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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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半開放式的走廊上堆滿了雜物,勉強留下一條能容納一人走過的通道。灰塵在陽光中翩然飛舞,邢司南大步走到公寓大門前,毫不猶豫地擡起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片刻後,屋內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大門“吱呀”一聲自裏向外而開,一個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

他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楚白和邢司南,有些疑惑道:“你們是?”

“警察。”邢司南將何勇的照片展示給他,“你認識這個人麽?”

男人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哎,這不住我隔壁那男的嗎?怎麽了,他是犯了什麽事兒了?嗨,我就說,那男的看面相就不像是什麽好人!”

邢司南不置可否地收回照片:“你對他了解多少?”

“能了解什麽?碰面了點個頭打個招呼的交情罷了。”男人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警察同志,犯事的是他,和我們可沒什麽關系,您還是回去好好審審他吧。”

邢司南淡淡道:“他死了。”

“……”男人沒反應過來,一下子楞在了原地,幾秒後他表情錯愕地出聲道:“什麽?!”

他花了好一會兒功夫才消化了這個爆炸性信息。男人戰戰兢兢地往門裏縮了縮:“這……警察同志,我與他平素無冤無仇,他就算死了,跟我們也沾不上邊啊。”

“他平時為人如何?”

“這……您要我怎麽說呢?”男人撓了撓頭,“我和他也不熟,一年到頭見不上幾回面。不過,我倒是有好幾次在走廊上撞見他和他朋友喝的醉醺醺的,大晚上還吵鬧個沒完,惹人清凈……”

他說到這,似乎想起來了什麽:“你們可以去問問他東邊那家的,上回他倆還因為在走廊裏堆放東西起了糾紛,她肯定知道!”

“他們夫妻關系如何?”邢司南道,“你住在這裏,有聽到過隔壁的動靜麽?”

“嗨,您可別說了。”提到這件事,男人頗有些憤憤不平,“只要住我們這一層樓的,半夜經常能聽見女人和小孩的哭聲!鄰居去勸了才稍微消停一會兒!別看他每天在外面低聲下氣的,門一關就開始耀武揚威。要我說,窩裏橫算什麽本事?真是個孬種!”

“你報過警吧?警察不管麽?”

“警察倒是想管,但苦主自個兒都不說什麽,警察又能做得了什麽呢?”男人指指不遠處緊閉的大門,壓低了聲音,“每回有警察來上門調查,他老婆都會賠禮道歉,息事寧人,說她身上的傷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久而久之,警察也不管了。”

“這樣……”邢司南若有所思道,“那你20號、21號晚上有聽到過什麽動靜麽?”

“21號?”男人回想了一會兒,“時間過去太久了,我也不太記得。不過最近隔壁的確倒是挺消停的,我還和我老婆說來著。”

邢司南點點頭:“我再問您件事兒——兩三個星期前,據說有個男人到這兒來找他的麻煩,您撞見了麽?”

“兩三個星期前?”男人回想了一下,“我沒什麽印象,大概是他來的時候我剛巧不在家裏,您去問問別的鄰居吧。”

邢司南低聲道了謝,楚白跟在他身後,走向了何勇東邊那戶人家。那戶人家的家門口堆滿了一捆一捆用繩子紮好的廢舊報紙,以及幾大袋塑料礦泉水瓶,甚至占據了何勇家門口的一小半面積——難怪兩戶人家會因此而起爭執。

邢司南有些委屈地收了收步子,側過身走到門前,依法炮制,敲了敲門。

“來嘞——”

門被打開,門口站著個威風凜凜的嬢嬢。她一手持著菜刀,另一只手在圍裙上隨意地擦了幾把,敞亮道:“你們找誰?”

“……”邢司南面對著菜刀,凜然不動,“我們是警察,想要向您了解一些案件相關的情況。”

“案件?”嬢嬢不明所以道,“什麽案件?”

“這個人住在你隔壁吧?”邢司南將何勇的照片遞給她,開門見山道,“他死了。”

嬢嬢看著何勇的照片怔了一會兒,忽然發出了一陣大笑:“死了?死得好!要我說,這種人渣就不應該活在這個世界上!”

“您很討厭他?”

“那可不!好幾回,我看見他拿著皮帶,把老婆往死裏打!打女人的男人能是什麽好東西?要是嫁給他的是我女兒,”嬢嬢晃了晃手裏的菜刀,“我早找上門,一刀把這個畜生給砍死了!”

邢司南神色不變:“照您這麽說,他經常無緣無故毆打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話鋒一轉,“可他的妻子否認了這個說法。”

“那也是個不爭氣的玩意兒!”嬢嬢恨恨地“啐”了一口,“我找過她好幾回,讓她趕緊離這男人遠一點,她都不聽!每回她兒子報警,警察上門詢問,她一口咬死了傷是自己不小心弄出來的,和何勇沒關系——還好她兒子跑得快,早兩年去外地讀書了,有這麽個老娘,真是能給活生生氣死。”

“連我們這些鄰居都看不下去了!她那混賬老公,也就她自己當個寶,好說歹說也不肯離婚!真不知道那男人給她灌了什麽迷魂湯!”

嬢嬢是個性情中人,提起這件事,氣得直喘,邢司南低聲勸道:“您先消消氣。或許是她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庭吧,不想讓孩子沒有父親。”

嬢嬢還沒說什麽,楚白忽然出聲道:“呵,這種完整的家庭……不如不要。”

他一直是冷靜克制、游刃有餘的,不管做什麽說什麽都只透露三分,剩下七分得靠人連蒙帶猜。如今他忽然露出這麽不加掩飾的、厭惡的語氣,邢司南不由怔了怔。

簡直……像是透過這件事,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嬢嬢拍手道:“小夥子說的好!別總拿小孩子當借口,小孩子長那麽大了,還能什麽都不懂嗎?這位警官,您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您想想,要是你爸每天在家裏打你媽,您該是什麽個心情?”

楚白沖嬢嬢笑了笑,沒再說話。邢司南看著他,微微皺眉。

片刻後,他開口道:“聊點別的吧,何勇在外面還有別的女人,這件事您知道麽?”

“聽過一點。”嬢嬢好不容易才撫順了心口的氣。她對邢司南沒什麽好印象,不陰不陽地開口道:“有幾次,我撞見他趁著老婆不在家,領著別的女人回來。”

“是同一個麽?”邢司南神色不變,輕描淡寫道,“還是不同的女人?”

楚白:“……”

這麽勁爆嗎?

“應該是同一個。”嬢嬢見左右無人,又道,“……大概兩三個星期前,那女人的老公還找上門來鬧過,見他們家裏只有孤兒寡母,才放過了他們。”

這算是從側面佐證了李霞說的話。邢司南看了眼楚白,楚白心領神會,打開手機給江陸鳴和楊朔發消息,要他們務必打聽清楚何勇出軌對象的姓名和身份。

“聽說,您之前和何勇起過矛盾?”

“沒錯。”嬢嬢痛快承認道,“您也瞧見了,就是因為我們家東西占了點他們的地兒,那臭不要臉的就找了過來,把我們家東西全扔到了樓下。老婆子氣不過,和他吵了一架。”

“您和何勇有過直接接觸,”邢司南道,“您認為,何勇的性格如何?”

“雖說死者為大,但老婆子向來快言快語,有些話不妨就跟您直說了吧。”嬢嬢道,“何勇這個人就是典型的窩裏橫,在外頭唯唯諾諾連個屁都不敢放,回了家卻拿自己的老婆孩子出氣。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一把年紀了,一個月守著幾千塊的死工資,還總覺得自己能有朝一日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

“他在外頭賭錢,輸了自己的錢不算,還把他老婆賺來的錢也輸了個精光。有一次他們大晚上的吵架,我聽見他老婆苦苦哀求他,求他給娃兒留點上學的學費。”

嬢嬢有些唏噓道:“這王八犢子不是個東西,但生下來那倆娃娃卻都挺招人疼的,又很孝順。老大考了個外地的好大學讀書去了,老二還那麽小,卻也知道每天在家裏幫他娘幹活——哎,你說,這麽乖巧的兩個娃兒,怎麽就攤上這麽個爹呢?”

嬢嬢最後蓋棺定論道:“何勇要真死了,只怕是賭輸了錢,被開賭場的那幫人索的命!”

“您這麽認為?”邢司南“哦”了一聲,“那20日和21日那兩天,您有沒有聽到過隔壁傳來什麽動靜?”

“21號?”嬢嬢楞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都過去那麽久嘞,誰還記得?老婆子年紀大了,記不清楚了,記不清楚了。”

“謝謝。”邢司南轉過身,往樓下走去。他們路過何勇家門口,李霞還在公安局接受調查,小兒子輝輝被送到了親戚家暫住,這間平素裏稱得上和諧溫馨的公寓,此刻看起來冷冷清清。

“剛才那老太太提到李霞的時候,你想到什麽了?”

楚白頓了一下,發揮了一以貫之地揣著明白裝糊塗:“什麽?”

沒想到邢司南把他剛才說過的話記得清清楚楚。他面無表情地重覆道:“‘這樣完整的家庭,不如不要’。這句話,是你說的吧?”

“……這是事實。”楚白看著腳下的樓梯,“你覺得,一個充斥著爭吵、暴力、毆打的完整家庭,會比單親家庭好麽?”

“我不是當事人,我無法進行比較。”邢司南微微加重了語氣,像是某種提醒,“當然,你也不是。”

楚白驀地笑了。

他冷冷道:“我的確不是。”

但他體驗過相同的痛苦,領略過相同的感受……那種在一條暗無天日的巷道裏,拼盡全力拔足狂奔,一圈又一圈,卻仿佛永遠也找不到一個出口。

他深陷泥淖之中,越是苦苦掙紮,越是想要掙脫,便下沈得越快。

邢司南淡淡道:“楚白,把私人感情帶到工作裏是大忌。這一點,應該不需要我提醒你吧?”

“……她說的沒錯。”

邢司南沒反應過來:“什麽?”

“邢司南。”楚白喊了他的名字,嘴角勾起了一個譏誚刻薄的弧度,“……你真的很站著說話不腰疼。”

邢司南腳步一頓。他轉過身,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楚白。

他逆著光,表情不甚分明。片刻後他十分冷淡地開口道:“如果你覺得,在辦案過程中秉公無私,不帶入任何感情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話——那麽確實,我沒有您那麽強大的共情能力。”

楚白用一連串沈重的腳步聲作為對邢司南的回覆。他三步並作兩步,幹脆地下了樓,只留給邢司南一個冷漠的背影。

邢司南對他這種一言不合扭頭就走的性子十分頭疼,幾步追上去,攬住楚白的肩:“怎麽又生氣了?”

楚白不悅地抿緊了唇,一聲不吭。邢司南有些無奈道:“好好好,你說的對還不成麽?看給你氣的,要不然再讓你揍我一頓?”

“……”楚白掙了一下沒掙開,沈著臉道,“你放開。”

“得。”邢司南松開他,“別生氣了,小心氣壞身體。”

“邢司南。”

邢司南“嗯”了一聲。

楚白擡起頭,定定地看著他,輕聲道:“……我希望你永遠也不會明白,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你……”邢司南似乎想說什麽,然而楚白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率先轉過身,朝不遠處的保安崗亭走去。

“警察。”楚白敲了敲崗亭的玻璃窗,“來調取你們小區門口7月20日和7月21日兩天的監控錄像。”

玻璃窗“唰”一下拉開,年輕的安保小哥探出個腦袋。

他看了眼楚白,被楚白的表情嚇得默默往後退了點,而後朝不遠處嚷嚷道:“秦叔!秦叔!警察!他們要調監控——”

“哪裏的監控?”旁邊走來一個三大五粗的漢子,穿著保安服,皮膚被曬的黝黑。他大概是剛吃完午飯,右手還捏了根細小的牙簽,邊走邊有一下沒一下地剔著牙。

他走近了:“您二位,要調哪裏的監控?”

邢司南指指小區大門:“你們這小區只有一個門麽?”

“機動車能走的只有這個門。”秦叔道,“另外一個後門,能走人和非機動車。”

邢司南道:“這兩個門口的監控,我們都要。”

“門口這個還好說。”秦叔為難道,“另外一個門又偏又小,一開始就壓根沒裝監控,我們沒地兒給您調去呀。”

“沒安監控?”邢司南皺了皺眉,“你們這的物業怎麽回事?”

“就這小區每個月交的那幾塊錢物業費,還夠請我們這幾個保安就不錯了。”秦叔苦笑道,“安監控本來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前期安裝費,後期維修費,高投入低產出,也難怪物業公司不想裝。”

“等真到用得上的那一天,可不是錢就能算得清的事兒了。”邢司南擺了擺手,“算了,先把大門的監控調給我們吧。”

料理完一切,兩人準備打道回府。邢司南終於逮住了空,問楚白:“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楚白扣上安全帶,靠在座椅上,“是對你的祝福。”

希望你永遠不必經歷我所經歷的事,希望你永遠也不會明白……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

或許是他的語氣太過於敷衍和嘲諷,邢司南毛了:“你現在怪我太高高在上,怪我不能和你感同身受——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感同身受這回事,從來都只是相對的?”

楚白沈默不語,邢司南用力摁了摁方向盤中間的喇叭,譏誚道:“當初要拿別人的痛苦去換李宏宇開口的也是你,你又何嘗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

楚白看了他一眼,把頭偏向了和駕駛座相反的另一側,冷漠之情溢於言表。

“你有什麽資格指責我?”

楚白背對著他,沈默地看著窗玻璃。邢司南深吸一口氣,踩下油門,黑色轎跑在幾秒鐘內加速到百公裏,如離弦的箭矢般疾馳而去。

他們回到局裏時已近傍晚,辦公室裏,楊朔和江陸鳴湊在一起,對著屏幕上的一張照片嘀嘀咕咕。

楊朔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狗腿道:“老大,你們回來了!”

邢司南簡短地“嗯”了一聲:“問到什麽了?”

江陸鳴轉過椅子:“李霞說的沒錯,何勇的確和他工廠裏的一名員工存在婚外不正當關系,他們工廠裏很多人都知道這件事。”

他敲下回車鍵,一張證件照自上而下緩緩在屏幕上刷出來。

“陳姝,女,38歲,已婚,和何勇在同一個紙箱廠工作,是何勇的婚外情對象。”江陸鳴將資料往後翻,頁面刷新,這次,加載出了一張男人的照片。

“任榮,男,37歲,已婚,陳姝‘法律意義’上的老公,李霞口中上門鬧事的男人。”

證件照上的男人剃著板寸,兩條濃眉向上揚起,一對三白眼不耐地斜睨著鏡頭,簡直把“不好惹”三個字寫在了臉上。

楊朔嘆為觀止道:“長成這樣,何勇還敢去招惹人家老婆,真是色字當頭一把刀啊……”

邢司南神色如常:“他有過犯罪前科麽?”

“有。大概十五年前,任榮在酒吧曾經和他人起過爭執,在爭執過程中將對方打傷。事後,任榮賠償了對方五萬人民幣,取得了對方的諒解,最終被法院判決緩刑兩年。”

“你說這年頭的男人都是怎麽回事,不是打架就是家暴的。”楊朔悶悶道,“我看這倆才應該在一起,每天在家裏開個拳王爭霸賽,打贏的晚上在上面。”

……這都什麽虎狼之詞。

江陸鳴笑了一聲,意味深長道:“你很懂啊楊小朔。”

“還行吧。”楊朔謙虛道,“在下不才,略讀過一些詩書而已。”

“平時少看那些沒營養的東西。”邢司南心情不好,沒興趣和他們扯犢子。他看了一眼楊朔,淡淡道:“繼續說,都查到什麽了。”

江陸鳴聳聳肩,繼續往下道:“我詢問了他的上司,上司認為,何勇算不上有多招人喜歡,但也不算討厭。何勇脾氣暴躁,有時會因工作上的事和他人產生矛盾和糾紛,但和誰的矛盾都沒有激烈到要殺了他的地步。”

“至於和陳姝的關系,兩個人在工廠裏並沒有多加掩飾,經常做出一些跨越了界限的親密之舉。任榮正是在一次來工廠找陳姝時,不小心撞見二人舉止親密,於是在工廠大鬧一場。”

“上司還說,任榮鬧完後,為了公司聲譽,上級領導曾找二人談話,陳姝和何勇都保證會終止這種不正常關系,不再接觸對方。”

“我推測,或許是何勇在保證後,並沒有遵守他的承諾,反而和陳姝在私下裏偷偷來往。任榮知道這件事,暴跳如雷,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何勇。”

“他的同事也證實了上司的說法。何勇小毛病不少,大毛病沒有,且為人十分義氣,經常請同事們喝酒。至於他和陳姝的關系,同事並不清楚他們之後是否還有往來。”

邢司南幹脆道:“去找任榮,把他叫過來配合我們的調查。”

作者有話說:

家人們我覺得我真的是個絕世無敵大倒黴蛋!!我以後再也不手欠改文案了!因為改了個文案結果被鎖了四天文也是沒誰了QAQ看在我這麽倒黴的份上給我投個海星吧給大家磕頭了(哐哐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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