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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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場地圭介

現場全是血跡,從客廳一路滴答到畫室。畫室門上印著一個鮮紅的掌印。窗戶四敞,血腥味卻一點兒不散。場地圭介想象著發瘋的三途春千夜是怎樣追逐櫻井葵,將她鉗制在這兒。

“抱歉。”櫻井葵裹著外套,大概是有收拾過,衣服幹幹凈凈。她脖子纏了繃帶,繃帶上滲出一點兒紅,還在不斷擴大。她拽了拽場地圭介的袖子,哆嗦著手指,“別叫mikey知道。”

場地圭介沒答話,自顧自地問:“他在裏面?”

“嗯,他昏過去了。”葵說,“別叫mikey知道,阿介,別叫mikey知道。”

“你確定嗎?”場地圭介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身材矮小的女人,天知道這雙細弱的手到底是怎麽放倒那條瘋狗的。

“他不會害mikey的。”葵皺著臉,她走路時腿有些跛,扶著墻緩緩滑到地上,“我沒力氣了,拜托你收拾一下。”

場地圭介不再多話,著手收拾地上混雜的玻璃碎片和血跡。

“mikey那兒我圓過去了。”

場地圭介聽到櫻井葵急促的呼吸聲,像是要壓抑什麽東西似的。

“我相信你,阿介,你會幫我的對嗎?”

“嗯。”

場地圭介應道。他想托起櫻井葵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剛碰到,她便痛呼了聲。場地圭介一把扯開她的袖子,她的胳膊高高腫起,不自然地朝外耷拉著。

“可能扭到了,你不碰我還不知道呢,還好是左手。”她故作鎮定地笑了下。

場地圭介的眉毛扭在一起,臉色鐵青。

“快收拾,等下跟我去醫院。”葵縮回胳膊,另一只手順下袖子。

打開那扇門,場地圭介看到趴在地上的三途春千夜。他銀灰色的頭發沾滿血液,黏連在一起。和他一起倒在地上的是個四腳朝天的石膏像,石膏像的底座上也沾著血。

“我砸的。本來放在地上打算丟掉,結果誰知道派上用場,留下當幸運物好了。”

像是回應場地圭介內心所想,櫻井葵解釋道。

“做了處理,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她指了指三途的腦袋。

“我知道了。”

場地圭介把三途拖到角落,開始收拾畫室的糟汙。出門前,櫻井葵又在屋子裏噴了滿滿的香水,試圖壓下逐漸淡去的血腥氣。

場地圭介看櫻井葵拖著腿,皺著鼻子到處嗅來嗅去,忍不住說道∶“騙不過mikey的。”

“我知道。”櫻井葵沒所謂的撇嘴,又勾著唇角朝他眨了眨眼,俏皮道,“但他聞到香水味,就明白我不想叫他知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件事情就過去啦。”



場地圭介是絕對可靠的,就算我叫他去死,他也能毫不猶豫地照做。這些年他對我的愧意從未減少,反而不知為何與日俱增。

我們把三途春千夜丟在醫院。離開時,我開始猶豫自己的去處。這種身體必然不能回家,去找其他男人也顯得好像我在示弱。至於朋友,這樣子怎麽能見人。

倒不是沒地方住,只是缺人照顧。現在一只手吊在胸口,另一只手拄著拐杖,做什麽都不方便。

我打算回之前的房子。那棟房子一直有人定期打掃,只是缺些食物之類。

“陪我去買東西吧,阿介。”我靠著他的胳膊,我著實沒力氣,“我去另棟房子住。”

“好。”

場地圭介箍住我的腰,將我往上帶了帶,好讓我靠在他懷裏。

“我坐前面。”我說,“我的胳膊沒辦法抱你。”

場地圭介僵了下,向後挪了挪,叫我坐到車子前面。他兩只胳膊伸得筆直,豎條條橫在我身體兩側。

“你這樣我會摔下去的。”我好笑道,“你緊張什麽?”

“我沒有!”他別過臉去。

“我能靠一下嗎?”

他慌亂地點頭,耳尖緋紅,青澀的模樣又引我笑了聲。

我縮在他懷裏,臉埋進他的衣領,不叫風吹到自己。他的心臟聲一下一下傳進我的耳朵,我恍然發現,這孩子已經比我高出不少。

“我們阿介長大了。”

我靠著他,不知道為什麽,他身上的味道總叫我想起甜甜的糖炒栗子,很暖和,冬天吃一把栗子就能開心一整天。

他胸腔裏回響著一聲悶悶的哼聲。

“我留下吧。”

場地圭介一手端著炒面,一手抄著筷子,把面餵進我嘴裏。

“你現在連自己吃飯都做不到,我留下吧。”他又夾起一筷子面遞到我嘴邊,眼睛盯著面,嘴唇微張,“最近不太平,你這樣自己住我不放心。”

“怎麽不太平?”我咽下嘴裏的面條隨口問了句。

場地圭介看了看我,又移開視線。我剛想說不方便可以不用告訴我,還未開口,他便說道∶“阿帕的兄弟出了點兒事情,應該要幹一架。”

他沒細說,總結式地補充道∶“總之,我會保護你,不用擔心。”

大概是阿帕兄弟的家人也跟著一起出了事情。

我看著場地皺起的眉頭猜測著。

“那就拜托你啦,場地哥。”我撫開場地眉頭的結。場地頓在原地,夾筷子的手都抖了抖,惹得我哈哈笑。我邊笑著,他臉卻紅了,筷子拿起又放下,最後端著盤子齜牙,惡聲惡氣說∶“你還吃不吃!”

我立刻乖乖止住笑張嘴。

“阿介有在學校戀愛嗎?”

“幹嘛問這個啊。”

“因為我家阿介看上去會有很多女孩子追。”

“沒這回事。”

“欸,那有喜歡的人嗎?中學生除了學習之外,就只有打架和戀愛了吧。”

他不想理我,起身收拾碗筷。

三谷隆還是場地圭介?

我總需要一個善後對象,同為東萬成員,與我熟悉的他們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只在二選一的過程中遲疑了下。

三谷隆顯然比場地圭介會照顧人,但我不需要體貼的照顧,我需要足夠聽話的、不會把事情鬧大的。心思通透又對我言聽計從,而且家中並無牽掛的場地圭介顯然比三谷隆更合適。至少我不用擔心對方在照顧我的時候,還要分心擔憂家裏的小鬼。

沒想到場地圭介性格雖然張狂,但在照顧病人這事上絲毫不比人差。場地圭介做的飯菜尚能入口,這已經比我想象中要好上不少。他收拾起家務也有條不紊,這倒是意外之喜。

場地圭介大概是久病能自醫。他的手稱不上漂亮,指節粗大,布滿細小的疤痕和粗糲的繭。若不看他行雲如水的動作,很難想象出繃帶末梢漂亮的結是從這雙手下誕生的。

他垂著頭,碎發遮住眉眼。他不住搖晃腦袋,大概是覺著那撮頭發礙事。我把那頭發挽到他的耳後,他頓了頓,稍餘,那頭發又掉下來。

“要發卡嗎?櫃子裏應該有。”

“不用了。”場地圭介說,“幫我扶一下可以嗎?”

我撩起那縷頭發,示意道:“這樣?會礙事嗎?”

“很快就好。”

我的脖子被三途春千夜咬出豁口,縫針時醫生感慨好在位置並不致命,傷口若是再靠上一些,估計我就沒福氣享受縫針的優待。腳踝也扭了,不太嚴重,堅持揉藥應該很快就能康覆。膝蓋腫起,小腿被三途拿瓷片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又縫了幾針。這麽看,渾身上下沒幾處好地方。

那瘋子是真的想弄死我。

“會留疤嗎?我不想在這個地方留疤。”我摸著後頸處的傷口,不太敢扭頭,腦袋一動,脖子就疼得我嘶嘶喘。

“不會留疤的,拆了線很快就能好。”場地圭介安撫道。

“我想洗澡,太難受了。”之前的衣服被三途春千夜扯得不成樣子,沾滿血,有我的,有他的,要命得惡心。我並沒清洗,只換了件衣服,現在身體上還覺得有股血液稠密的黏著感。

“醫生說傷口不能碰水,忍一下?”

“不行,這樣我沒法睡。”我退了步,哀求道,“哪怕擦擦呢?用毛巾擦一下也可以,太難受了。”

“你自己沒辦法洗。”場地圭介平靜地陳述這個慘痛的事實。

果然,還是該叫今牛若狹,哪怕被他笑呢,至少有人能伺候我洗澡。

“場地你回去吧。”我說,“我叫個女孩子來。”

場地圭介盯著我。屋裏的空氣驟然沈寂,燈光帶著奇異的重量傾瀉在我身上。我不自在地撇開眼,不去和他對視。

“我抱你去洗澡。”他說,“不要和今牛若狹太親近。”

“我是找女孩子!”我辯解道。

“我又不是傻子。”他哧了聲,“你這樣子連出門都恨不得遮住臉,怎麽可能把朋友喊來家。再說,你的朋友哪裏有會照顧人的。”

我張了張嘴,著實找不到反駁的地方,索性閉上嘴,氣悶著哼了聲。

“我倒不介意,可你不是有喜歡的人麽,這可不行,小孩兒還是老老實實去伺候女朋友洗澡啦。”我說。

“你喜歡今牛若狹?”場地圭介突然不著邊際地說。

“不。”

“那你喜歡伊佐那?”

那點兒破事雖然從開始就沒藏著掖著,但被人直接提到臉上點出來,總覺得尷尬又氣惱。白天的事還堵在腹中,上不來下不去,現在他又給我找不痛快。

“關你什麽事?”我說。

場地圭介只看著我,沒理會我惡劣的態度。

“不能泡澡,頭發先包起來,等洗完身體再單獨洗頭發。”他把我抱到浴室,又說,“你的衣服在哪兒?浴巾之類的。”

“你沒必要這樣。”我坐在浴缸邊沿看場地圭介調試水溫,“我已經不生氣了,之前也好,剛剛也好,我都已經不生氣了。”

“我知道。”場地圭介說,他頓了頓,回頭沖我齜牙,“我樂意,關你什麽事!”

撫過我身體的是熱水還是場地圭介的手指?分不清,只知道溫暖的撫慰舒服得叫人打哆嗦。場地圭介臉上沾了水,或是汗?他的臉通紅,眼神四處飄。等清洗結束,他把我包裹好放到沙發上,自己逃也似的沖回浴室。再出來,手指涼颼颼的,大概是沖了涼水。

我合著眼睛,腦袋不覺昏昏沈沈,懶得再去思考什麽。場地圭介把我抱回房間。被窩沒有絲毫溫度,冰冰涼涼,叫我縮成小小一個。

“你睡吧。”場地圭介說。

我仍閉著眼睛,默默點頭。

四下萬籟俱靜,天還沒黑,光透過窗簾縫隙散出隱隱綽綽的影。我眼前忽明忽暗,不太舒服,三途春千夜的笑聲在我耳畔響個不停。

“和我說說話吧。”我說。他能聽到嗎?我心想著,剛剛的聲音或許只有我自己能聽到。

“別怕。”他說。

“再靠近點?小聲些比較舒服。”我說

“好。”

場地圭介移動椅子,椅子磕在地板,“哐”一聲發出幹響。閉著眼聽得的場地圭介的聲音與睜眼聽得的竟完全不同,真怪。

“該說些什麽?你不應聲也可以,聽著聽著睡過去吧。”

“講個故事吧。”我說,“什麽都好,我想睡了。”

場地圭介在我耳旁絮叨些耳熟能詳的童話,他講桃太郎打鬼,話語連同溫暖濕潤的氣息靜靜沁入我的皮膚。三途春千夜的笑聲不見了,我眼前那些如同逆光照片般極為模糊的圖像搖搖顫顫,一種與剛剛不同類的黑暗和圖形,與場地圭介的聲音相呼應,潛進我的意識。如此黑暗中,我看到毛絨絨的白犬,猴子,雉雞。它們牽著手把我圍到中間,繞著圈子唱我聽不懂的歌謠。

“我好冷。”我說。

場地圭介的手指貼在我的額頭上,滾燙的手指。

“你發燒了。”

我聽到衣服摩挲的沙沙聲,然後是一聲門響。

別把我自己放在這兒。

我眼睛熱熱的,鼻子發酸。

“吃藥,葵,張嘴。”

我盡力撐起身子,腦袋裏像是藏了什麽鐘擺,正在咚咚響。吞藥時突然腹部絞痛,想縮起身子,胳膊也好,腿也好,渾身上下跟著一起痛起來,隨著陣痛,一股熱流從腿間湧出。

屋漏偏逢連綿雨,我的生理期提前了。

場地圭介聽到我的話後,人傻在床邊,問我怎麽辦。

“家裏沒有衛生巾。”我說,“你會嗎?”

“我可以問。”他僵著手指,“我不能把你放在這兒,有沒有什麽應急的方式?”

“沒事,先去買吧。”我說不出話,嗓子幹裂出鐵銹味兒。我的臉滾燙,身體卻冷得發抖,眼前全是黑幢幢的重影,我大概有些低血糖。

“阿介,我想吃糖。”

場地圭介沖了一杯糖水放到我手中,溫暖的杯子叫我清醒了下。

“十分鐘,我十分鐘就會回來,很快的。”他又在我身邊放了把糖果,牽著我的手碰了碰那些圓溜溜的糖,“摸到了嗎,你還沒吃完它們,我就回來了。”

“你會回來吧?”我握著杯子,我看不到他,“不要把我自己扔在這兒。”

“我很快就回來,很快,你吃糖等我,糖還沒吃完我就回來了。”

我跌進一個柔軟的懷抱,似乎有什麽在我嘴唇上摁了下。

連綿的低燒讓我神志不清,從骨頭到皮膚沒有一處不痛。例假的突然造訪耗盡我最後一點兒力氣和僅剩不多的理智,我甚至無法撕開衛生巾的包裝,坐在馬桶上哭成傻子。場地圭介什麽也沒說,安靜地幫我清理身體,換上幹凈的衣服。

“櫃子第一層有一個藥箱。”我木訥著躺在床上,手腳僵直,如同死屍。我想睡,卻被折磨得不敢閉眼,“按照盒子上的標量,我需要吃藥。”

“你今天吃得夠多了。”場地圭介這麽說著,依舊取來那個箱子,他看了看箱子裏的東西,沈默了半晌,重新扣上箱子。

“吃了就能睡著,我想睡覺,我不想這樣!”我的聲音尖利,幾乎在嘶吼,我拽住他的胳膊,“我需要吃藥!阿介!我需要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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