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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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謝安喬還以為聽錯了:“該?你是說,應該放棄一部分責任?”

“嗯。”項初合上了筆記本。

什麽是真正的人間疾苦?

這就是。明明很意外,但又不能將這意外表現出來。

謝安喬只感覺,面前的人腦袋被門夾了。

你天天拼命三兩日更不輟,現在卻說要躺平?你拼命賺錢想給姐姐們選擇的權利,現在卻說要放棄責任?

項初露出淺淺的微笑:“其實躺平點也挺好的,各有各的道理,也不是不能講。”

謝安喬迷惑了:“其實?”

華生抓住了盲點。

在哲學系待多了,平常和人說話時就自帶偵探功能了。

項初楞了一瞬,嘴輕輕歪了歪後,輕松道:“是這樣的,我的立場都是節目組分配的。”

“節目組……分配的?”謝安喬莫名其妙,他記得當時是可以自由選擇離場的啊。

“因為這邊沒什麽人選,所以就讓我來充個數。”

謝安喬這下明白了。

當時他得到導演組通知時,導演組說選擅長的立場即可,甚至還有專業人士幫助指導;而沒背景的、節目組不打算捧的,就註定要辯難受的立場。

就連錄節目,人生的參差都盡收眼底。一邊是百般呵護的掌上明珠,一邊是為錢出賣心靈的可憐炮灰。

“你……能辯嗎?不要勉強自己。”謝安喬馬上就要脫口而出,如果你不想的話我就去和導演組溝通,可這句話還是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項初深邃的眼窩中目光如炬,仿若他是吞下太陽的天狗,散發弄扁舟的李白。

“沒問題。”

項初真的有一種魔力。

讓人愧疚的魔力。

無論什麽時候,無論生活多麽操蛋,只要和項初對視,都會覺得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謝安喬也就想起了很久以前,話劇團排練後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項初正坐在桌子前,借著昏黃的臺燈縫大衣扣子時的場景。

那雙大手修長的手指間,細細的針上下穿過,暗藍色的線像一望無際的海平面,世界風平浪靜。

謝安喬恍了神:“哦,那我……和你是對家。”

“果然,我們本質上都是努力家。”項初欣然接受。

謝安喬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笑了。

所有選手和評委都化妝完畢,觀眾也黑壓壓坐了一片,《Ta們說》第一期正式開始錄制。

主持人介紹了一串選手和評審團嘉賓。

選手一共十四人,除了謝安喬等四個大學高材生,兩個年輕音樂唱作人,三個偶像練習生,兩個知名女模特,一個青年編劇,一個網絡歌手,一個年輕寶媽兼翻譯。

薛婷和香港脫口秀演員黃羽升是常駐嘉賓,而兩個當紅女明星則是本期節目的特邀嘉賓。

謝安喬暗暗誇了一下節目組的眼光,不知道哪個天才聯系到薛老師的。

薛婷身著薄薄的藍色V領衫,一頭黑色微卷的瀑布長發垂在肩頭,杏眼彎彎染著冷酷的笑意。

她在做自我介紹的時候,臺下掀起了一陣女生的尖叫。

謝安喬想,禦姐到薛老師這個程度果然就是斬女了,他簡直更不能相信許輕歡先前的小三指控了。

舞臺中央,幾個小品演員們先是表演了一個生活場景劇,引入今天討論的話題。

場景劇表演了一個高中班主任,明明全身心為孩子們付出,熱愛教育,但學生們卻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甚至對她的過度付出產生了逆反心理,令這位班主任陷入了焦慮。

與此同時,她還要照顧小孩和幾位老人,家庭與工作讓她難以平衡,也讓她越來越累。

最後,飾演班主任的女演員站在舞臺中央,撅著嘴左右為難。

“我覺得我不值得付出這麽多,但我又做不到棄之不理,怎麽辦?成年人的責任總是這麽累,我是不是應該‘躺平’一些?”

表演完,臺下的觀眾們已然陷入了沈思。

對面的項初雖然秉持一貫的面無表情,鼓掌鼓得卻很真摯,顯然也有被演員們的表演感染到。

艱難透過晃眼的聚光燈,謝安喬看向臺下觀眾們的表情。

果然節目組選題選得不錯,又不觸及政治紅線,又能引起社會共鳴。

餘光裏,攝像機的鏡頭切到了自己這邊。

謝安喬正襟危坐,悄悄調整到一個完美的側臉角度,同時誇大臉上的認真表情。

自從接觸到舞臺後,這些都已成為了習慣,他從未意識到,也不需要刻意去做。

“那麽我們先來看看,目前在場的觀眾分別支持哪一方呢,請按座椅兩側的按鈕。”

約莫一分鐘後,觀眾們的投票結果出來了:【該:不該=32:68】。

結果不出意料,還是選擇承擔責任的人多,或許大家在生活中都有難以言說難以取舍的秘密,這也符合社會鼓吹的價值觀。

接下來,選手們也根據提前選擇的立場,分到了兩側。

項初和自己選擇了兩個方向。

謝安喬早就知道結果,但在和班長大人經過時,喉嚨裏還是堵了一塊東西。

周齊聲作為剛簽約出道的演藝界小生,腦袋本就不太靈光,“No”隊給了他第一個發言的機會。

“作為當代青年演員,我覺得,不該!”周齊聲不愧是演員,胳膊一擡非常有感染力,話音剛落,觀眾席就鼓起了掌。

周齊聲越發憤慨激昂:“如果我不承擔社會責任,那就是對粉絲們不負責,那肯定不行啊。我要當榜樣,如果我說累,那粉絲們也會喪失鬥志,對不對?”

謝安喬暗暗捂臉。

他尷尬癌都要犯了,還好這個節目演員練習生不多,要不就是全員尷尬尷尬開會了。

不過這樣也好,他本來挺緊張的,現在完全不緊張了,甚至可以用胸有成竹形容。

一陣熱烈的掌聲過後,到了正方發言。

其實周齊聲的表現平平無奇,只不過在看臉的時代中,長得帥就是王道,才藝成了加分項,觀眾席尖叫的迷妹照樣不少。

第一個說話的總是隊裏最弱的,反方也不例外。對面一辯,是娃娃音的網絡女偶像“黃筆小鴨”。

又經過一輪發言後,謝安喬整理了一下衣裝,從座位上站起來,大步流星走到了場地中央。

如以前千千萬萬次的那般,全世界的聚光燈與目光一同襲來,光是往那裏一站,空氣中便拋來並不存在的鮮花。

謝安喬露出一個自信的微笑,以迎接迷妹迷弟們的期待。必須要完美到底。

“前面林楓和周齊聲已經說了,躺平主義會消磨人們的工作熱情和積極性,降低社會的整體生產力水平,在這裏我就不過多贅述。”

然後,他形成了肌肉記憶,將早就準備好的論據全盤托出。

“責任不僅是社會的需求,更是已經根深蒂固長在我們靈魂上的烙印。就算我們拋棄一切選擇躺平,腦子其實也停不下來,因為我們內心深處無法割舍這一部分責任……”

謝安喬能感覺到,經過這麽長時間在A大哲學系的歷練與思考,他甩了那些娛樂圈的等閑之輩幾條街。

就連上一個發言的,也就是認為“該”的編劇螺螺君也信服地連連點頭。

更別提抱著看熱鬧心態的觀眾了。

不錯。

今天開啟得勝,發揮得很完美,謝安喬很滿意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在觀眾席一片尖叫與崇拜中。

可不知是不是巧合,接下來,剛好是項初發言。

謝安喬突然就開始心慌,他不明白為什麽上帝之手總會允許該死的巧合發生。

只見項初站到了聚光燈下,點點頭。

那男模般的身材,配上節目組設計的妝造,尤其是光影穿過他建模般的側臉線條時,集合了世間一切迷人的魅力。

謝安喬看呆了。

他甚至某一瞬間有些迷茫,頭一次,竟對自己一直引以為傲的外貌也失去了些許信心。

項初開口了,聲音磁性而平靜,聽不見大風大浪,卻能想象出星辰大海。

“如果已經累到這種程度了,躺平,不失為一種選擇。過得好,不光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讓這個世界更有希望。”

謝安喬的心簡直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直覺告訴他,項初沒有按照套路出牌,直接推翻了前面幾個隊友的出發點,另辟蹊徑。

“我們再想想,如果能放棄一部分‘責任’,獲得額外的精力,我們會去幹什麽?”項初轉身,面向另一邊的觀眾,“是哼一首跑調的歌謠,彈一首磕磕絆絆的肖邦,還是畫一幅並不完美的畫?”

“毫無疑問,負責的人是好人。可言傳不如身教,如果你的學生每天一來到學校,就看到大人們在痛苦地工作,為了所謂的‘責任’,他們也會絕望。”

謝安喬徹底僵住。

項初點出了此前他從未思考過的問題,而且這個點是如此溫柔,如此醍醐灌頂,讓任何反駁都顯得邪惡。

因為說出這句話的人,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溫柔的人。

項初:“世界上總有解決的辦法,你擱置的一切責任,都會以另一種形式完成。社會分工到這個階段,對於小家和小團體來說,已經不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了,所有的‘累’,都可以適當分散出來。”

“而相反的,照顧自己的生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彈彈琴,數數今天路邊的野花開了多少朵,能讓你整個人變得快樂,從而身邊圍繞著快樂的氛圍。學生們或者身邊的家人們看到這樣的你,也會更有希望。”

臺下傳來隱隱啜泣的聲音,也不知觸動了誰的心弦。

項初的語氣越來越堅定,可分明卻越來越溫柔。

“這不是貪婪,也不是不思進取,是你幸福的權利,以及讓別人因為看到你幸福,從而也感到幸福的權利。”

真的,他總會讓你覺得,什麽坎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整個錄制現場安靜異常,就好像時間停滯了。而五秒後,會場響起了前所未有最熱烈的掌聲。

謝安喬楞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他完全沒想過這個角度,甚至項初已經說完兩分鐘了,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甚至,他自己都要被項初說服了,想直接從錄制現場逃開去數路邊的野花。

為什麽?

為什麽同樣都是這個年紀的人,項初卻能說出如此有深度,如此有人生閱歷的話?

為什麽?

謝安喬嘴唇顫抖,高舉“懟”的指示牌,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也不知道想要證明什麽。

得到主持人允許後,他直接隔著一排隊友向項初喊去:“那這社會上,總得有人負責吧?”

項初甚至眉毛都沒動一下,雲淡風輕。

“這也是讓學生知道,長大並不可怕,‘躺平’從另一種意義上,更是成年人的責任。”

觀眾席再次掀起一陣如雷的掌聲。

謝安喬頭一次有被懟到哭的感覺,此前他從來不知道,原來辯論場竟然如此殘酷。

悄悄瞥一眼評審團,薛婷老師正凝視著自己,他的眼眶越發脹得難受。

難怪那天薛老師主動選了項初,是誰都會選擇項初。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謝安喬忍不住再說:“你在偷換概念,這種躺平是利他的,本質還是成年人的責任。”

這樣的反駁正確嗎?他會不會正默默嘲笑我?

然而項初聽到了這句話後,只是微笑點點頭,沒有再開口說一句話。

不僅沒有反駁,還誠懇地點頭,侮辱性簡直加倍。

輸了,真的輸了。

對方甚至都開始憐憫自己,而明明有一肚子話反駁卻什麽也沒說。

在那之後,謝安喬全心全力都在努力讓自己不要哭出來,他忘記自己的發言比身邊的人都強,只記得連項初的門檻都摸不到。

最後不出意外的,觀眾的投票結果變成了【該:不該=62:38】,項初那一方取得了壓倒性勝利。

溫柔是融化世間一切的良藥。

什麽叫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這就是。

謝安喬腦子亂作一團,再也聽不見外界的聲音,也不知道後來隊友和對手們說了什麽,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憋淚。

不能哭,不能哭。

爸爸說過那是娘炮的行為,是別人會嘲笑的。

模糊的視線映在亂哄哄的大腦中,謝安喬隱約看到項初在向這邊看,他倔強地移開眼,裝作什麽情緒都沒有。

他知道,如果節目組允許帶手機,又或者允許中場休息的話,這家夥一定會發大段小作文的。

終於,時間流逝慢得難以忍受,最後來到了嘉賓總結。

主持人:“那麽,各位嘉賓的立場是什麽?讓我們來聽聽他們想說的吧!”

謝安喬好不容易憋住眼淚,死死盯著薛老師面前的牌子。

他覺得丟人,而且還丟到了最喜歡的老師面前,他感到很抱歉。

其餘三位嘉賓,包括黃羽升和兩個女明星,都不約而同舉起了“No”,明顯是被項初說服了。

謝安喬咽了口口水,盡量不去管因羞恥而發燙的臉頰。

唯有薛婷微笑著舉起手中的牌子,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Yes”。

謝安喬驚到了,內心越發兵荒馬亂。

他看到薛婷面前的牌子一開始在“No”的一面,明顯是臨時改變陣營的。

至於為什麽要臨時改變陣營,謝安喬拒絕去想,卻很清楚憑直覺猜到了原因。

老師也在照顧弱勢的一方。

他差點忘了,薛老師也是溫柔的人。

而正因為她足夠強大,所以照顧得雲淡風輕,甚至誰都沒發現她那不宜察覺的改變。

就像項初一樣。

都在同情自己,從強者的角度施舍憐憫。

看到嘉賓的立場後,觀眾十分錯愕,尤其不解薛婷為什麽仍會舉“Yes”。

薛婷放下牌子,口中的觀點平和又溫柔地流出,就像她教課一樣。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讀過凡伯倫的《有閑階級論》沒有。”

現場一片嘩然,上來就引經據典,果然是A大哲學系的大佬教授。

薛婷頓了頓,給觀眾留下了足夠時間思考後:“所有高等階級確實可以什麽都不管,只顧揮霍時間,去享受。但它的代價是,有人在替你完成你的那部分分工,替你負重前行……”

恍惚間,他們不約而同地回到了周一早八課堂,不過沒有困意,只有內心的暖意。

很奇怪,雖然薛婷一直在講抽象的道理,可在場卻沒人感到煩悶,更沒人認為她在說教。

因為她的道理真的很有道理,堪比黑夜中一盞明燈的啟迪。

觀眾們再度陷入了沈思。

王者一開口,就變成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一開始還被項初迷惑的大腦,此刻又被薛婷迷惑了。

薛婷看向謝安喬的方向。

“我特別喜歡謝安喬今天說的,責任是我們內心無法抹去的烙印。它從本質上也是一種快樂,一種與社會連結的快樂。”

謝安喬鼻子一酸。

他知道老師在安慰自己,所以才著重強調了這一句話,這讓他感到越發渺小。

薛婷好像察覺到了學生的表情,微微擡起下巴,抿嘴一笑,紅唇繼續柔柔地一開一合。

“這種因責任而產生的焦慮代表著,我們對這個世界有牽掛,也有不斷向上的頑強。”

平時上課感覺沒這麽強烈,此刻謝安喬更想哭了,這也是他頭一次深刻感覺到,什麽叫為人類的語言而哭。

臺下觀眾低頭不語,完全沈浸在了語言的藝術當中。

這,就是知識的誘人。

謝安喬早就清楚這一點。

薛婷最後補充道:“當然,這就是我的個人觀點,正方所說的‘躺平之道’也不失為一種好智慧,找到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就是最好的。”

犀利又溫柔。

是帶刺的玫瑰,也是沾著奶油的刀刃。

謝安喬已經預定好了,如果下周節目播出會產生熱搜,項初和薛老師絕對會占據其中幾個詞條。

放眼望去,項初衷心鼓著掌,正真摯地認同著老師說的話。他好像並不在意輸贏,只在意有沒有聽到美妙的話語。

真正強大的人不需要安慰,不需要抑制眼淚,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有眼淚。

當期“最佳辯手”果然給到了項初,是眾望所歸,也是理所當然。

明明來當炮灰,最後卻成了萬人迷。

謝安喬知道,項初這樣的人值得更好的一切,可他的內心卻很酸。

不是嫉妒的酸,而是失落與逃避的酸。

原來,他最害怕的事情便是項初與自己為敵。

可他也不想站在項初身邊。

因為那樣只會讓他更加無所適從。

不敢再觸碰,再靠近。

那是第一期節目錄制結束後,謝安喬腦子裏唯一剩下的事。

這章說教多理解一下,第一期給大家看個示範而已,之後不會有這麽長段的綜藝描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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