許許多多的過往,沒由頭的。

她想起了這個人的可愛,又接而想起了更多人的可愛。

一個人獨自生活了太久太久,以至於她都忘了,參與進人間的情感是怎樣美妙的感覺。

薛婷的鼻尖湊近最近的一朵玫瑰,輕輕嗅嗅。她沒有選擇再嘲諷,或是進行尖銳的批評。

“你倒不如把一個更好的自己送給我。”

許輕歡的局促,瞬間化解為了驚喜,這句話從薛婷口中說出,於她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啊,真的呀?”

許輕歡在驚喜的同時,內心也矛盾感風起雲湧。

明明該討厭這個女人才對,哪裏都矯揉造作,哪裏都假,哪裏都不想靠近。

“假的。”薛婷輕輕吐出兩個字。

“欸?”許輕歡又一個晴天霹靂,就知道不能心存幻想。

“你希望聽到這個答案嗎?”

許輕歡屈辱地搖搖頭。

她很不想承認,但也不想撒謊,她知道撒謊會讓面前可惡的女人更得寸進尺。

真是太討厭了。

為什麽無論男人女人,都會深陷於她的魅力之中呢?該死該死!

薛婷輕輕歪頭,長發掃過玫瑰花瓣與瘦削的肩膀。

“很好,因為那其實是真的。”

說罷,她便抱著那一束玫瑰離開了。

來去都像一陣風,只是身邊額外圍繞著愉悅的氣息,鞋跟碰地的聲音也如銀鈴般悅耳。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許輕歡又被一個人留在了原地,發楞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薛婷→項初

名師出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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