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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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有人在尖叫,一聲淒厲的、持續的長嚎將我吵醒。天還未亮,我赤著腳,站在庭院。Mikey死死摟住我的腰,見我看他,也不肯撒手。他抓著我,半拖半拽把我帶回房間。

我坐在床上,試圖回想發生了什麽。我記得自己去睡覺了,記得做過的夢。但我完全不記得自己從床上一躍而起,飛奔出房間,沖到庭院大喊大叫。

"抱歉,說要照顧你,結果還要你照顧。"我故作輕松地說,想去捏捏他的臉,叫他不要這麽嚴肅。

"你這樣很危險,你差點兒跑到外面去。"Mikey揮開我的手。

"很快就不會了,我只是需要慢慢習慣。"我輕推了他一下,"回你房間睡覺去,我保證不會再這樣。"

\"我就在這裏,等你睡著再走。\"Mikey執拗地看著我,他的手指揪著我的衣服,怎麽都不肯放開。

我掀開被子,示意他上來。他猶豫了下,手腳並用爬到床上。他縮進我懷裏,我摟著他,這孩子不住地抖。

“沒事的,沒事的。”我順撫著他的背,輕輕拍他,“我不會拋下你的。”

“我會保護你的。”他的聲音悶在喉嚨中,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大哥讓我保護你,我會保護你的。還有艾瑪,我會保護你們的。”

人看到蝴蝶時,會喊“蝴蝶”,蝴蝶就是蝴蝶,沒什麽好用其他來形容的。痛苦就是痛苦,除了說“我好痛苦”之外,找不到其他字眼去描述。張嘴想說什麽,可亂七八糟的全從眼睛裏跑出來。

Mikey和艾瑪被我趕去學校,伊佐那載著我東奔西跑。我處理好真一郎的後事,刻意不去銷戶,總覺得,只要不銷戶,世界就還有這個人。

之後和伊佐那、鶴蝶跑去橫濱,租房子,置辦日用品,至少讓他們在受傷後有地方去。

“不要逞兇鬥狠,不要逞能,受傷就立刻去醫院,要怕死。”我揪著兩個人的腦袋叮囑,“去醫院不要怕花錢,買最好的藥,錢不夠就給我打電話。”

看他倆的樣子,應該是沒聽進去。我掐了鶴蝶一把,警告他看好伊佐那,不要他說什麽就是什麽。鶴蝶老實,立即舉手表示有事情一定跟我聯系。

回家後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將曾經和真一郎一起收集的資料全部塞進腦子。影視資料看完一部,我會不假思索地接著播放下一部,就像一次呼吸接著下一次呼吸。連續幾天,我幾乎都是在半夜醒來站在庭院中,然後再被Mikey拽回房間。結果那段時間Mikey眼下的青黑變得和我一般重。

有次起夜,一只腳剛邁出去,就被門口的Mikey拽回屋裏。Mikey幾乎聽到門響就站起來,人還迷糊著,卻已經習慣性地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屋裏拖。

我把那句“你在這兒幹什麽”吞回去,跟著他回到房間。他甚至沒發現我醒著,只把我摁到床上,捂住被子,自己也爬上來,靠著我呼呼大睡。

我再三保證不會再犯,Mikey不信。沒轍,我便喊他來房間睡,他又不肯,結果每次都守在門口。

相比起來,好像我才是不讓人省心的。

公休日,艾瑪和Mikey要跟我一起看資料。猶豫了下,沒拒絕他們,三個人一起縮在床上看影片。艾瑪第一個跑出去吐,Mikey不再看片子,只盯著我,小臉白生生的,我竟看出絲哀怨。

“你不是膽子小。”

“啊…這個事情很微妙。”我試圖解釋,“你感受不到生命的脆弱和偉大嗎?”

Mikey翻了個白眼,罵了句神經病,然後嘭一聲把門甩上。他倆再也沒提過要跟我一起看資料的事。

大量攝入得到正面反饋,作品質量躥高了一截,廣受好評。我拿著剛到手的版稅,總覺得是不是真一郎耽誤我賺錢了。畢竟當初覺得天塌了有真一郎頂著,我只需要在他的庇護下繼續摸魚就好。人果然有壓力才會有動力。現在我只要休息,就會想到自己還得供這一家子小鬼進醫院,然後絲毫不敢停筆,腦子裏只有賺錢。

場地圭介挑了Mikey不在的時候來見我。小孩兒跪在我跟前,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叫眼淚掉下來,腦袋磕得咚咚響,擺出一副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模樣。

我帶他一起去見羽宮一虎。我看到羽宮一虎因為恐懼而木訥到扭曲的臉,他沖我喊“一切都是Mikey的錯”。

好,又是個逃避責任,看不清現實的。

我想給他一巴掌,礙著玻璃阻隔在我倆之間,最後只咬牙說了句“有時間你還是多看點兒書吧”。

“等他出來,我一定要狠狠扇他兩巴掌。”我跟場地圭介說。場地圭介沒敢擡頭。

我騎車載他。真一郎的巴布給了Mikey,我買了輛新的。Mikey說我這輛雖然叫巴布,可和他的完全不同。

Mikey得意的樣子和他哥一模一樣。

不同就不同吧,反正我不懂這些。

“餵,你想不想吃東西?”我迎著風喊。

場地圭介好一會兒才蚊子叫了聲∶“我不吃。”

“那你陪我吃吧。”

我帶場地圭介去買炒面面包,他隔壁的漢堡店依舊大排長龍。弄不清這家的漢堡到底有多好吃,我對這漢堡徹底失去興趣,只希望這些排隊買漢堡的,最好都拿一本我的漫畫。

我坐在碼頭,甩動著腿,就像曾經無數次那樣。場地圭介坐在我身邊,小口嚼著面包,我動作一大,他就要擡頭看我。

我似乎應該勸慰和開導他,可總覺得那樣太過善良。場地圭介也應該付出些什麽,不管是誰,做了錯事都要付出代價。

這個孩子被良知和愧疚懲罰,我要說讓他從這兒跳下去,他估計會毫不猶豫照做。

“你家只你自己嗎?”我問。

他連忙咽下嘴裏的東西,狠拍了兩下胸口,“還有媽媽。”

“你有來參加葬禮嗎?”我又問。

“去了。”他聲音更小了。

“你有看到我的樣子嗎?”

“……對不起,姐姐對不起……”他幾乎要哭出來,炒面面包在他手裏被攥成皺巴巴一團,和他的臉一樣。

“如果你死了,你媽媽也會變得像我那樣。她去任何地方都會想到你,永遠痛苦。”我摁住場地圭介的肩膀,防止他從碼頭栽下去,“你要帶著真一郎那一份活著,你不可以叫你媽媽痛苦,你要幫我保護Mikey和艾瑪,這是你未來的責任,可以交給你吧,場地圭介。”

“我會保護媽媽,Mikey和艾瑪的,我也會保護姐姐,真一郎大哥要我們保護姐姐。”他哭起來,“對不起姐姐,對不起。”

那個家夥,到底是有多不放心啊。就因為跟太多人講要保護我,所以才會離開得這麽輕松吧。太過分了,這明明是他的責任,怎麽能把責任甩給別人。

炒面面包也不想吃了,我把剩下的砸進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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