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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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邢司南訂了家隱私性極佳的私房菜館,主做中式創新融合菜,環境設計得古色古香。流水潺潺,竹影婆娑,絲竹悠揚,杯盞清脆。燈與影在墻壁上投下墨意飛揚的字形,走在其中,宛如穿梭在暮春時節的會稽山陰,共赴這一場詩與酒的盛宴。

他們在服務員的帶領下穿過長長的走道,楚白小聲道:“你到底要帶我去見誰?這麽神秘兮兮的。”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楚白瞥了眼不遠處影影綽綽的竹簾,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無比荒謬又極為合理的念頭,“……你該不會要帶我去見你爸媽吧?”

邢司南的腳步頓了頓。

他有些無奈道:“放心,我不會沒經過你的同意,就一聲不吭把你拉過來見我父母的。”

楚白聞言,略微放下心,沒想到邢司南轉過身,勾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道:“怎麽?你很期待見我的父母?”

楚白:“……你是怎麽從我的語氣裏讀出‘期待’這兩個字的?”

“不管你期不期待,”邢司南不以為意,“早晚是要見的。”

楚白沒吭聲,心裏卻盤算著到底怎麽才能治治邢司南這種自我感覺太過良好的毛病。

話說回來,邢司南家裏條件這麽好,又英俊帥氣年輕有為;反觀他,要錢沒錢,要顏沒顏,父母雙亡,身世成謎,一把年紀了還要靠單位分房。得虧邢司南是個男人,不然他這就是標標準準的居心叵測鳳凰男設定。

是男人也愁,他們兩個都是男人,誰來生個大胖小子繼承一下老邢家的皇位?

所以,想來邢司南的父母一定會對他很不滿意,給邢司南施重壓逼迫他們立刻分手,再順便給邢司南安排一個豪華相親套餐……

楚白忽然覺得早點見見邢司南的父母也不是什麽壞事——趁著他們的兒子還沒完全被自己帶跑偏之前。

服務生推開包廂的門,裏面坐著三位年紀相仿的中年男人,穿著考究的襯衫和西褲。他們看見邢司南進來,馬上起身,熱絡地走到門口,紛紛和邢司南握手。

楚白不習慣這樣的社交場合,一如既往地縮在邢司南後面,垂著頭當背景板。邢司南笑著隨意問候了幾句,趁著其他人不註意,輕輕摩挲了一下楚白的腕骨:“沒事吧?”

“……嗯。”楚白含糊地低哼了一聲,攥緊了手指,而後又一點一點松開。邢司南不方便在人前和他表現的太過親密,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一前一後在圓桌前坐下。

“您說的情況,我們已經大概了解過了。”中年男人開口道,“我們能理解您的想法和初衷,我們也很希望能夠通過我們的努力,讓一個年輕人重新走回到正道上來。不知道您能不能提供一些他更具體的資料?”

楚白聽了這雲裏霧裏的一大段,還沒反應過來,邢司南早有準備地抽出一疊資料,遞給對面的中年男人:“當然,這裏是他從小學到初中的所有記錄,包括獲獎情況,各學科成績,以及老師和同學對他的評語……”

中年男人接過,互相傳遞後開始翻閱。邢司南又開口道:“該案件的嫌疑人,他在小學和初中時成績一直很好,在班裏名列前茅,多次獲得學校表彰,班裏同學對他的評價也是與人為善,沒什麽壞心。”

“經過討論,我們的同事一致認為他只是在最需要人引導的時候走了歪路。”邢司南語氣既淡然又篤定,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我們的工作不僅僅是要打擊犯罪,更重要的是幫助嫌疑人回到正常軌道上,融入社會生活。犯罪嫌疑人今年才十八歲,我希望他能夠回到校園,在完成他的學業後,獲得更多人生選擇的權利和機會。”

看著一臉正直的邢司南,楚白差點懷疑昨天晚上那個把自己堵在浴室口口聲聲說自己吃醋的男人其實是另有其人了。

不過經過這一遭,楚白也大概猜到了對面中年男人的身份——越州市某學校的領導,並且之前和邢司南在某些方面早就打過交道。

那麽今天這頓飯的目的就昭然若揭。

楚白心裏有些訝異,但更多的是一種覆雜的情緒——他雖然有心想幫莫一帆,但深知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耗時耗心耗力。他那天隨口一說,還沒想到要怎麽付諸實踐,邢司南便先替他聯絡了對方,準備好了萬全的材料。

他喉嚨發緊,想和邢司南說“謝謝”,又覺得“謝謝”這兩個字實在太簡陋太輕,沒辦法表達他此刻深沈而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想,他的確應該感謝邢司南,感謝他不厭其煩地替他收拾爛攤子;感謝他總是站在他身後;感謝他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想把他從淤泥裏拉出來。

他們像是海上的燈塔與迷航的帆船,帆船穿行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燈塔恪盡職守地守在迷霧之中,為它照亮前方的路。

順著燈塔的光,他們終有一日會相逢。

他想感謝邢司南,可是他沒有什麽可以給邢司南的。他孤身一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煢煢孑立兩袖清風,全身上下唯一還能值上點錢的,大概也只有他的那顆心了。

他從來沒有給過別人。

“在想什麽?”邢司南低沈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楚白回過神,對面的學校領導正在滔滔不絕地發表他的高見。

“邢先生,我們看了您提供的資料,他的確像您所說,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學生。但我們註意到,他初三那一年的成績忽然呈現斷崖式下跌,中考成績也非常不理想……是他那一年遭遇了什麽變故麽?”

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您別誤會,我們只是想盡可能地多了解一些,這不僅僅是對他負責,也是對在我們學校就讀的學生負責。如果他存在什麽問題,我們也能早點發現,早點解決。”

“關於這一點,您可以看一下另外一份文件。”邢司南道,“初三時,莫一帆換了班主任,對於該班主任,學校裏似乎有一些不太好的傳言……他後來因為違規補習並且收取高額費用而被吊銷了教師資格證,所以我想,那些傳言或許並不是空穴來風。”

“初三正是心理成長發育的關鍵時期,他們的自我意識開始覺醒,在這種時候,要是遇到了一個不那麽負責任的教師,對學生的影響是毋庸置疑的。”

中年男人沈默了一會兒,將材料遞還給邢司南。他雙手交握,和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開口道:“我們很願意盡我們所能來幫助他,但也希望您能理解我們的顧慮。這樣吧,您給我們一天時間,我們回去討論一下,一天後再給您一個確切的答覆,您看可以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如果我們最終決定接收他入學,會在學費和其他費用上給予他一定的優惠,並幫他申請各類助學金。”

“當然。”邢司南又同他握了握手,客套道,“麻煩您了。”

用完餐,幾位領導以明天還要上班為由先行告辭了。邢司南買完單,龍飛鳳舞地在信用卡賬單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後,收到了自己老爹的親切問候。

邢司南看著屏幕上顯示的來電聯系人,太陽穴隱隱作痛。他深沈地嘆了口氣,楚白註意到了,問他:“怎麽了?”

“我爸。”邢司南對他比了個手勢,而後摁下了接聽鍵。邢知珩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沈穩有力,他沒繞圈子,開門見山道:“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攬上街道居委會的活了?”

“……”邢司南平白無故被他嗆了一句,揉了揉太陽穴,“這明明叫為人民服務。”

“差不多。”邢知珩冷淡道,“為人民服務,所以今天關心我國兒童失學問題,明天勸解小夫妻吵架,後天幫隔壁大嬸滿大街的找雞——我冒昧問一句,你的工作到底是刑偵隊長還是街道居委會主任?”

邢司南開了免提,於是邢知珩冷淡而刻薄的語句一字不落地進了楚白的耳朵裏。他怔了片刻,一臉震驚地看向邢司南,心說原來毒舌竟然也是會遺傳的。

邢司南早已學會了放棄和自己老爹做無意義的爭論:“……您到底想說什麽?”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心了?”邢知珩意味深長道,“還是說,那個小孩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邢司南:“……”

他在心裏惡聲惡氣咬牙切齒,心說特別,那可太特別了,特別的欠,特別的勇,特別敢撩撥我老婆,但面上還是不動聲色,故作正經道:“沒辦法,年紀大了,比較感性,見不得孩子受這些苦。

邢知珩聽到這句話,不知道是嘲諷還是冷笑地“呵”了一聲:“要我不是你的親爹,我可能就信了你的鬼話了。”

“爸,您可千萬別這麽說。”邢司南彬彬有禮地回敬道,“我媽聽到會難過的。”

楚白聽著他倆的對話,簡直嘆為觀止。

“……”邢知珩被他噎了一下,沒好氣道,“少說廢話,讓人家學校接受一個有過違法前科的成年人,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爸,您要相信我的判斷。”邢司南道,“我幹了這麽多年一線刑警,對人性的惡有非常深刻的認知和了解……但這孩子本性不壞,他值得擁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邢知珩冷冷道:“進監獄對他來說也同樣是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邢司南笑道:“某種意義上來說,學校和監獄也沒什麽特別明顯的區別。”

邢知珩:“……”

這次他沈默了更久,才沈聲道:“我從來沒懷疑過你的判斷,但我擔心,你身邊有人影響了你的判斷。”

邢司南怔了怔,握著手機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

他默然良久,才自嘲似的一哂:“瞧您這話說的……誰會影響我的判斷?”

“沒有就好。”邢知珩道,“入學問題難度不大,不希望你的那位小朋友能夠珍惜這次機會。如果他在在校期間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來,校方會毫不猶豫地開除他。”

“知道。”邢司南低聲道,“謝了,爸。”

“不用。”邢知珩頓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別扭,“……早點休息,註意身體。”

說完,他似乎是生怕邢司南多追問一句,迅速咳嗽了幾聲,找補道:“你媽讓我說的,有空多給你媽打幾個電話。”

楚白:“……”

合著口是心非是寫進了你們邢家的染色體裏麽?

話筒裏傳出失了真的“滴滴”聲,邢司南“嘖”了一聲,對著黑屏的手機思考了半晌,還是把手機揣進了口袋裏。

楚白捂著嘴唇咳嗽了一聲,以防被邢司南看見他嘴角的笑意:“令尊……還挺幽默的。”

邢司南乜了他一眼,沒說話。楚白破天荒地笑彎了眼睛:“哎,你和你爹簡直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怎麽懟人的時候嘴皮子都這麽利索呢?”

“不是。”邢司南伸手勾住他的肩膀,磨了磨後槽牙,“看我挨罵你就這麽開心?”

“嗯。”楚白真誠道,“畢竟沒怎麽見過。”

邢司南:“……”

他摁了摁楚白的後頸,比起懲罰,更像是一種虛張聲勢。楚白被他摁的踉蹌兩步,他擡起頭,嘴角帶著一點不甚分明的弧度,眼睛在路燈下看起來亮晶晶的。

他們走在從餐廳前往停車場的小道上,道路兩旁栽滿了桂花樹,而現在恰好又是桂花的季節。四下無人,叢叢簇簇的枝頭開滿了茂密的淡黃色小花。間或有微風襲來,華麗馥郁的花香便被風卷著,撲了游人滿懷。

樹影斑駁地落在楚白淺色的瞳孔裏,邢司南低下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親我一下。”

楚白的笑意一凝。他偏開頭,低聲道:“……你什麽毛病。”

“親我一下。”邢司南手臂穿過他勁瘦的腰,非常強硬地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我幫莫一帆解決了上學問題,你不應該感謝一下我麽?”

“……”楚白邏輯嚴謹,“你幫了他,不應該讓他感謝你麽?”

“我不管。”邢司南收緊了手臂,把楚白箍進懷裏,“親我一下。”

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以及逐漸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雖說不知道邢司南又抽哪門子的邪風,但他們一直僵持在這也不是個事兒——楚白無奈地仰起頭,吻了吻邢司南的側臉:“可以了麽?”

邢司南點了點自己的嘴唇。

楚白:“……”

你別得寸進尺!

“為了給他找學校,我昨天忙了一個通宵。”邢司南道,“今天還得早起,白天找了一天的資料,把他從小學到現在的經歷翻了一遍,再聯系學校領導,打電話訂吃飯的包廂……最後沒辦法,還動用了我爸的關系。”

楚白:“……”

他耳邊刮過一陣輕微的氣流,像是有人輕輕嘆氣。隨後,邢司南低下頭,將下巴擱在了他的肩膀上,聲音沈沈:“當然,說到底這些都是我自願的,其實也沒什麽好說的,但是楚白,我……”

他的聲音更輕了,最後幾個字剛出口,就消散在了秋日的夜風中。楚白抿了抿嘴唇,心一橫,眼一閉,猛地親了上去。

沒想到剛親上去,邢司南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他之前的疲憊與落寞一掃而空,擡手摁著楚白的後腦不放,硬生生把一個蜻蜓點水般淺嘗輒止的親吻變成了法式深吻。

楚白被他親的差點缺氧,心裏飈過一連串臟話親切問候邢司南家祖上十八代——真是祖墳冒青煙,怎麽生出了這麽個玩意兒來!

腳步聲離他們越來越近,楚白瞳孔微微放大,在邢司南懷裏掙紮了起來。邢司南從善如流地松開他,眼裏帶笑地低下頭,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嘴角。

下一秒,幾個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從拐角處走了出來。他們很快路過了楚白,於是小道上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楚白不自在地避開邢司南的目光:“可以走了嗎?”

“走吧。”邢司南不管不顧,堅決地抓起他的手,塞進了自己的風衣口袋裏。

楚白無可奈何,任由他牽著,和他沿著小道一起慢慢地往前踱。

“我做了一點調查。”邢司南忽然開口道,“莫一帆初三的時候退學……是因為他的性取向,被他班主任知道了。”

這樣的故事開篇往往預示著一個悲慘的結局,楚白的心往下沈了沈。

“起因是因為班主任搜查了他們的抽屜和書包,而他的日記本被翻了出來。”邢司南道,“上面記錄了他喜歡他的一個男性同學……班主任非常生氣,讓他寫檢討並在全班面前朗讀,他不願意,班主任就通知了他的家長。”

“他的家長反應和班主任如出一轍,幾次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同時,他在班級裏遭到了班主任的長期冷暴力和語言羞辱,他的成績從此一落千丈,和他的同學們也漸漸疏遠,總是一個人待在班級的角落。”

“我之所以會知道這些,是因為我找到了他當年的同學。”邢司南嘆了口氣,“她今年高考結束,上了一所很不錯的大學,當我提到‘莫一帆’這個名字時,小姑娘有些驚訝,而得知他的近況後,她表現得很難過。”

“她一直記得莫一帆以前的樣子,他的語文很好,字跡清秀,作文經常被語文老師拿來當範本在全班傳閱。她總覺得,莫一帆不應該是現在這副樣子。”

楚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低低地“嗯”了一聲:“所以你才決定幫他?”

“當然不是。”邢司南握緊了他的手,“我幫他,完全是因為你想幫他。”

一種覆雜的、從未有過的情緒在他胸中脈脈流動。楚白低下頭,看了一會兒他們十指交握的手,低聲道:“……謝謝。”

他們的影子親密地挨在一起,邢司南問他:“為什麽會想幫他?”

“……”楚白眼裏的光閃了閃,他輕聲道,“我以前沒有選擇的機會……我希望他能有。”

邢司南知道他在說什麽。不僅僅是他糟糕的父母關系,還有他的原生家庭,他的成長環境,他所經歷的一切……他長大的地方就像個潮濕陰暗的泥濘沼澤,灰敗的,毫無生機的,吞噬一切的。

他沈沒在沼澤裏,而後奇跡般地開出了一朵細小的野花。

邢司南將手握的更緊,啞聲道:“但你現在有了。”

燈光從邢司南身後打來,他低下頭專註地看著他,發梢和瞳孔微微發亮,披了一身暖黃色的燈光。

楚白破天荒地主動喊了他的名字:“邢司南。”

“……謝謝你。”

作者有話說:

來自困到神志不清的我……

這兩天我哥結婚!我去當伴娘了所以超級無敵忙嘿嘿!把喜氣分給大家!一起沾一沾!

我們楚小白和邢隊也要甜甜蜜蜜呀~

邢隊逐漸上道:賣慘賣慘再賣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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