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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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越州市作為著名旅游城市,兼具人文風情與自然美景於一身。富春江穿越州市而過,夜色深重,寬闊的江面上風平浪靜,零星地散落著幾點渡船。

江兩岸的步行道蜿蜒數十裏,楊柳依依,游人如織。飯後消食的附近居民,慕名而來的各地游客,江南吳語的軟噥與北方方言的豪邁與颯爽齊齊匯聚於這一方小天地裏,便有別樣的趣味。

“怎麽又要拍照……”

“少廢話!”年輕的女孩一跺腳,雙手叉腰,“快點過來!”

“好吧好吧。”男孩苦著臉,認命地跟過去,“又要拍什麽?”

女孩站在江邊,擺了幾個姿勢,男孩拍完,將手機遞給她:“你看看。”

女孩接過手機,打量了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嗯……還可以。”

她放大照片,卻陡然在背景的江中發現了一些不太尋常的東西。

“等等……這是什麽?”

“不知道啊……看起來怪怪的……”

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不遠處的江面上,似乎有什麽東西正隨著潮水,在江中一上一下地沈浮著。

不少游客也發現了這不太尋常的一幕,江邊圍著的人越來越多,不知道是誰率先吼了一嗓子:“那好像……好像是個人!”

女孩臉色蒼白,顫抖著,攥住了男孩的手。

那東西被潮水帶著離人群近了些——那是一具被水泡得腫脹膨大的屍體,散發著陣陣令人難以忽視的惡臭。他的五官已經腐爛變形到幾乎無法辨別,從衣著和外形上看,勉強還能認出是名男性。

他隨著波浪,一下一下拍在岸堤上。原本眼睛的位置被兩個深深凹陷的黑洞眼眶所取代,正直勾勾地盯著天空。

仔細看,似乎還能看見他身上深綠色的汙水,外翻的肌肉下露出的骨頭,以及來回蠕動著的蛆蟲……

人群中陡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驚恐尖叫,原本寧靜的岸邊亂作一團。

“啊——”

“報警!快報警!”

他推開門。

屋內是一張長桌,男人坐在長桌盡頭,半邊臉隱沒在陰影裏。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沖他微微一笑:“來了?”

他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在長桌一邊坐下。

“季先生!”黑暗裏,有人怒氣沖沖道,“範海鑫他們被抓之前,是他一直在那裏待著。他肯定有問題!我看見他給那個條子打掩護,拖住了範海鑫!”

男人溫和地打斷他:“你要知道,前後順序並不一定代表了因果關系。”

“可是我明明看見他親了那個條子……”

“哦?”男人手指在桌上敲擊了兩下,轉向他,“怎麽回事?”

“哦?”他聽見自己冷冷地開口道,“原來那個人是條子麽,真可惜……他長得還怪合我胃口的。”

“……那我呢?”

男人忽然湊近了他。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嘴唇,含笑著低頭問道:“……我長得符合你胃口麽?”

楚白睜開眼。

他看見窗外的車影從天花板上一瞬而過,宛如一尾游魚在水中擺動,蕩出圈圈漣漪後霎時不見。

他盯著空白的天花板發了幾分鐘呆,等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後,才緩緩打量起了眼前這間完全陌生的臥室。

房間的裝修與裝飾在很大程度上能反映出一個人的性格,而邢司南的家正如同他本人一樣,簡潔冷淡的黑白灰色調,筆直幹練的線條,沒什麽多餘的贅飾。

楚白翻了個身,在床頭櫃上摸索了一會兒,將手機攥在手裏。手機在感應到觸碰後屏幕自動亮起,竟然還有一條來自於未知聯系人的未讀消息,很簡短的兩個字,“晚安”。

楚白看了眼發送時間,三個小時以前,大約是晚上十二點左右——那個時候他已經睡著了。

他低低咳嗽了兩聲,放開手機下了床。客廳裏還貼心地留了一盞暖黃色的壁燈,楚白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

屬於邢司南的房間門緊閉著,楚白半靠在桌上,喝了口水。他向來是一個個人領域意識很強的人,任何不被允許的進入,在他看來都是冒犯。

他無法容忍和另外一個人共同分享一個空間,但很奇怪,對於要搬進邢司南家裏這件事,他卻沒怎麽猶豫和掙紮,就坦然地接受了。

楚白揉了揉太陽穴,正準備回房間,邢司南的房門卻突然從裏面打開了。

邢司南微微皺著眉,一臉不耐地走了出來。

他只穿了一條寬松的家居短褲,露出結實精壯的上半身。他的身材和比例是無需任何修飾的優越,肩寬腿長,腰腹部的肌肉線條非常漂亮,隨著他走動的動作而緩緩起伏。

楚白:“……”

他自己明明也是男人,但在看到邢司南裸.體的瞬間,他還是一下子漲紅了臉,尷尬窘迫的連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看。

邢司南看著站在餐桌前的楚白,反應了兩秒,好像才想起來自己家裏今非昔比,如今多了個人。他非常自然地走到楚白邊上,拿起一邊的水杯:“怎麽起來了?”

“……”楚白艱難道,“邢隊,我真的沒想到,原來您還有裸睡的癖好。”

邢司南低了低頭,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麽,沖著楚白一哂:“習慣了,忘了你還在家裏了。”

大概是剛睡醒,他的聲音比平時要低沈上不少。楚白握著水杯的手指無意識收緊,而後又松開。

他忽然覺得楊朔那天說邢司南男女不忌老少皆宜是對的,這人身上的荷爾蒙簡直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無差別掃射,就算是路過的螞蟻也得遭殃的程度。

“都是男人,有什麽關系,別整的跟我耍流氓似的行麽?”邢司南頓了頓,偏過頭在他耳邊低聲道,“……要不然,讓你秀回來?”

楚白:“……”

他們囿於餐桌旁的一方小小天地,困於壁燈暖黃色燈光內。邢司南同他近在咫尺,側臉被鍍上了一層暖色調的、柔和的光。

楚白的心忽然跳的很快。

他怔了幾秒,咬牙道:“……邢司南,你沒睡醒吧你。”

“淩晨三點,按照我的生物鐘,的確應該還在睡覺。”邢司南單手撐在餐桌上,仰起頭,像是隨口道,“住的還習慣麽?”

“……我以前住的地方可沒有一個喜歡光著膀子到處亂晃悠的室友。”

邢司南淡淡提醒:“可是你的室友沒有收你房租。”

楚白竟然覺得他說的有幾分該死的道理。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免費租房與正常室友不可共存。他幽幽嘆了口氣:“咱們打個商量行麽?以後稍微收斂點。您這樣,有點破壞您在我心中的形象。”

“什麽形象?”

楚白張嘴就來:“當然是高大偉岸、高尚無私的形象。”

“你說這話你自己信麽?”

“說的本來就是實話,為什麽不信?”楚白放下水杯,“你大半夜不睡覺,就是為了起床找我談心?”

邢司南搖了搖頭:“被手機消息鬧醒的。”

身為刑警,他們必須二十四小時保持手機暢通,隨時待命,第一時間奔赴案發現場,半夜出外勤對他們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

“怎麽,又出新案子了?”

邢司南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道:“好好休息吧,案子的事情,明天再說。”

他這句話顯得有些多此一舉——等楚白第二天醒來時,打開手機,躍入眼簾的便是某搜索引擎的一條推送。

“突發!富春江岸驚現浮屍!疑似命案!”

楚白皺了皺眉。他不太喜歡用社交軟件,手機裏只留了幾個必用的軟件。然而連他也收到了這條消息,可想而知,“富春江浮屍”的消息大概已經在公共社交媒體上鬧翻了天。

他推開房間門,邢司南坐在客廳裏,一邊喝咖啡,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刷著手機。

他走過去:“富春江是怎麽回事?”

“你看見了?”邢司南毫不意外,“昨天晚上八點多,在富春江的某一河段,有游客發現了一具男性浮屍。此事在社會上引起了巨大反響,所以案子上交到我們這兒了,宋局讓我們限期破案。”

“那你還有心情在這優哉游哉地喝咖啡?”

“哦。”邢司南又抿了一口咖啡,語氣非常淡然,“我們不是被停職了麽?”

“……”楚白木然道,“能別這麽欠麽?我擔心宋局削你。”

邢司南混賬起來簡直讓人氣的牙癢癢。他無所謂地一攤手:“不是我不想調查,是他先停我職的。”

楚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你說得對。”

邢司南放下咖啡杯,指了指廚房:“咖啡在廚房裏,要喝自己去倒。”

楚白往廚房走,順便點開了手機上的推送。映入眼簾的是幾張打了馬賽克的低像素照片,大概是圍觀的某個人趁警方不註意拍下了照片,又發布到了網上。

因為案發時間是在晚上,又打了碼,從照片上看不出什麽別的內容。楚白往下翻了翻,從大段大段的文字裏簡要地提煉出了幾個關鍵信息。

昨天晚上八點十五分左右,在富春江某一江段散步的路人,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由於當時圍觀群眾較多,在警方到來之前,現場照片就已經在網上小範圍流傳開來。

據現場目擊者所言,屍體似乎已在江水中浸泡多日,腐爛現象較嚴重,呈巨人觀。此外,屍體後腦勺上留有暗紅色痕跡,疑似非正常死亡。

大清早看到這麽重口刺激的新聞,楚白空空如也的胃一陣翻滾。他端著咖啡走回客廳,邢司南正悠閑地坐在沙發上打電話,並時不時對著電話那端“嗯嗯啊啊”的應付兩聲。

宋既明的聲音隱隱約約地從話筒裏傳出來:“……趕緊給我滾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邢司南敷衍地應了兩聲,掛了電話。他擡起頭,朝楚白晃了晃手機:“您的停職一天體驗卡已到期,要續費麽?”

“怎麽續費?”

“再打一架。”

“……”楚白忍住把咖啡潑到他臉上的沖動,委婉道,“那還是算了吧。”

“看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了。”邢司南盯著他看他一會兒,忽然丟過來一個東西,“剛起床,別空腹喝咖啡。”

楚白接住,定睛一看——一包還剩下一半的全麥吐司,大概是邢司南的早飯。

他默了一下,並不是十分想吃這玩意。

“真難伺候。”邢司南“嘖”了一聲,“快把早飯吃了,準備去分局。”

解剖室裏,法醫科的一枝花肖曄同志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死者的內臟器官分揀到各個裝著福爾馬林溶液的容器中。

一具全身赤裸的男屍躺在解剖臺上。其顏面腫大,眼球突出,嘴唇變大且外翻,皮膚呈汙綠色,可見腐敗靜脈網。光從屍體來看,根本無法想象死者生前長什麽樣子。

邢司南如臨大敵,全副武裝地站在旁邊。

“死者為成年男性,屍體高度腐敗,呈現巨人觀,死亡時間大致為7月20日至7月21日之間。”

“死者無基礎性疾病,全身上下僅有一處外傷,即後腦處,傷口大約5厘米長,深可見骨,推測為生前遭受重物擊打或撞擊所致。”

“死者氣管無蕈樣泡沫,胃內容物基本排空,且胃內無溺液。屍體肺部無水性肺氣腫,指甲縫幹凈,基本可以確定,死者在入水前就已經死亡。”

“此外,”肖曄淡定地拎起死者的左手——手部皮膚呈手套狀脫落,但仍可見手腕處有一道褐色的勒痕,“死者被發現時,手腕處綁有一條麻繩,經檢驗,無生活反應,可以確定麻繩為死者死後所綁。”

楚白瞳孔地震,不由自主地往邢司南的背後退了一步。

邢司南捏著鼻子,聲音悶悶的:“死者的身份確定了麽?”

“被發現時,死者身上並沒有任何可以證明其身份的信息,再加上其面部五官腐爛嚴重,無法進行比對。”肖曄攤開手,“所以,沒有。”

“你可以只說後面兩個字。”邢司南從他手中拿過屍檢報告,翻了兩頁,皺起眉,“血液中酒精濃度嚴重超標?”

“哦,那個啊。”肖曄解釋道,“這個檢測結果不能算絕對準確,因為人體新陳代謝會在死亡後逐步停止,在這個過程中,血液中的酒精會被消耗掉一部分。但像死者血液中這種濃度的酒精含量,基本可以確定死者在死前曾大量飲酒。”

“大量?”邢司南問道,“多大量?”

“換算一下,”肖曄道,“法律規定,血液酒精含量達到80毫克每一百毫升以上的,屬於醉酒駕駛機動車,而死者的血液酒精含量達到了283毫克每一百毫升。”

“死者酗酒?”

“這一點,得見到死者家屬才能確定。”肖曄在做器官切片的空隙中擡起頭,十分真誠地遺憾道,“但這就不在法醫的能力範圍之內了。”

“將死者DNA放進數據庫裏比對試試。”邢司南回過頭,看了眼從進來到現在一言不發的楚白,“在想什麽?”

“……”楚白異常老實,“比照片更刺激的,是現場版。”

“這還是刪減過後的現場版。”縱然身經百戰如肖曄,也露出了一點不忍回憶的表情,“越州的夏天,你們懂的。昨天晚上我到河邊上的時候,那味道簡直十裏飄香,未見其人先聞其味……我說各位犯罪分子行行好,就算要犯法,也挑個涼快點的日子不行麽?”

邢司南沒搭理他這一茬:“死亡時間7月20日至7月21日,那就是五到六天前。他失蹤這麽久,沒有人報案麽?”

“說不定有。”肖曄從福爾馬林溶液中捧出一顆肝臟,打算做器官切片,“我待會把死者生前的身高體重骨齡發給楊朔,讓他看看最近上報的越州失蹤人口案件裏有沒有相似的。”

楚白湊到解剖臺前,垂著眼打量了片刻屍體。很難將這一團腐肉與一個活生生的人聯系起來,無論生前再怎麽光鮮亮麗功成名就,死後卻連體面和尊嚴都難以保證,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被人開膛破肚。

他強忍著不適,視線一寸一寸向下,從屍體扭曲的五官,再到肩膀膨脹外翻的肌肉——屍體的胸口處有一小片不太起眼的青色印記,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紋身。

“在看什麽?”邢司南輕輕搭住他的肩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什麽?紋身?”

他們兩個在很多時候都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默契。楚白點點頭:“應該是。”

“圖案是沒法覆原了。”肖曄看了一眼,“不過運氣好的話,沒準在識別身份信息方面能發揮點作用。”

“目前最重要的任務還是盡快確定死者身份。”邢司南沈吟片刻,“盡快出具毒理和病理檢測報告——兇器模擬出來了麽?”

“兇器真不好說。”肖曄將死者後腦傷口的三維立體圖展示給他,“很多日常用具都能達到這樣的擊打效果,花瓶,煙灰缸,甚至還有可能是死者倒下時,後腦與堅硬物體發生碰撞所致。”

“原本可以通過飛濺的細小碎片確定兇器的具體材質,但是由於屍體腐爛太過嚴重,導致很多證據被破壞了。”肖曄無奈道,“如果說兇手拋屍是為了毀滅證據,不得不承認,在某些方面,他的確成功地做到了。”

邢司南拍拍他的肩膀:“再仔細檢查一下吧,辛苦了。這個案子社會關註度很高,一旦有新發現,隨時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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