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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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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你怎麽下來了?”楊朔看著楚白,楞了楞,“……發生什麽了?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沒什麽。”楚白走到他身邊,戴上藍牙耳機,“進行到哪一步了?”

“李霞還是死不承認何勇曾經家暴過他。”楊朔嘆了口氣,“真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執著,明明人都已經死了。就算何勇沒有家暴過她,也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啊。”

楚白“嗯”了一聲:“跟邢司南說一聲,我要進去。”

“你?”楊朔又楞住了,“審訊進行到一半,你現在進去幹什麽?不是,楚小白,你怎麽了?我感覺你現在整個人都怪怪的。”

楚白沒理他,盯著單面可視窗另一側的女人。她的頭發披散著,擋住了大張臉,只露出一個削尖的下巴。她坐在椅子上,瘦弱的身軀微微顫抖著,看起來簡直就跟——

“讓他進來。”

邢司南低沈的聲音打斷了他,楚白出了口氣,沖楊朔點了點頭,推門進去了。

邢司南聽見門開的聲音,回過頭:“怎麽了?”

楚白沒理會他,徑直走到李霞對面。他一手撐著桌子,俯下身定定地看著她:“他都看見了。”

李霞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什、什麽?”

“何輝。”楚白冷冷道,“他親眼看見了何勇打你。”

“……”李霞咽了咽口水,“他才六歲,他能懂什麽?”她急急地轉向邢司南,“警官,我已經說過了,那是小孩子說著玩的,您別——”

“夠了!”楚白打斷她,“我不在乎何勇到底有沒有打你,但是你為什麽……”

為什麽要讓他看到,為什麽不帶他走,為什麽要讓他在這樣的家庭裏長大——

“……你為什麽不帶他離開?”

“你知道他每天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活在怎樣的煎熬與水深火熱之中麽?”楚白手背青筋暴起。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李霞:“你自以為是為了他好,是為了給他一個完整的家庭,可是你問過他的感受嗎,你尊重過他的意見嗎,你看過他的……眼睛嗎?”

李霞驚愕地瞪大眼睛,從她的瞳孔裏,楚白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是他,又不像他。

李霞慌亂地低下頭,否認道:“你在胡說些什麽?我聽不懂!你這是什麽態度,我要向你的上級領導反映!”她求助地看著邢司南,“警官,警官,請問我現在可以離開了嗎?我來這裏接受調查,是為了查清我丈夫是怎麽死的,僅此而已……”

“我忍受不了他對我的汙蔑,他怎麽能說出那種話……”

楚白重重的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李霞絮絮叨叨的聲音戛然而止,她被嚇的癱倒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楚白!”邢司南站起來,厲聲喝道,“你怎麽回事?”

楚白跌跌撞撞地往後退了兩步,弓起身。他的身體裏住著另外一個人,或者說,他把那個人關在了自己的身體裏。

一個和他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人。

然而在此時此刻,那個人終於沖破了一直以來囚禁著他的藩籬,肆意而瘋狂地展現出自己。楚白站在黑暗的角落裏,冷冷地看著李霞,像一抹無名無姓四處游蕩的幽魂。

李霞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

“你幹什麽,你別過來——”

他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也什麽都看不見了。他仿佛置身於一個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噩夢中,夢裏是鮮血與死亡。

在這一瞬間,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躲在沙發下的小男孩。他無助地緊緊貼在地面,縫隙外傳來絕望的哭喊與嚎叫。

他恨她的軟弱,恨她的無能,恨她沒有勇氣,恨她不夠決絕……恨她是他的母親,恨她為什麽把他生下來,讓他如此痛苦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他也愛她。

“母親”這個詞的概念對他而言已經很模糊了,他唯一還留有的印象,是女人歪斜地靠在沙發上,她的軀體早已冰冷,蒼白手臂上浮現出大片大片的紫紅色斑塊,劣質香水也掩蓋不住身上的惡臭。

他不記得尚在繈褓之中時,是否也有一雙手曾溫柔地撫過他的側臉;不記得在半夜啼哭時,是否有人小心翼翼地將他抱起,輕柔地哼唱著婉轉的童謠。

如果她當時能帶他離開,他們是不是就能一直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

楚白死死地盯著李霞,像是從她的身上窺探到了另外一個人的影子。

“……為什麽不帶他走?”

“……為什麽不帶我走?”

男人將小男孩硬生生從沙發下拖拽了出來,女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他媽讓你報警!我他媽讓你報警!記住,報警一點用都沒有,那些條子,他們根本就不會理會我們的‘家務事’……”

濕熱的血流過他的眼眶,很快沾滿了他的睫毛。他的眼皮變得沈重下墜,男人陰惻惻的笑聲在他耳邊響起:“學聰明點,要是再有下次,可不止這麽簡單了。”

“楚白!”

楚白茫然地擡起頭,眼神虛浮地飄了好一會兒,才對上焦。

他面前站著個人。那人朝他伸出手,修長有力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臂,似乎是想把他拽到自己身前。楚白出於本能地抗拒掙紮了兩下,男人松開了手,垂下眼靜靜地看著他。

幾秒後,他的上半身突然傳來一陣巨力。那人扳著他的肩膀強迫他轉過身,而後用力地把他摁進了懷裏。

他的額頭撞上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擡起手捂住他的眼睛,隨後邢司南的聲音出現在了他的頭頂:“你給我冷靜一點。”

楚白被他摁在懷裏,因為情緒起伏而全身發抖。他視線受阻,於是其他方面的感官變得格外敏銳。他緊貼著邢司南的胸口,聽見對方沈穩而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敲擊著他的耳膜。

他被邢司南環抱著——一個不言而喻的保護姿態。溫熱的手掌按住他的後背,仿佛沿著脊柱註入一股暖流,神經末梢悄然覆蘇,迷失了許久的意識也逐漸回籠。

邢司南一頓,松開捂著他眼睛的手,神情覆雜道:“……你怎麽哭了?”

“……”楚白悶悶道,“是汗。”

“別胡說。”有什麽東西極快地在他的後頸按了下,又一觸即分,幾秒後,邢司南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看看你脖子這裏都涼成什麽樣了。”

“被空調吹的。”

“死鴨子嘴硬啊楚白同志……哎,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楚白不說話,邢司南自顧自道:“看過覆仇者聯盟嗎?滅霸得到寶石後打了個響指,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你的嘴……”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楚白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

“……”邢司南的聲音不自然地一停,楚白擡起頭:“然後呢?”

“……只有你的嘴還在原地蹦跶。”

楚白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在那麽幾分鐘的時間裏,他只是安靜地任由邢司南抱著他,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做,也什麽都沒有說。

他不動,邢司南也不動,審訊室一時安靜的只剩下呼吸聲。他們那種莫名其妙、卻又無與倫比的默契在此刻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幾分鐘後,楚白微微動了動手臂。

邢司南低聲道:“我松開你了?”

“……嗯。”

於是邢司南便松開他。楚白這才註意到無故受到波及牽連的江陸鳴和李霞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了,整個審訊室裏現在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也許是他只能看見他們兩個人,畢竟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圍在那面巨型單向可視玻璃窗上津津有味地吃瓜。楚白瞥了一眼窗玻璃,心說這是什麽大型社會性死亡現場。

邢司南善解人意地解釋道:“放心,在你剛開始發瘋的時候他們就出去了。”

楚白一言難盡道:“……什麽叫發瘋?”

“不像嗎?”邢司南挑了挑眉,有理有據,條理分明地展開了論述,“又是張牙舞爪又是對著空氣說話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被什麽玩意兒附身了。”

楚白不自在道:“……我們唯物主義者不相信這些。”

“可不是麽,畢竟建國後不得成精。”邢司南說完,微微貼近了他,“……所以你到底怎麽了?”

他們靠的很近,近到楚白能看清他垂下眼時歷歷分明的睫毛,和含著一點燈光的瞳孔。

他的眼窩很深,楚白擡起眼,目光一寸寸掃過,從他狹長的眼頭到略微突出的眉骨。而後他閉上眼,一雙漂亮而銳利的眼睛便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很難有人能拒絕這樣一雙眼睛。

邢司南捏了捏他的下巴,警告:“別老想著敷衍過去,說話。”

“……”楚白嘆了口氣,“邢司南,有時候知道太多,並不是什麽好事情。”

邢司南不以為然道:“說得好,我明天就向上級打報告,調你去後勤。”

“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楚白無奈道,“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為什麽非要摻和進來呢,畢竟我們……”

他想說畢竟我們也不是什麽特別的關系,甚至連朋友都算不上,然而話到臨口,還是默默地咽回去了。

邢司南看著他,重覆道:“畢竟我們?”

楚白和他對視片刻,敗下陣來。

“我小時候,”他停了一下,帶著些自己都琢磨不明白的情緒低聲道,“其實我都不太記得了……不過,大概的確過得不怎麽幸福吧。”

“我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是被人收養的。”他笑笑,“那麽說不太準確,在十二歲之前,我一直生活在我親生父母的家裏,十二歲後他們因為某些原因雙雙喪失了撫養權,所以我才被送到了孤兒院裏。”

邢司南沈默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的親生父親,他和何勇差不多,甚至更甚於何勇。”楚白的語氣十分平淡,“從我有記憶開始,他就經常無故毆打我的母親,當然,還有我。”

“他懷疑她和別人一起給他戴了帽子,懷疑我是外面的‘野種’……或者有時候只是因為一頓飯燒的不合他的胃口,或是在他下班回家之前沒有給他準備好洗澡用的熱水。”

“抱歉。”邢司南低聲道,“我不應該……”

“沒關系……你也聽見了吧,那天在商場裏,我的那位‘老同學’。”楚白微微一笑,說不出是嘲笑還是譏諷,“他說的都是真的。我的同學,我的鄰居,我的老師……他們全都知道我的家庭是什麽樣的人,我是什麽樣的人。”

“……也許就像他說的,我能活到現在,本身就是個不可思議的奇跡。”

“你別這麽說。”

楚白感覺到邢司南又挨他近了一點。他們兩個擠在審訊室陰暗的角落裏,肩膀挨著肩膀,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說我打人也是真的。如果我沒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在那樣的環境裏,我早就廢了……我必須要給他們一個深刻的印象和教訓,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一個可以欺負的對象。”

但是在絕對體型的差異與力量的懸殊面前,他沒有一點反抗的餘地。

“至於我的父親……我嘗試過很多辦法,想要逃脫他的控制。不過事實證明,這些辦法除了換來一次比一次更狠毒的毒打之外,並沒有什麽作用。

“最嚴重的那一次,我真的以為我會死在他的手裏。”

“……”邢司南忍無可忍似的,忽然上前一步,重重地摟了摟他的肩膀,啞著嗓子道,“但是你活下來了。”

“是啊。”楚白苦笑了一下,“……我活下來了。”

他還活著,救他的那個人卻已經死了。

“我的母親……她和李霞很像。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形容她,她愛我,但是也只僅限於愛我。我不止一次地求她帶我離開那個男人,但是她不敢,不想,也不願。”

“為什麽不帶我離開呢……”他輕聲呢喃道,“就算離開了他以後要過上辛苦的生活又怎麽樣呢?明明活在他的身邊……才是最大的痛苦。”

他在何輝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現在還小,可是等再他長大一些呢?等待他的,將是鄰居們異樣的目光,同學的嘲笑與排擠,是父親的怒吼,是母親的哀嚎,是無數個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的深夜。

“何勇死了。”邢司南輕聲道,“沒有人能夠再傷害他們了。”

他會忘掉這些,像任何一個正常的小男孩一樣,健康快樂地長大。

楚白低低地“嗯”了一聲。

邢司南靜了一會兒,又沒頭沒腦地說了句:“你應該早點跟我說這些。”

楚白擡起頭。

“如果我知道……我根本就不會讓你參與這個案子。”邢司南說到這裏,皺了皺眉,似乎是對他的行為有些不讚同,“主觀情緒會影響你的判斷,也會影響案件的偵破與進程。”

楚白真心實意道:“邢大隊長,咱們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可以用不著那麽理性,用不著事事都從大局的角度出發來思考問題?”

“可以。”

邢司南說完,忽然俯身湊近了他。

他這一次靠的比前面幾次還要近,以至於楚白幾乎要有一種他們要唇齒相觸的錯覺。溫熱的氣息灑在他的側頸,楚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你……”

邢司南凝視著他,一字一頓、鄭重其事道:“對不起。”

“……”楚白不自然地別開眼,“為什麽要突然跟我道歉。”

他表面上說的是問句,但尾調平直,並沒有用提問的語氣,可見他並不怎麽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他和邢司南的默契竟然在這一刻微妙地失靈了,當然更有可能是邢司南註意到了他的情緒,但仍然執拗地要說。

“我之前在不了解你的情況下,和你說過一些不太好的話。”邢司南看著他,“這麽看來,我不是一個好的上司,不是一個好的同事,也不是一個好的朋友。”

楚白似笑非笑:“原來我們已經稱得上是朋友了。”

“別打岔。”邢司南道,“你還記得在大學裏,我曾經和你說過一句話麽?”

楚白毫不猶豫:“不記得了。”

邢司南好氣又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臉:“我還沒說是什麽話,你怎麽就知道不記得了?”

“誰管你說的什麽話。”楚白小聲道,“你不知道自己那個時候有多討嫌麽?你說的話……肯定不是什麽我愛聽的話。”

邢司南承認了:“確實不是——但是我們今天不是反省過去展望未來大會麽?”

楚白看了他一眼,從鼻子裏懶洋洋地哼了一聲。

“還記得我大一那次實戰演練麽?我大一,你大三。”

楚白表情一僵,還沒完全揚起的嘴角便硬生生卡在了半途。

“我當時跟你說,”邢司南斟酌了一下,“我說你會害死你身邊的所有人……抱歉,我其實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在氣頭上。”

楚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半晌之後,他輕輕地“嗯”了一下。

“別不高興啊。”邢司南道,“說實話,我那個時候覺得你又冷漠又刻薄,每天垮著個臭臉高高在上,一看就很難相處……現在想起來,其實你也沒有那麽惹人討厭。”

楚白:“……”

他心裏那點沒來由的郁氣被邢司南這一頓插科打諢消散了個幹凈,有些哭笑不得道:“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罵我呢?”

“不僅不惹人討厭,”邢司南後半句話忽然變得又輕又糊,但楚白憑借其過人的耳力,還是把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還挺討人喜歡的。”

楚白:“……”

邢司南這到底是抽的哪門子的邪風。

這句話宛如一道驚雷,直接把他劈傻在了原地。楚白壓根兒不知道這話該怎麽接,正打算當作沒聽見似的把話頭帶過去時,審訊室的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

“你倆!”一直很有眼色的楊朔眉飛色舞地沖了進來,“別在這談戀愛了!快快快,跟我過來,我有重大發現!”

作者有話說:

我來解釋一哈,楚白這裏對李霞生氣是因為他小時候發生過類似的事情,他反抗了但是他的母親沒有,所以和何輝共情了。但是被家暴絕對絕對絕對不是女生的問題,就是男方的問題!寫這個案子也是想反映一下我們社會裏一直存在的這種現象,希望全天下再也沒有家暴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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