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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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老張棋牌位於一條其貌不揚的破落老街上,緊挨著五金店和洗剪吹,門頭立著四個方方正正的金屬大字,“老張棋牌”,邊角生了銹,中間還是錚亮的,在陽光底下泛著光。

楚白推開門,動靜不小,但很快被裏頭嘈雜喧囂的人聲蓋了過去。

推拉門正對著四張麻將桌,一字排開,使得原本就擁擠的空間顯得更加局促狹小。人群見縫插針地圍在麻將桌四周,時不時傳來幾聲歡呼叫好,劣質香煙和汗水的味道糾纏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

還未完全熄滅的煙頭在煙灰缸裏堆成了一座小山,火光明滅,青灰色的煙霧在空氣中消散,讓人不由有些擔心這裏的消防安全。楚白走到吧臺邊上,喊住吧臺後忙碌的人:“給我來一杯西湖龍井。”

這是他們約定好的暗號。聽見這句話,那人暫時放下手上的動作,回過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什麽樣的西湖龍井?”

“聽說用虎跑泉水沖出來的龍井口味極佳,最為上乘。”楚白冷靜地說出了之前約定的說辭,“要虎跑泉水沖泡的。”

“這裏是緬北,少爺,我上哪給你整虎跑泉水去?”男人有些痞氣地笑了一下,從嘴邊取下香煙,盯著楚白,“說實話,你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樣。”

楚白目光掃過他白襯衫袖口下壯實的小臂、發達的胸肌和勉強扣上的前襟,回敬道:“你和我想象中的服務生也不太一樣。”

男人大笑起來。

“我姓張,你可以叫我老張。”他從櫃臺後面繞出來,一把勾住楚白的肩膀,“走吧,哥帶你找你要的虎跑泉水去。”

見鬼,他竟然還噴了香水。楚白皺了皺眉,心說這些人動不動就上手的臭毛病到底是哪裏帶出來的!他硬著頭皮,一直忍到老張帶他進到棋牌室最裏面,門一關,他便忍無可忍地掙脫了出來。

老張滿不在乎地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地又點了根煙,靠在墻上抽了一口:“真是久仰大名啊,‘X’。”

聽到這個熟悉的代號,楚白表情一變,眼神也變得有些警惕。老張“哈哈”一笑:“別緊張,我是自己人,如假包換那種。只不過我來那陣子剛巧趕上你出事,又一直聽說你的名字,多少有點好奇罷了。”

楚白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嗯”了一聲。

“你和我想象的還真是不一樣。”老張毫不客氣,用目光從頭到尾把楚白打量了一遍,搖了搖頭,“沒想到傳說中的‘X’竟然長這樣……跟個小白臉似的,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響……嘖,以後我的日子可難過咯。”

“……”楚白在屋裏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了,想了半天,幹巴巴地接了一句,“那你覺得‘X’應該是什麽樣的?”

“就不說英俊帥氣才華橫溢能力出眾什麽的,最起碼得像哥這樣吧。”老張挺了挺胸,拍拍自己結實的胸肌,“看哥這體型,一個打十個不法分子不在話下。”

“……”楚白沒什麽感情地吹捧道,“厲害,不如咱倆換換,你上前線痛毆犯罪分子去吧。”

他剛說完,老張就像見鬼了似的看著他,然後咧嘴一笑:“嘖,我突然發現你還是挺有意思的。”

楚白頭疼地摁了摁太陽穴,心說我放著一堆事沒處理起了個大早趕到這裏不是為了來聽你扯淡的好麽?他咳嗽了一聲:“所以,我的虎跑泉水呢?”

“別急,應該快到了。”老張看了眼時間,恰在此時,房間的門被人輕輕敲擊了幾下。

老張和楚白對視一眼,後者霍然起身。

他竟然久違地感受到了一點緊張。

畢竟在他短暫的前三十年人生裏,實在是沒積累出什麽和人打交道的經驗,而接下來他要面對的這個人又極為重要,甚至關系到他們任務的成敗,關系到很多人的生死。

老張沒有急著開門,而是在門的內側敲了幾下。楚白註意到他敲門的方式很有規律,似乎在遵循著某種輕重緩急的節奏。外面靜了幾秒,而後敲門聲再度響起。

“對上了。”老張長出一口氣,打開門,一把把門外的人拽了進來。

門外的人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個踉蹌,直接撲進了老張懷裏。老張順勢給了他一個熱情洋溢的擁抱,攬著他轉過身,沖楚白齜牙笑道:“給,你的虎跑泉水——”

楚白禮節性地露出了一個微笑,卻在那人擡起頭來的瞬間笑容一僵,整個人如遭雷擊,楞在原地。

他瞳孔劇烈收縮,素來沈靜淡漠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或者說是不敢相信。

老張奇怪地看著他:“……你怎麽了?”

楚白仿若未聞,依舊看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周圍的聲音和光影都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他視線裏只剩下了那個無比熟悉的身影。在這一刻,楚白仿佛身處冰冷徹骨的冰雪荒原,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他不會認錯——雖然男人的嘴唇貼上了滑稽的胡須,臉上還橫亙著一道巨大的傷疤,膚色蠟黃,再搭配上他蓬亂的頭發以及臟兮兮的牛仔褲,看起來就像個落魄至極的流浪漢。

但他的眼睛依然深邃明亮,如布滿繁星的夜空,如平靜無波的海面。

註視著他的時候,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的笑意。

……是邢司南?可是……怎麽可能?!

“抱歉。”隨即那個他無比熟悉的聲音在房間裏響起,這讓楚白覺得既愕然又錯亂,就好像他還在越州,從來沒有離開過一般。他定定地看著邢司南,喉嚨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好久不見。”相較於他的劇烈反應,邢司南表現得十分淡然。他沖著楚白張開手,笑道:“要來擁抱一下嗎?”

“……”楚白看著邢司南的笑容,只覺得脊背發涼。他往後退了幾步,搖了搖頭,忽然有些歇斯底裏地開口道:“……不,不對!”

“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他喘了口氣,再次擡頭看向邢司南,“我不管你是怎麽說服了宋既明或者秦九鼎,不管他們出於什麽原因選擇了你……但你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你在這裏只會打亂我的計劃,你……”

他似乎還沒想好接下來的措辭,抿了下幹燥的嘴唇,轉向老張:“現在給姓秦的打電話讓他換人!他答應過我不會讓……”他說到這,忽然想起了什麽,猛然一頓,轉而含糊其辭道,“總之,我沒辦法和他合作。”

“我要求更換聯絡人。”

“我們這不是淘寶,不支持七天無理由退換。”老張皺著眉道,“什麽情況?大局為重,你倆有什麽矛盾私下解決,別把感情上的事帶到工作上來。”

楚白偏過頭,避開邢司南的目光,咬牙道:“……我沒辦法和他合作。”

“為什麽沒辦法?”邢司南逼近他,“別躲,楚白,看著我——明明你我都很清楚,我就是最適合的人選。”

楚白咬緊了牙,一言不發。

邢司南看著他蒼白的側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朝老張擡了擡下巴:“我們有些私事得解決一下,能麻煩你出去一會兒麽?”

“……”老張看了眼手表,“我們的時間很緊張——我最多給你們二十分鐘。”

“足夠了。”邢司南朝他笑笑,“謝謝。”

房間的門重重關上,楚白如大夢初醒般渾身一顫。

“你就沒什麽話要跟我說的麽?”

又是這個問題。楚白想,唯一和上一次不同的,是他們之前還隔著電話線,如今卻被迫面對面。

“說點什麽吧。”邢司南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隨便說點什麽,解釋一下你的所作所為,或者為你的不告而別道歉,或者向我保證點什麽……只要你說,我就會聽。”

“……”楚白垂下眼,輕聲道,“……你不應該來這裏。”

邢司南簡直要被他的油鹽不進氣笑了:“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聽你的這句廢話的。”

“你不應該來這裏……”楚白的語氣有些急躁,“你為什麽要來,你……”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是很明顯麽?”邢司南打斷他,“因為你在這裏。”

因為你在這裏,所以我來了。

“你不會真的指望我會像個傻子一樣待在越州,什麽都不幹,每天掰著手指數日子,然後再在某天被動地得知你的死訊吧?”

邢司南語帶嘲諷:“然後呢?然後看到你面目全非的屍體——更有可能我連你的屍體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塊冰冷的墓碑,看到一紙表彰,一份死亡證明……就像你曾經所經歷的一樣,這就是你想要的麽?”

“……我……”楚白聲音幹澀,“你和我不一樣,你還來得及……”

“已經來不及了。”邢司南低頭看了他幾秒,忽然抓著他的手臂,把他整個人拉進了自己懷裏。

他的手指握得相當用力,攬著楚白腰身的手臂不斷收緊,呼吸聲沈重,整個人還在微微顫抖著——這和他剛才表現出的冷靜淡然截然不同。

他一個字一個字道:“你可以繼續逼迫我離開。”

“……如果你想看到我下半輩子都生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

“楚白,我們是一類人,我們的路是相同的,所以,我們會做出相同的選擇——我寧願死得其所,也不要茍且偷生地活。”

楚白靠在他懷裏,清楚地聽見他說最後那句話時,聲帶和胸腔共鳴引發的震顫。那麽沈重,如擂鼓,如鐘鳴,每一個字的尾音都直直地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靜了一會兒,忽然自暴自棄似的低下頭,將臉埋在了邢司南的肩膀處。

而後慢慢擡起手,回抱住了邢司南。

這個動作顯然有著遠超它本身的意義,代表著某種程度上的默認和妥協。邢司南笑了笑,把楚白抱得更緊。

在長達一分鐘的寂靜中,他們什麽都沒說,也什麽都不再需要說,一個跨越重重封鎖、跨越十萬大山、跨越黑夜與白天的擁抱,已經足以勝過千言萬語。

楚白閉上眼。這種感覺或許由來已久,但他從未如此刻一般清晰地意識到,他非常非常非常地……想念著邢司南。

習慣真是要命的東西。那些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深夜,單薄的影子,空空如也的身側,習慣性地看向某處,下意識的目光搜尋,心臟空缺的部分,終於在此刻,得以補完。

邢司南摸了摸他的頭發,輕聲道:“嗯,我也很想你。”

楚白的睫毛顫了顫。

他這會兒已經冷靜下來,但臉上還是帶著一點異樣的緋紅。邢司南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忍住,用手指輕輕摩挲了幾下他的嘴唇,低聲道:“擡頭。”

楚白不明所以地擡起頭。

下一秒他的嘴唇被人吻住,他聞到男人身上熟悉而淺淡的雪松氣息。邢司南將他圈在懷裏,一手錮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頸側,帶著不容置喙的意思。

“……我已經想這麽做很久了。”

楚白仰起頭,被動地接受這個親吻,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邢司南的衣服。邢司南大概是憋狠了,抱著他就不撒手,也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楚白被親得腦袋發懵兩眼發黑,在快撅過去的前一秒,邢司南松開了他。

楚白喘了兩口氣,從耳根到臉頰那一整塊都燙得仿佛燒了起來。

這人到底是什麽人間打火機……他腹謗了一句,略微拉開了一點兩個人的距離,擡起頭時正對上邢司南的臉。

他們面面相覷幾秒,楚白的表情變得古怪了起來。

邢司南也想起了什麽,他咳嗽兩聲。

“你現在這張臉……”楚白委婉道,“實在是有點……有礙觀瞻。”

“可算註意到了?我還以為你不是那麽膚淺的人。”邢司南摸了摸自己臉上那道頗為可怖的傷疤,“怎麽辦,毀容了,你不會不要我吧?”

“……做的挺逼真的。”楚白看了眼邢司南,不忍直視地移開視線,“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這種樣子。”

“彼此彼此。”邢司南道,“你看起來像三天沒洗澡。”

“……至少我臉上沒這玩意。”楚白皺眉道,“他們是怎麽想的?你看起來像得了黃疸。”

“他們說我的臉在組織那掛過名,不能用真面目出現在這裏,否則組織會起疑。”邢司南唏噓道,“現在好了,估計老邢來了都認不出這是他親生兒子——你是怎麽一眼認出來的?”

“不知道。”楚白搖了搖頭,“就是認出來了,你可以理解為……一種直覺吧。”

“我更願意理解為一種默契。”從見面到現在,邢司南的目光始終一錯不錯地落在楚白身上。見對方看過來,他垂在身側的手小幅度擡了擡,似乎是在極力遏制自己擁抱對方的沖動。

楚白揉了兩下發燙的臉,企圖給自己物理降溫,順道提醒道:“你克制一下自己,二十分鐘快到了。”

“他進不來。”邢司南嘴上這麽說,身體還是很誠實地朝門的方向走了過去。他打開門,原本貼在門上的老張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摔了進來。

“……”他爬起來,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塵,“完事了?比哥想象的要快啊。”

“……”楚白一言難盡道,“張先生,裝出一副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也掩蓋不了您剛剛偷聽的事實。”

“叫我老張就行。”老張擺了擺手,“這話說的,我只是擔心你們一會兒在裏面打起來,破壞公共財物事小,要是引起別人的註意就麻煩大了。”

楚白這才有空打量他所處的這間屋子。盡管屋裏只有一把椅子,但四周堆滿了大大小小尺寸各異的木箱子。老張註意到他的目光,邪魅一笑,順手打開了離他們最近的那個木箱子——一排鋥亮的子彈頭,差點閃瞎了楚白的眼睛。

……什麽大型走私現場。

“不過這些玩意兒你都用不到。”老張把蓋子一合,“帶武器在身上會引起對方的警覺,你帶點別的就夠了,比如這個,喏——”

他丟過來一個東西,楚白一頭霧水地伸手接了,發現是一枚紐扣。

“微型定位器,只要你還在這個星球上,無論在哪個角落都能找到你。還帶對講功能,按下背面的凸起,就會自動搜索五公裏內所有配對過的接收器。”

楚白摸了下紐扣的背面,發現的確有一個小小的凸起。

“還有這個。”老張又丟過來一個東西,“這個定位功能沒那麽強大,但是重量更輕,背面帶強力膠,即粘即撕,重覆使用。”

“對了,還有這個……”

楚白麻木地重覆伸手,接過,然後再把東西收進口袋裏這一系列動作。等老張興致勃勃地翻到第十三個木箱子時,他終於忍不住了:“……我怎麽覺得你是在拿我試驗效果呢?”

“也不能這麽說吧。”老張搓了搓手,“這叫未雨綢繆,以防萬一。”

“……”楚白冷靜道,“無色無味的瀉藥也是未雨綢繆以防萬一?”

“我這不是怕你萬一被人監視,可以給他下點瀉藥,再趁其不備溜走嗎?”老張戀戀不舍地蓋上蓋子,“行了,就這些吧。剩下的你們跟著行動計劃走就行,如果有變動,隨時聯系。”

楚白:“……”

敢情你今天就是讓我來認個臉?

“反正你倆這麽有默契,”老張拉長了聲音,有意無意地在“有默契”三個字上加了點重音,“一個負責不擇手段地收集信息,一個負責不擇手段地把信息傳遞出來,能做到這兩點,你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一大半了。”

邢司南點了點頭:“我明白。”

楚白本意不願讓邢司南攪進這件事裏,但現在木已成舟,更何況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邢司南細致入微的觀察力,處驚不變的強大心理素質,過人的身手和其他各方面能力,都讓他成為了這個位置的不二人選。

最重要的是,正如邢司南所說,他信任他。

他心裏有種微妙而錯愕的感覺,但在幾分鐘後,這種感覺被另外一種更為微妙的感覺所取代了。

“對了,一會兒你們兩個出去的時候記得錯開時間。”老張埋頭整理箱子,“別一起出去,容易被人看見。”

楚白:“……”

他怎麽有種在偷情的感覺?

作者有話說:

完結倒計時!

邢隊:原來你愛的只是我的臉

最近開學好忙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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