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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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進入房間後,那種令人作嘔的臭氣比之前還要強烈上幾倍。楚白彎下腰,用力地掐住喉嚨,死死克制住自己嘔吐的欲望。

他太熟悉這種味道了。

記憶中,昏暗的房間,歪斜在沙發上面無血色的女人,浮腫的皮膚上紫紅色的屍斑,以及揮之不去的、腐爛的味道。

死亡的味道。

邢司南同樣不好受,他原本垂在身側的雙手驟然收緊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麽。

直到幾分鐘後,那種令人頭昏腦漲的臭氣才減輕了一點。房間裏沒有燈,也沒有窗,邢司南皺著眉打開手電筒,燈光所及之處,皆是一排排的鐵板床,每張床上都匍匐著一個人形狀的物體。

楚白呼吸一窒,一個荒謬可怖至極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那是一個個女人。

曾經被視若掌上明珠的女孩們,如今蜷縮在不足兩平米的狹小空間內。

她們一動不動地躺在一排排鐵板床上,像是貨架上待價而沽的商品,又像是流水線上待宰的羔羊。

手電筒燈光掃過床下的空地,那裏擺放著十幾個空碗,有幾個碗底還留著食物殘渣,一個碗裏小半碗渾濁的水。另一側擺著一個用於排洩的恭桶,正在發出讓人難以忽視的惡臭氣息。

眼前的場景,說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

他把她們圈養在這裏,像對待畜生一樣對待她們,在她們的屍骨上造起高樓。高樓之上觥籌交錯夜夜笙歌,他們聽不見、看不見高樓之下的血與淚。

他怎麽能?他怎麽敢?

這裏曾經發生過的一切,突破了他的想象,更突破了人性的底線。楚白一陣惡寒,難以遏制的怒火從心頭起,烈火燎原,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沈默著往裏走,手電筒的光在鐵板床之間來回橫掃。一些床空了,但大部分床上都躺著一個女人,一個精神恍惚、面容枯槁的女人。

兩層樓,加起來不到百平方米的空間裏,擠著八十七名女性。

她們中的大部分都很年輕,處在最美好的年紀,本應沐浴在陽光下,穿著碎花裙走在大街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木然地躺在這沒有光的房間裏,像茍活在陰溝裏的老鼠。

她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她們的未來本該有無限可能,而有人殘忍地剝奪了她們的一切,宛如蝗蟲過境般瘋狂啃噬著這些美麗的花苞,直至將她們榨取到什麽也不剩下。

更令人絕望的是,她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潰敗、腐爛,如同經歷一場漫長的淩遲,永遠永遠也得不到解脫。

楚白大腦缺氧,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他靠著墻劇烈地喘氣,臉頰上劃過溫熱的液體。

他一開始以為是汗,直到他抹了一把自己的眼睛——是濕的。

“或許正是這種與己無關的冷漠,苦難才愈發顯得可怕,不是嗎?”

正如伊卡洛斯的墜落一樣,她們在哀嚎,在哭泣,在日日夜夜的煎熬,但卻無人問津,無人在意。

邢司南皺著眉,將手電筒對準了離他們最近的那一張床——她身上蓋著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被子,閉著眼,細瘦的手臂上滿是傷痕,一頭長發亂蓬蓬地堆在腦後。

即使被手電筒光這樣照著,她也毫無反應,安靜地躺在床上,神情平和。楚白直覺不對,湊過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她死了。”

邢司南在原地佇立許久,顫抖著聲音罵道:“……這個畜生!”

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拽了拽邢司南的衣角。邢司南下意識地將手電筒往下照,他腳邊蹲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這個場景實在太過於詭異,饒是見多識廣的邢司南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一把抓住了楚白的手。

女人眼窩凹陷,臉頰瘦削,皮膚是病態的蒼白,但五官依稀還能看出幾分往日的清秀。她穿著一件什麽也遮不住的性感薄紗睡衣,慢慢慢慢地爬到邢司南腳下,帶著討好意味地蹭了蹭邢司南的小腿。

“我們是來這裏救你的!”邢司南伸手想將她拉起來,“你叫什麽名字?你能聽得懂我說話嗎?你冷靜點!”

女人充耳不聞,自顧自一點一點將自己的衣服往下脫,竭力地做出性感撩人的姿態。難以想象她之前究竟是遭遇過什麽,才會培養出這樣的條件反射。

邢司南抓住她的胳膊,女人動作停頓了一下,不管不顧地瘋狂掙紮了起來。

她一邊掙紮,一邊發出瀕死的、絕望的哭嚎:“別打我……別打我……”

“我保證我會聽話的……求你了……別打我……”

邢司南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低聲道:“你聽我說,我們不打你,我們是警察,我們是來這裏救你的,你看清楚……”

女人對他的話毫無反應,縮成一團,一遍又一遍喃喃地重覆著“別打我”。她裸露在外的胸脯和手臂上全是青青紫紫的淤傷,展示著它的主人曾經遭受過怎樣非人的虐待。

“她聽不懂的。”楚白神情覆雜道,“……她已經什麽都不知道了。”

虐待和毆打逼瘋了她。她早就什麽也聽不懂,什麽也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要用自己的身體去取悅那些來到這裏的男人。

女人瘦的厲害,但掙紮起來的力氣卻很大,邢司南沒辦法,只好先用手銬控制住她。楚白脫下自己的外套,將她整個人裹了起來。

在打鬥中,手電筒掉落在地上,旁邊幾張床上的人聽見動靜,紛紛坐了起來。手電筒照亮了她們的臉,那是一張張年輕、憔悴、木然的臉。

楚白驚呆了,他有些無措地舉起雙手:“別怕,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你們是誰?你們是怎麽進來的?”

楚白循著聲音看過去,對上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說話的女人雖然同樣蓬頭垢面形容憔悴,但眼神看起來還算清明。他低聲道:“李宏宇被抓了,你們自由了。”

“自由,哈哈……自由,”女人尖銳地笑了兩聲,“我在這裏被關了兩年,而她們中的有些人甚至比我更久——三年,四年,五年,我們睡在這豬圈一樣的地方,吃的連豬食都不如,只有要出去接客了,才舍得給我們洗一個澡……”

“你們身邊的那個人,她叫小慧。她性子烈,剛來的時候拼了命地掙紮,被拖出去關在小黑屋裏三天三夜,回來的時候就變成了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不會說話,不會哭不會笑,看見男人就脫衣服……”

她沙啞的聲音在房間裏回蕩:“還有更多人,陳姐,趙姐,瑩瑩,小歡,她們好多人沒熬過來……她們的屍體就扔在床上,直到爛了發臭了才有人擡出去……過了沒幾天,又來了新的女人。”

“我不知道這兩年我是怎麽過來的,或許是因為我爹娘還在外頭,我要去見他們……可是我爹娘,”她自嘲一笑,垂眼的瞬間兩行眼淚順著臉頰蜿蜒而下,“大概都已經以為我已經死了吧。”

她左邊床鋪上的女人拍了拍她的手,哽咽道:“晴姐……你別說了。”

她轉向楚白,低聲道:“警官,您一定覺得,躺在這裏的,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是我們自己利欲熏心,想走捷徑,所以才落到這個下場。”

她言辭得體,吐字清晰,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楚白搖了搖頭:“我並沒有這麽覺得。”

女人笑了一下:“我叫小佳。兩年前,我大學畢業,來到贛南市尋找工作。這時候,我註意到了‘玖號公館’發布的招聘文秘廣告,不僅包吃包住,而且薪水十分可觀。我發送了簡歷,並且收到了面試邀請。但當我來到‘玖號公館’面試時,卻被搶走了身份證和銀行卡,強行囚禁了起來。”

“晴姐和我一樣,是被‘玖號公館’的招聘廣告騙過來的。”她頓了頓,“後來我才知道,‘玖號公館’專門盯著那些剛來贛南的女性,因為她們還沒來得及在贛南建立關系網,即使失蹤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楚白沈默了。的確,如果李宏宇直接在贛南市綁架年輕女性,時間長了定然會引起贛南警方的註意。因而,他才將魔爪伸向了那些剛來贛南市不久的人。

“如果不湊巧有人發現了,她的結局甚至會更加悲慘。”小佳淒慘一笑,“這裏曾經有個叫月兒的姑娘,因為她的親人找到了贛南,為了自保,上面派人將她淹死在池塘裏,偽造出她失足溺死的假象,逃過了警方的追查。”

“剛進來的時候,我掰著手指數日子,就連每天做夢想的都是怎麽逃出去。可是現在,就算讓我出去,我又能做什麽呢?”

她們脫離社會已經太久太久,成為了不被社會接納的、格格不入的怪物。

“我流了兩次產,因為試圖逃跑,腿也被打瘸了。”小佳掀開被子,給他看自己腿上的傷,“出去以後,別人或許會可憐我,或許會同情我,可我並不想要別人的可憐與同情,我只想要我自己原來的、堂堂正正的人生。”

“對不起。”楚白低低道,“如果我們早點發現……”

如果他們早點發現伊卡洛斯正在墜落,發現她們正在深淵中苦苦掙紮……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他這句話刺激到了晴姐,晴姐歇斯底裏地沖他吼道,“我們的人生,已經讓那個王八蛋,讓你們這些王八蛋毀了!”

她抓起枕頭丟向楚白,楚白低著頭沒躲,邢司南霍然起身,將楚白拉到自己身後:“你幹什麽?!”

“晴姐,你別這樣,你知道的,這不是他們的錯。”小佳拉住晴姐的手,“他們現在來也不算晚,至少還來得及去救更多無辜的人。”

“我沒你那麽聖母!”晴姐掙脫開她的手,“我做錯了什麽?我做錯了什麽?!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只是想普普通通地過我的日子,為什麽這麽難?為什麽要讓我遭受這些?為什麽倒黴的不是別人!”

“那天出門前我還給爸媽打了電話,我說我賺到錢就回去看他們。我現在還有什麽臉回去?!我還不如死了!”

她的話引起了其他姑娘的共鳴,四周響起了低低的啜泣聲,不知道是誰在黑暗中小聲道:“我也三年沒見過我爸媽了……我好想他們啊。”

“要是讓他們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不知道得多心疼呢……”

楚白低下頭,他覺得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針對婦女和兒童的犯罪是最容易引起群體共情和憤怒的,不僅是因為他們在社會中處於弱勢地位,更因為這些犯罪往往突破了人性的底線。他們利用孩子的天真單純,利用女性的善意溫柔,制造了一起起駭人聽聞的犯罪案件。

因為信任陌生人而被帶離親生父母身邊的幼童,因為好心指路而被綁架團夥販賣到深山的女大學生,因為想找一份工作而被囚禁在暗室之中的年輕女性。

他們本來都該擁有燦爛而美好的人生。

是醜陋的、無法滿足的欲望毀掉了他們。

“人類是欲望的產物,生命是欲望的延續。世間所有的一切,無論是政治、戰爭、商業,還是文化、宗教、藝術、教育……都是人類欲望驅動後的結果。”

“而它,是欲望的土壤裏,結出的罪惡的種子。”

“你想試試麽——或者說,你有什麽願望麽?它可以幫你實現。”

我想要你去死。

這個想法毫無來由地、突兀地出現在楚白的腦海裏。我想要你去死,連同你的野心,你的一切,你那些見不得人的狗茍蠅營——

都一把大火燒個幹凈。

“楚白?”

“楚白!”

楚白擡起頭,邢司南正皺緊了眉看著他,“你怎麽了?”

“……”楚白習慣性地朝他笑笑,含糊其辭,“沒什麽,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東西。”

“……別笑了,比哭還難看。”邢司南說完,拍了拍他的後背。

然後又不怎麽自然地再拍了一下。

楚白一楞,直覺這動作有些熟悉。

他是在……安慰自己?

“聽我說,你們沒有做錯什麽,錯的是李宏宇和他的手下。”邢司南轉向小佳,“你們所有人都是證人,警方需要你們的證詞,才能讓李宏宇受到他應有的懲罰。”

“……有意義麽?”晴姐冷笑道,“就算他被判了死刑又能怎麽樣?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有意義。”邢司南沈聲道,“難道你不想看著他受苦麽?你不想看著他在行刑前痛哭流涕地懺悔,後悔於自己做過的一切麽?刑罰,不僅僅是對受害者的慰藉,還給予了還活著的人生的希望。”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你們都還很年輕,也很堅強。等到塵埃落定的那一天,你們還有機會重新去往新的人生。”

房間裏一片死寂,連一向很有主意的小佳也沈默了——她們真的還有重頭來過的機會麽?

忽然有個細細的聲音抽噎著道:“晴姐,我、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我們忍了那麽久,受了那麽多苦,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另外一個聲音也附和道:“是啊,那一年我差一點就和小歡一起走了……是你勸住了我,告訴我只要好好活著,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有希望的……”

晴姐眼眶通紅,忍無可忍地側過頭,用手背用力地擦掉掉下來的眼淚。

邢司南走到小佳的床鋪下,朝她伸出手:“下來吧,我接住你。”

像電影按下了慢放,時間忽然變得很漫長。像是過了很久很久,又像只是走過短短一分鐘,小佳終於動了一下。

她坐起來,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在邢司南的手掌中。邢司南回握住了,牽著她往下走。

她從那張骯臟簡陋的鐵床上走了下來,一步一步走回了人間。

“上一次像這樣站在地上是什麽時候,我都已經忘了。”小佳理了理自己淩亂的裙擺,深吸一口氣,“……謝謝。”

門外傳來紛亂的腳步聲——是齊桓帶著人趕到了。

“醫生!醫生!”

“叫醫生過來!”

“清點人數,問清楚姓名、年齡、籍貫,看看能不能找到她們的家人。她們的身體健康狀況不容樂觀,一會兒直接送醫院,我們去醫院審問。”邢司南站在門口交代工作,停了一下又道,“聯系殯儀館那邊,讓他們做好準備。”

齊桓倒吸一口涼氣:“裏面……”

“在那樣的環境裏,能活下來已經是個奇跡了。”邢司南嘆了口氣,“最好安排女警對她們進行詢問,心理醫生陪同。詢問的時候註意點,裏面有好幾個創傷後應激障礙非常嚴重,剩下的也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問題。”

“我知道了。”齊桓剛剛沒跟著他們一起進去搜查,但這會兒看著被攙扶著往外走的姑娘們,也是氣的牙癢癢,“非法拘禁,強迫賣淫,故意殺人,虐待致殘……足夠這個逼槍斃十次的了。”

“你怎麽也罵人了?好的不學學壞的。”邢司南吩咐完正事,轉了一圈,“等等,你看見楚白沒?”

“剛不還在這呢嗎?”齊桓也找了一圈,“奇怪,上哪去了?”

“我去找找。”這小子一秒鐘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邢司南就覺得他要搞個大新聞出來。他剛準備走,背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你好。”

邢司南轉過身,眼前的姑娘比他矮了將近一整個頭,身上裹著一條簇新的毛毯。她像一株在風中顫顫的細弱蒲公英,呼吸稍大點都能把她吹跑了。

邢司南蹲下:“怎麽了?”

“我、我有點事,”姑娘看起來很緊張,“警官,我能不能和你去那邊單獨聊聊?”

“當然。”邢司南帶著她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沒想到姑娘劈頭蓋臉地給他丟了個深水炸彈:“今天站在你身邊的那個年輕男人……我曾經見過他。”

邢司南眼神一凜:“說清楚點!”

“大概、大概五六年前,那時候我剛剛來到‘玖號公館’。我膽子很小,所以被關進來的時候根本沒怎麽反抗。他們大概是覺得我聽話,經常讓我去‘招待’一些重要的客人。”

“他是和另外一個男人一起來的,那個人戴著面具,我不知道他長什麽樣。李、李總說他們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客人,讓我好好表現,我走進了那個房間,一擡頭就看到了他。”

邢司南沈默了幾秒:“你確定不是你認錯人了?”

姑娘用力搖了搖頭:“不會的,不會的!因為他長得真的太好看了,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那麽好看的人,所以一眼就記住了,而且、而且記到了現在。”

她想了想,又道:“不過,雖然他們兩個長得一模一樣,但是氣質完全不同。那天我看見的那個男人……”姑娘明顯地瑟縮了一下,“他有點嚇人,尤其是他看人的眼神,好像……好像沒有溫度一樣。”

“他對你做什麽了麽?”

“沒有。不光是我,其他人也是。”姑娘回憶了一下,“那天晚上李總找了四五個姑娘過來,但是他一整個晚上都只是安安靜靜的坐著,連一句話都沒有跟我們說過。”

“……我知道了。”邢司南彎下腰,嚴肅地叮囑道,“今天這件事,不要和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提起,知道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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