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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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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沙發上坐著一對五十歲左右的中年夫妻,穿著打扮考究得體,但眉宇間有著難以掩蓋的疲憊之色。邢司南走過去,和其中的中年男人客套地握了握手:“您好,我叫邢司南,是負責調查此案的警察。”

“我們昨天晚上接到電話,說我女兒的失蹤案有進展了。”中年男人將懷裏的妻子摟的更緊,“警官,我女兒……究竟發生了什麽?她現在在哪裏?”

“抱歉,我無法向您透露太多案情的細節。”邢司南在他旁邊坐下,“不過我向您保證,我們一定會盡快把她送回到您身邊的。”

他摁下錄音筆:“可以跟我說說當時的具體情況麽?”

中年男人定了定神:“我想想……那是四年前,我女兒想換份工作,順便換個工作地點散散心。”

他苦笑了一下:“我女兒一直很獨立,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再加上她大學本身也是在外地上的,所以我們沒有幹涉她的決定,只讓她自己考慮清楚就好。”

“現在回想起來,”中年男人露出自責和痛苦的表情,“如果我們當時能多關心她兩句,是不是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對於受害者來說,那是地獄般的四年;而對於家屬來說,又何嘗陷入了一個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噩夢?

“最開始找不到她那段時間,我總是夢到她,夢到她還在的日子。醒來的時候我打開房間的門,常常會有種錯覺——好像她從來沒有消失過,好像她一直就住在家裏,下一秒就會從哪裏出來,像以前一樣纏著我們撒嬌。”

他佝僂著背,臉深深埋進手掌裏,啞著嗓子道:“沒能阻止她離開,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

像是一個習慣於光明的人突然被打入黑暗,又像是一個手腳健全的人突然失去了行動能力,人們總是習以為常地忽視生活中的某些常態,直到失去後才明白平凡的難能可貴。

那些瑣碎的、不耐的、關於日常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在女兒走後,全部都成為了他難以企及的奢望。

“鶴鳴楚靜,露秋江曉……從今天開始,你就叫楚白吧。”

“小兔崽子又跟人打架!給我過來,我還收拾不了你了!”

“我送你去學格鬥,是為了將來我不在的時候,你也可以保護好自己。”

他的確不在了。楚白想。那個笨手笨腳到把雞蛋炒糊的男人,那個會笑瞇瞇地站在門口等自己放學的男人,那個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天冷加衣天熱脫衣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回憶起這些,明明觸景生情感物傷懷哪個都和他沾不上邊。最後他只能把原因歸結為自己多嘴,非要和邢司南提上那麽一句,顯得他的過去又悲慘又淒涼。

他走的時候他甚至不在場,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收到一個語焉不詳的結果。他們說他倒在了工作崗位上,他們說他是光榮地犧牲,說他體現了人民警察大公無私的奉獻精神,冠以他烈士的稱號。

於是楚白原本揣著的、對他為什麽不來醫院看看自己的一丁點兒埋怨和不滿,一瞬間煙消雲散。

原來他已經死了啊。

死亡又意味著什麽呢?楚白三十歲了,他不再需要別人來接他放學,不再需要別人提醒他加衣服脫衣服……可是他這輩子再也吃不到那麽難吃的炒雞蛋了。

炒焦的、炒糊的雞蛋,是苦的,他硬著頭皮咽下去,男人哈哈大笑起來。

……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叫你進來是讓你來罰站的嗎?”邢司南側過身,壓低了聲音對他頤氣指使道,“去,倒兩杯水過來。”

楚白起身,去最角落的飲水機裏接了兩杯水。邢司南將其中一杯遞給中年男人,低聲道:“您還記得她是什麽時候跟您失去聯系的嗎?”

“七月二十四日……”男人將自己的手機屏幕展示給他們,那是一個計時軟件,“到今天正好是四年。”

“能說說那天發生了什麽嗎?”

“那天早上九點,麗麗給我發了條消息,說她找到了一份薪資和待遇都很不錯的工作,現在正在去面試的路上。”

“我擔心她被騙,反覆追問她是什麽工作,但是她不肯告訴我,只是說如果能夠面試成功,再告訴我。”

楚白和邢司南對視一眼,顯然,出於種種原因,麗麗並不想讓自己的父母知道她要去一家娛樂會所工作,因而選擇了隱瞞自己的面試地點。

當時的她沒想到,這個決定會改變她的一生。

“那天我工作很忙,沒什麽時間看手機,下班回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等到這時候我才發現,麗麗竟然一直沒有給我發消息。”

“我馬上給她打了電話,但是撥打過去卻無人接聽。一開始我以為麗麗只是手機沒電了,或者在處理工作。但是到了第二天,她還是沒有回覆我。我和我愛人這才著了急,馬上去派出所報了警。”

“當時負責接待我們的辦案民警說,由於麗麗不是在他們轄區失蹤的,跨地域辦案偵查難度很大,建議我們到贛南來報警。”

“於是我們又趕到了贛南,但是贛南市這麽大,我們甚至沒辦法確定她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哪裏……”

大概是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男人默然良久,再開口時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哭腔:“我和我愛人向公司請了長假,在贛南市找了她兩個月。電視臺,報紙,網絡,發傳單,所有你們能想到的方法,我們都試過了……”

邢司南問道:“可以看看你們當時的聊天記錄麽?”

“當然,當然。”中年男人把手機遞給邢司南。正如他方才所言,7月24日當天,他只和女兒進行了非常簡短的交流,而麗麗的最後一條信息止於上午十點:我到了,面試完再給你發消息!

邢司南習慣性地往下劃了一下聊天記錄,不小心劃出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信息。

“女兒,今天是你的生日,祝你生日快樂!我和你媽媽燒了你愛吃的菜,不管你現在在哪,爸爸媽媽都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今天菲菲結婚了,她邀請爸爸媽媽參加了她的婚禮。如果你還在的話,現在也差不多到要結婚的年紀了吧?”

“今天是七月二十四日,是你不見的第三百六十五天……你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今天去醫院看望外婆,她已經什麽都不記得了……爸爸媽媽年紀也大了,會不會有一天,我們也把你忘了?”

一千四百六十條短信,一千四百六十個日日夜夜。

他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打下那些文字,又是怎樣抱著渺茫的希望,日覆一日地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回覆。

“……抱歉。”

邢司南放在桌上的手機振了兩下,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瞳孔忽然不自然地放大了。

但那只是一瞬間的事,隨即他就很好地掩飾了過去:“今天的詢問就到這裏吧。”他站起身,“您二位在這裏好好休息,如果有什麽需要,都可以告訴我們。”

楚白跟著他走出問詢室,順手帶上了門。走到外面,空氣終於不似剛才那麽沈甸甸地壓在心頭,在胸口處郁積了許久的郁結之氣也隨著呼吸,漸漸消散在了空氣中。

楚白小聲道:“幸好麗麗她現在回來了……”

邢司南神情覆雜道:“她沒有。”

楚白一怔:“什麽?”

“在暗室裏去世的那三個女孩,她們的屍檢報告出來了。”邢司南背對著他,“其中有一個女孩,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是麗。”

“……”楚白還沒來得及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先輕車熟路地牽了牽嘴角,“是麽?那真的太遺憾了。”

話音剛落,邢司南驀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他們恰好處在走廊與大廳的拐角處,夏日的陽光穿過邢司南身後的玻璃門,光與影的反差勾勒出他流暢漂亮的輪廓線條,連垂下來的睫毛都纖毫畢現。

他凝視著楚白,目光像是透過那層虛有其表的皮囊,看到了一些更深層次的東西。

良久,邢司南忽然有些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楚白,你又不是有情緒調節障礙。我們正常人,不想笑的時候……是可以不笑的。”

“不是,”楚白失笑道,“你從哪看出來……”

他想說你從哪看出來我不想笑的,說了一半又戛然而止。他從小生長在一個扭曲的、病態的環境裏,即使後來回歸了社會,他的性格裏仍然帶著磨滅不去的、非正常的烙印。

和正常人相比,他不太願意表露自己的情緒,也不知道人與人之間是怎樣相處的,所以一開始他成為了不被歡迎的人,所以他們管他叫怪胎。

後來楚白學聰明了,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無論面對什麽,無論他的真實想法是什麽,先對著別人笑兩下準是沒錯的。

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但他沒想到邢司南會看出來。

邢司南這個人,評價精準,眼光毒辣,而且還非常的……不識好歹。楚白有些煩躁地來回踱了兩步,他覺得邢司南但凡識相一點,都知道自己應該主動跳過這個話題。

但是邢司南的字典裏似乎從來就沒有“識相”這兩個字。

楚白不高興地抿了抿嘴唇,淡淡道:“怎麽著?我下回笑之前,還得先給您打個報告是麽?”

“別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說……”

“邢隊!”

……原來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能比邢司南還不識相。楚白避開邢司南的目光,好奇地越過他的肩膀向外看去——自動玻璃門應聲而開,一個穿著制服的壯高身影裹挾著一身熱氣走了進來。

邢司南轉過身:“虞隊,你這是剛從醫院回來?”

“是啊。”虞濤走近了,才後知後覺地註意到邢司南身後還站了個楚白。正直的中年鋼鐵直男不疑有他:“你這是……在忙?有空嗎?一起去會議室開個案情分析的小會。”

“好。”邢司南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楞著幹什麽?跟上。”

楚白在心底深深地嘆了口氣:“來了。”

關於李宏宇和“玖號公館”的線索太繁多冗雜,光是各類證詞、口供、筆錄就整理了好幾籮筐。虞濤站在白板前,清了清嗓子:“這是關於‘721玖號公館’系列案的案情研討會,就目前來看,該案案情明朗。至於我們未來的主要調查方向,我認為有兩個。”

“一,是確定‘玖號公館’裏還有哪些人參與過李宏宇的犯罪活動;二,是盡可能完善我們的證據鏈,讓所有犯罪分子都得到他們應有的懲罰。”

“還有一個問題。”蕭旭東舉手道,“吳昌平指認李宏宇是他的供貨商,我們帶著緝毒犬,以地毯式搜查的方式對整個‘玖號公館’進行了搜查,但沒有找到任何毒品的下落。”

“對李宏宇的審訊工作進行的怎麽樣了?”

虞濤搖了搖頭,隔著桌子把筆錄丟給邢司南:“嘴巴硬的很,什麽都不肯說。他也知道,就他幹過的那些事兒,不是無期就是吃槍子。反正他這輩子肯定是白搭了,要是交代,搞不好會死的更快。”

邢司南翻了兩頁:“那就想辦法讓他開口。”

“沒那麽容易。能做出這些事的人,你還指望他有什麽人性?”虞濤嘆了口氣,“邢隊,你是沒見過他在裏面那個無賴樣兒,要不是現在是法治社會,我都想沖進去打他。”

“是啊。”蕭旭東作為審訊的旁觀者之一,提起來就恨的牙癢癢,“哎你說他被捕的時候怎麽不知道反抗兩下?這樣我還能名正言順地揍他一頓。”

邢司南淡淡道:“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沒有弱點。”

“欲望越明顯的人,弱點也就越明顯。”楚白翻著筆錄,“被捕後,李宏宇最初表現的很淡然,甚至可以說得上囂張。顯然他很自信,認為警方不可能找到他犯罪的證據。”

“事實也是。這麽多年來,警方窮盡一切辦法,但每次抓到的卻都只是他手下幾條不痛不癢的小魚小蝦,沒有真正觸及到他的根本。”

他這麽直白地把這句話說出來,虞濤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咳嗽了一聲:“李宏宇從來不自己親自動手,而是交代手下人去做,一旦警方有所突破,他就立刻斷尾求生。”

“七月二十二日早上李宏宇被捕後,警方立刻對他展開了審訊,從對話中也可以看出,李宏宇對被捕這件事是很不以為然的。”楚白指著一段筆錄,“然而,七月二十三日,在警方發現了‘玖號公館’的密室後,李宏宇的態度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按照筆錄裏的記錄,李宏宇先是難以置信,然後開始發抖,冷汗不斷從他的額頭滑落……因為他知道,‘玖號公館’的密室被發現,對於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完蛋了。

他耗盡前半生鑄造的犯罪王國在那一剎那傾覆塌陷,連同著他所有不為人知的、陰暗骯臟的秘密,全部大白於天下。

“李宏宇怕死,而且,比一般人更怕。”

他說完這句話,會議室裏突然安靜了。邢司南擡起眼,目光不露痕跡地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又很快移開了。

“……”虞濤拍著桌子,大聲道,“不行……絕對不行!”

“但是這是唯一能讓他開口的方法。”楚白低聲道,“如果李宏宇願意招供,我們就有機會去救更多的人……”

“你開什麽玩笑?!”虞濤被他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氣得暴跳如雷,“那三個姑娘的屍體,現在還躺在樓下的解剖室裏!她們的家人,現在還在趕過來的路上!”

“你告訴我,你要我怎麽說?你要我告訴他們,對不起,我們沒辦法讓他給你女兒償命,因為我們留著他的命還有用,是嗎?!”

“人命是不可以這麽拿來衡量的,你懂嗎?敢情死的不是你爹媽,你就……”

邢司南忽然厲聲打斷了他:“虞隊!”

虞濤喘了兩口粗氣,偏過頭不再看楚白。蕭旭東出來打圓場:“老虞你就是容易激動,你看人家不也就提了個意見麽,又不是馬上要把那誰給無罪釋放了……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冷靜冷靜啊。”

“沒事吧?”

楚白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小聲道:“還好當初沒把我分配到贛南市……”

邢司南稀罕道:“喲,現在知道領導的好了?”

“……至少你不跟個炮仗似的。”楚白真心實意道,“一點就著。”

邢司南看了眼臉紅脖子粗的虞濤,想笑,又覺得場合和時間點都不太合適,只好用手指抵著嘴唇悶笑道:“嗯……很形象。”

楚白乜他一眼:“邢隊,我們正常人想笑的時候,就是會笑的。”

“……”邢司南被他噎了一下,“我真是吃錯藥了才覺得你會吃虧……”

楚白也笑了起來。

笑完,話題又自然而然地回到案件本身上。邢司南低聲道:“其實你並沒有說錯什麽,李宏宇現在別無所求,除了活著,可這對那些受害者來說不公平,我們不能把他們的痛苦,作為我們談判的籌碼。”

他嘆了口氣:“虞隊雖然脾氣沖了點,但他有句話說的很對——人命,是不可以被衡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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