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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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自從游逸的陰影後,謝安喬拒絕單獨前往任何一個男性的家中。

因此當顧長河提議在他家見面,他下廚後,謝安喬主動提出要換地點。

謝安喬寧願在高檔飯店的包廂裏約見。

雖然那裏同樣與世隔絕,至少如果受到了不愉快的事情,打開包廂門就能看見服務員。

他最近準備錄制頭都要準備禿了,並不太想見人,可還是答應了。

為什麽要見他?

他不敢拒絕顧長河。

從小到大,他就沒有過拒絕顧長河一次,包括當他的模特,為他提包,幫他點煙,幫他抄作業。

就像巴甫洛夫的那條狗,久而久之形成了條件反射,他的同意就成為了習慣。

謝安喬仍清楚地記得,從小就展現出天才那一面的顧長河,在孩子圈裏簡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還有領導才能,又酷又颯。

小的時候,他覺得這樣能讓哥哥喜愛自己,能讓他們之間的關系平穩溫柔。

而結果也如他所料,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一直陪伴了他左右。

但是現在呢?

時隔多年,長大後再見到顧長河,謝安喬對於曾經記憶的實在感產生了懷疑。

他有點忘記了,為什麽當初如此害怕被顧長河討厭,也忘記了,為什麽很多事情按照他的習慣明明不會答應,他卻通通都答應了。

謝安喬將這歸咎於孤獨。

走在昏黃的街道上,路邊光膀子裹著羽絨馬甲的老大爺腳邊趴著只沙皮狗,打卡的游客笑得比天邊的月亮還亮,蹣跚學步的孩子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就像孤獨這兩個字拆開看一樣,有小孩瓜果走獸蚊蠅,合在一起卻變成了孤獨。

最近孤獨感越來越強烈。

他可以和冬子他們約開黑,可以和席望約咖啡,甚至可以約出通訊錄中任何一個人;可他還是孤獨得要命。

心裏好像缺了一塊。像薄薄的巧克力片中間被咬了一塊,還是很甜,中間卻終究是空的。

每當劃過收藏夾裏那本《哲學家墜入愛河》時,他知道了答案。

或許,時間會治愈一切傷痛。

謝安喬按照約定時間赴約,包廂裏,顧長河早就坐在了圓桌之後。

今日的顧長河,神色不如以往。

如果說以往的他是宏大又溫柔的雕塑,比如《手持西塔拉琴的阿波羅》;今天的他是恐怖降臨的油畫,比如《地獄裏的但丁與維吉爾》。

謝安喬心裏一慌。

但並不意外,就好像他早就在某些瞬間無意見證過,雕塑的另一面是油畫。

“我也不和你多說廢話了,就一件事情,我是貓島娛樂最大的股東。”

貓島娛樂。

一個過去幾個月,經常從編輯那裏收到報價的商業新星,鍥而不舍投餵霸王條款的流氓公司。

謝安喬的腿突然喪失了力量。

還好現在他已經穩穩坐到了椅子上,不然他肯定會摔下來的,為什麽顧長河要跟自己說這個?

他佯裝鎮靜:“哦……好厲害,這個年紀已經是股東了。”

他現在草木皆兵,總會冒出些奇怪的想法,雖然自己嚇自己並不是一件好事。

不過這也合理了許多,難怪前一陣子,顧長河總在耳邊吹貓島的春風。

顧長河笑了一下,擡起手,示意吃飯。

“如果你想的話,你也能。”

謝安喬不餓。

他今天早上起床右眼皮就一直跳,橫豎沒胃口,總共只吃了一根香蕉。

“說笑了。”謝安喬慌忙低下頭,心嘭嘭直跳。

如果墨菲定律是真的……

顧長河狡黠地瞇起眼睛,老狐貍徹底浮現於面龐。

“蘇南大大,真的不再考慮一下我們嗎?”

墨菲定律果然是真的。

謝安喬兩眼一黑,瞬間感覺全身的衣服都被扒光,自己像一個被拍賣品被擺在了圍著叫囂的人群中央。

他瞪大眼睛,近乎絕望地看向桌子的另一側:“你說什麽?”

“你是蘇南,我是近期派人聯系你的股東代表,就是這個意思。”

最後一絲心存僥幸的幻想破滅。

謝安喬大腦中有千萬只蚊子嗡嗡亂飛:“然後呢?”

原來長期蒙在鼓裏,最終得知真相是這個感覺。

惡心,暈厥,憤怒,無能為力。

有那麽一剎那,謝安喬腦海裏直接想象出,項初得知自己其實一直知道他是“狗蛋炒貓”時的場景。

顧長河眼睛都沒眨一下:“接受我們的報價,只和我們合作,我們也不會虧待你的。”

難道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個騙局?

以為他從美國回來是為了身邊的朋友和家人,以為他每次聯系是因為珍視他們的友誼,結果到最後,只是看上了自己的版權??

謝安喬漲紅了臉。

憋屈,很憋屈。

如果只有這一件事,謝安喬可能只會覺得渺小無助;當它與薛老師事件聯系起來後,他的心臟壓縮過分而反作用膨脹。

謝安喬:“我想自由地寫作。”

顧長河:“你可以繼續寫嘛,愛寫什麽寫什麽,只不過把出版版權都包給我們。”

謝安喬:“我想自己決定每本書的出版路線,想多比較不同的公司,尋找最適合的改編風格。”

顧長河:“這些都是‘身外之物’,不要太計較,只有文字才是你的。”

謝安喬:“我不缺錢。”

顧長河:“欲望是個無底洞,不會有人不缺錢的。”

這一切的一切,看似都無懈可擊,根本無法反駁。

越想,越憋屈。

謝安喬煩透了迄今為止的人生,為什麽周遭的人總嘗試以他們的標準,來教自己做事?

“對不起,我就是不想出,我認為《前任攻略》根本就不適合拍成劇,內娛沒有任何人能演出夏薄陽的感覺。”謝安喬堅定地擡起頭。

顧長河楞住了,顯然沒料到桌子對面的人會反駁。

謝安喬直直迎上他錯愕的目光。

他逐漸意識到了,七年前的那雙手,本質上與游逸那流氓沒有區別,都只是欲望的奴隸,把別人當狗訓罷了。

“對,這就是我想說的。”

顧長河幹笑了兩聲,又很快恢覆了往日的鎮靜。

“你也不想讓別人知道,《Ta們說》裏的謝安喬,還女裝參加過作者大會吧?”

謝安喬害怕了,但緊接著,他覺得這種恐懼毫無道理。

他覺得很沒勁。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很沒勁,不敢告訴爸爸自己喜歡花樣滑冰,不敢告訴粉絲自己是男的,不敢為喜歡的老師站出來,不敢站在項初身邊。

難道我真的,什麽都反抗不了嗎?

謝安喬笑了:“好啊,你要是曝光了,這書我肯定寫不下去了,以後也不會有更多IP。”

顧長河的臉色比吞了蒼蠅還難看。

謝安喬繼續補充一句:“你要是耐心一點,給出我滿意的方案,興許我還會考慮一下,分給貓島一部分版權。”

殺人誅心,這也是跟他最愛的薛老師學到的。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一種沒什麽好失去的爽感。盡管現在是傍晚,陽光卻從未這麽明媚過。

顧長河垂下眼睛,自嘲地笑一聲,露出此前從未露出過的挫敗神情。

謝安喬背起包,直接從座位上起來,轉身離開了包廂。

他不餓,不需要動這桌子上的菜。

第四期錄制。

現在正當寒假的尾巴,錄完這一期就開學了,他們也將重返校園開啟他們大二下學期的生活。

謝安喬決心振作。

自從那日勇敢地拒絕了顧長河後,他對於生活的態度也積極了些許。

一切都只是庸人自擾,包括總擾亂心頭的那個人。他有信心,再過上兩個月,他一定會徹底忘掉項初的。

人活在這世上,總要做出些什麽,總要為自己活那麽幾分鐘,甚至幾秒鐘吧。

燈光就緒,兩位評審團嘉賓也坐在了長桌後面。

薛婷也在。

她散下了頭發,戴著銀色的細邊眼鏡,妝容比前幾期節目淡雅了許多,口紅色號也接近裸色。

謝安喬餘光裏瞥到老師時,心隱隱作痛,他能明顯感覺到其中所含的憔悴。

或許老師受到節目組警告了,或許老師也在為公關困擾,又或許,她已經面臨了巨額賠償金。

不過,節目沒直接把薛老師撤掉,證明許輕歡的指控並沒有實錘,這是件好事。

錄制開始。

每一期《Ta們說》都采用一個短小的情景劇,引入今日的話題。

情景劇的背景是大學校園,男生喜歡上了同班的女同學。

男生告白遭到了無情的拒絕,之後,兩人被老師分到同一組合作期末作業。

女生說,請離我遠點,我不想和你一組,我要換人。

男生說,我有做出什麽過分的舉動嗎?

女生說,可是你喜歡我。

男演員說,我喜歡你,與你無關啊,我喜歡我的就行了。

女演員皺起眉頭,走到舞臺中央,面向所有觀眾拋出了一個問題:可是我知道他喜歡我這件事,很讓我困擾,怎麽能跟我無關呢?

自此,第四期的議題:我喜歡你,是否與你無關?

實話實說,當初拿到這個辯題的時候,謝安喬第一反應是項初,雖然事到如今,他還是很難相信項初暗戀的人是自己。

謝安喬覺得,項初簡直就是“喜歡你與你無關”的典範。

要不怎麽能暗戀一年多,自己一無所知呢;甚至他曾經還一度以為,萬惡的班長大人故意跟自己不對付。

而老天爺也確實巧,節目組給項初安排的是“是”,也就是正方。

謝安喬心裏挺不是滋味,雖然也說不上來理由。

要勇敢就勇敢到底,他決定再勇敢一把,故意跟項初站反隊,跟節目組報備了“不是”。

情景劇結束過後,照例是評審團做小小的引入性啟發發言,以及當期嘉賓的介紹。

黃羽升是個脫口秀演員,他隨便打了個哈哈,就調動了在場所有人的情緒。

接下來,該薛婷發言時,意外卻發生了。

“臭小三!滾出去!”觀眾席突然有人大喊。

錄制廳內瞬間嘩然。

緊接著,一打雞蛋暴力地扔了上來,清脆的碰撞聲伴著黃色蛋黃液體,汙染了錄制廳的邊緣。

謝安喬下意識想擋在薛老師身前,可他在看到薛婷一臉淡然的神色後,除了捏一把汗,就知道自己什麽都不該做了。

不出兩分鐘,安保人員緊急趕來,那個鬧事的觀眾被拖出去了。

“怎麽能有人帶雞蛋呢!”節目總導演暴躁地喊了一聲,同時用卷起的臺本打了一下執行導演的頭。

這場小風波就如此平穩過度走了。

謝安喬聯想到了自己。當然,他不是小三,但他不禁會小小地幻想一下,如果女裝或者寫耽美的事情爆料出來,他會不會受到薛老師一樣的待遇。

辯論開始。

這一次,項初竟然是正方打頭陣的,最先站起來發言。

今天的他穿了灰色衛衣和運動褲,節目組給他走的是休閑風,這讓謝安喬想到了和他在籃球場上針鋒相對時的日子。

項初深吸一口氣。

“歌德曾在他的手稿裏寫過,‘如果我愛你,關你什麽事?’他是對的。愛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種自我表達的行為。而在一個自由進步的社會中,只要沒有出現絕對的道德危機,是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或認可,當然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回應,包括被喜歡的對象。”

很奇怪,前面三期他通常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雙管齊下;然而這一次,他完全開啟了理論路線。

而抽象的理論總會將大眾拒之門外,不光謝安喬聽得雲裏霧裏,臺下的觀眾更是滿臉寫著問號。

精神恍惚間,謝安喬聽得迷迷糊糊,還以為在上老教授的哲學史課。

今天的項初怎麽了?

可以說是嚴重的發揮失常,甚至都可以說他換了一個人都不過分。

難道惡魔吃掉了項初,披上了項初的皮,然後站在這裏!謝安喬竟覺得這種理由倒還更合理一些。

項初越講,越不明覺厲,也越來越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明明是個情感題目,卻被他辯成了千年前的雅典學院。

“只要這種自我表達不過於放縱,快樂就不會依賴於對方。”

謝安喬突然頭腦靈光一現,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反擊點,立刻高舉“懟”的牌子。

主持人允許了這次打斷。

謝安喬從座位上站起,振振有詞:“如果那個人也碰巧喜歡你呢?要是不說,不就錯過了嗎?”

某種程度上,他在這裏懟人,也算是一種暗示。

他可是受夠了今日份的哲學說教,嘗試把迷失的班長大人及時拉回來。

所以才反駁得相對溫和。

甚至在發問的同時,他都已經能預設出項初的反駁,而他也早就準備好了第二次追問。

然而。

項初噎住了,他的眼神明顯忽閃了一下。

“不是所有的愛戀都要說出來,當人作出如此判斷時其實是及時止損,可以避免無畏的掙紮。”

謝安喬不知不覺放慢了語速。

“可是對方不知道,這樣的喜歡,除了精神內耗,還能給你帶來什麽?”

“喜歡一個人或一個事物,能讓人在閑下來時知道該看哪個方向。”項初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停止,“好比躺在夏日的夜晚露天乘涼,你看到星空上有一顆星星在沖你眨眼,這就足夠了。”

不對,有什麽不對。

這不是想要的答案,不是想要的結果。

以前無數個相處的日日夜夜,無數個寢室背對背的思考,都在那一句話中變得憂傷綿長。

謝安喬喉嚨堵塞:“我只問你一句話。”

項初一動不動,眼神有些失焦,明明正看過來,卻好像又什麽都沒看到。

謝安喬嘴唇一顫,問:“你說出剛才這些話的時候,你開心嗎?”

隱忍,克制,想調戲(不是

本來想放飛自我,結果寫到最後還是無法放棄對文字的責任。與文案偏離了,趕緊改掉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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