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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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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離我遠點!我爸媽說你們全家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楚晦,你的名字取得可真好——楚晦楚晦!果然就跟你、你爸媽、你們家一樣!晦氣!”

“老師——楚晦又動手打人啦——”

小男孩的哭嚎聲響徹走廊,教師和家長聞聲匆匆趕來,抱住抽泣的小男孩安慰個不停。楚白低眉順眼地垂頭站在辦公室的角落裏,一言不發。

“老師你看看,這都不知道第幾次了!這種家庭能養出什麽正經孩子?!”中年女人一手護住自己的心肝寶貝,唾沫橫飛地控訴著,“有這種人在班級裏,只會帶壞整個班的風氣!他家長呢?把他家長叫過來!”

“他家長……”

女人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陰影裏的楚白,恨恨地啐了一口:“什麽樣的家庭養出什麽樣的小孩,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這種爸媽,難怪能生出這種不要臉的小雜種!”

楚白又往角落裏縮了縮。他削薄的後背緊緊貼著墻壁,幾乎要與陰影融為一體。

“您先別激動,坐下來好好說……”

“不激動!你說的倒容易!你看看,看看我兒子的臉!醫生說了,再往上偏一點就劃到眼珠子,要是真傷到眼睛,你們賠得起嗎?!”

楚白略微側過頭,看著他左手邊的窗。窗外,一盆綠蘿穩穩當當地立在窗臺上,寬大的葉子舒展,正迎著風和陽光肆意生長。

而更遠一點的地方,他看見和他一般年紀的男孩和女孩們三三倆倆地聚在一起嬉鬧,在開闊的空地上迎著風奔跑——那是他這輩子都不曾擁有過的自由。

如果可以,他也想成為一縷飄忽的風。

小小的楚白爬上窗臺,伸長了手,想去抓住窗外的風。他大半個身子探出窗外,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向下栽去。

就做一陣風,在天地間流連。

風中傳來遙遠的聲音,似乎是有人正在喊他的名字,但是他再也聽不見,也看不見了。他放任自我,極速下墜,墜落向一個似乎永遠也不會到達的終點。

長風刮過大地,在地平線與天際的交界處,半是熊熊燃燒著的烈火,半是火焰燃燒過後留下的深灰色餘燼。巨大的爆炸聲響徹雲霄,槍聲與警笛聲混戰在一起,蓋過了聲嘶力竭的呼喊聲。

“你回來——”

楚白從夢中驚醒。

“……飛機正在下降。請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帶,收起小桌板,將座椅靠背調整到正常位置。所有個人電腦及電子設備必須處於關閉狀態……”

“喲。”邢司南將宣傳雜志折好,塞進座位後的收納袋裏,“終於舍得醒了?”

楚白低聲咳嗽了兩聲:“快到了?”

邢司南隨手拉起遮光板,示意他看窗外。楚白順著他的動作望去——山川河海,牧野千裏,飛機正在穿過雲層,飄渺的雲和霧散去後,底下的景色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城市和建築群成了簡陋的積木,廣袤大地看起來像是用彩色布條隨意拼湊的拼貼畫。楚白看了一會兒,小聲自言自語道:“怎麽這麽快……”

邢司南差點被他氣笑了。

他看了眼手表:“不是我說這位小同志,我們下午一點四十上的飛機,現在是四點三十,你足足睡了三個小時,還嫌沒睡夠呢?”

楚白緩慢地眨了眨眼。他剛睡醒,思維還有些遲鈍,反應了一會兒才慢吞吞道:“準確來說,是兩個小時五十分鐘。”

“有差麽?”邢司南抄起飛機上免費送的礦泉水遞給他,“喝口水,清醒一下。”

楚白接過礦泉水瓶,“嗯”了一聲。

他們除了工作,似乎無話可談,話題結束後的沈默也在情理之中。伴隨著動聽悅耳的廣播鈴聲,楚白低下頭擺弄了會兒手機,刷了半天才想起來這是在飛機上,壓根沒信號。

楚白自暴自棄地放下手機,開始反思自己到底為什麽要答應邢司南這倒黴催的請求,偌大一個臨平分局刑偵支隊,難道還找不出一個願意陪隊長一起來出差的人嗎?這種後悔的情緒在他下了飛機後達到了頂點——

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胡亂揣摩上意,在出口處拉了個五米長的大紅色橫幅,上書幾個大字:“熱烈歡迎楚白、邢司南兩位同志蒞臨我所參觀交流!”

橫幅迎風飄揚,甚為壯觀,煞是好看,招搖地立在來來往往腳步匆匆的人流中。

楚白目瞪口呆片刻,拎著背包遲疑地往後退了一步:“……你安排的?”

“……”邢司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覺得像?”

楚白看了眼大紅色橫幅,又看了眼邢司南,誠懇道:“我覺得挺像的。”

邢司南朝他溫柔一笑:“快過去吧,楚白同志,人家找你呢。”

楚白:“……?”

“那你……”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邢司南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楚白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向前,和舉著橫幅的二楞子對了個正著。

楚白火冒三丈地回過頭:“邢司南你……”

他看著面前空空蕩蕩的走道,聲音戛然而止。

這溜的也太快了吧。楚白郁悶地轉過身,舉橫幅的人非常熱情地迎上來,和他握了握手:“您好,您就是……”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楚白心領神會接道:“我是楚白。”

“楚警官,幸會幸會!我姓李,您叫我小李就可以了!”小李在他身後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沒忍住開口道,“楚警官,那什麽,我接到通知說你們是兩個人,另外一個好像是叫邢、邢司南?”

“哦,他啊……”楚白的手機振了幾下,他掏出手機,屏幕上兩條明晃晃的新信息。

未知聯系人:咳,我先去趟廁所。

未知聯系人:你記得讓他把橫幅收起來。

“……”楚白擡起頭,小李正目光殷切地看著他。他沈默片刻:“他去廁所了。”而後又指了指頭頂的橫幅,“你要不然先收起來?我們隊長他……比較低調。”

“好嘞!”小李依言收起了橫幅,楚白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給邢司南發消息:他收起來了。

幾秒後,他的左肩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楚白下意識地回過頭,但身後莫要說人影,連個鬼影也見不著。他疑惑地轉過身——邢司南站在他右手邊,一手插袋,一手拎包,仗著個高腿長身材好,硬把身上那件樸實無華的黑色短袖凹出了一股子國際大牌秀場款的時尚感。

他漫不經心地沖楚白擡了擡下巴:“手。”

楚白大概是睡傻了,沒過大腦,順從地張開了手。邢司南笑了一下,往他手掌心裏放了個東西。

楚白定睛一看——一塊塑料包裝的牛奶巧克力端端正正地躺在他的手心正中央。

……邢司南的心,真像六月的雨,陰晴不定。

“剛路過便利店隨手買的。”邢司南收回手,“你低血糖?看你這臉白的,我都擔心你哪天在路上走著走著暈過去。”

他說話的時候有輕微的氣流刮過楚白的耳廓。楚白耳垂發熱,不自然地偏了偏頭:“哪有這麽誇張。”

“您一定就是邢警官吧!”

小李興沖沖地走過來,握著邢司南的手死活不肯放,宛如失散多年的親兄弟:“邢警官您好!我是上面派來接二位的,您叫我小李就行!”

“好。”邢司南婉拒道,“我們過來的目的,陸隊應該都跟你說過了吧?”

“說了說了。”小李說完這句話,忽然停頓了一下。隨後,他搓了搓手,有些羞赧又有些期期艾艾地開口道,“那什麽,邢警官,陸隊說的投資,您打算什麽時候給我們啊?”

楚白有一瞬間差點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投資?什麽投資?給派出所投資?邢司南的業務範圍涉及這麽廣的嗎?

“……”邢司南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投資?什麽投資?”

小李聞言,頓時有些急了,說話的舌頭都打結:“就是、就是兩百個攝像頭啊!陸隊說,您打算給我們局裏捐贈兩百個攝像頭,不會是騙、騙我們的吧?”

邢司南:“……”

三人面面相覷,一時竟無語凝噎。

“等等,你讓我捋一捋——”邢司南摁住眉心,“這兩百個攝像頭,是陸昭那小……咳,不是,陸隊跟你說的?”

“對啊。”小李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慌忙翻出手機遞給邢司南,“您看,我還有當時的聊天記錄呢!”

邢司南沈默了,有那麽一瞬間,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像是想殺人。

片刻後,小金杯從地下車庫駛出,搖搖晃晃地上了大馬路。邢司南坐在後座,面無表情地低下頭撥了個號碼。

對面很快接通,像是對這個電話早有預料。一個陌生的男聲從話筒裏傳出來,帶著隱隱約約的笑意:“餵?司南,下飛機了啊?”

不知為何,楚白總覺得那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幸災樂禍。

“陸昭。”邢司南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別給我在這裝,你幹了什麽好事你自己心裏清楚。”

“嗯?”陸昭的聲音恰到好處地一頓,充分顯示了他的無辜和詫異,“我什麽也沒幹呀。”

“……投資是什麽玩意?兩百個攝像頭又是什麽鬼?給派出所投資,虧你能想得出來!”

“哎,這話不是你自己說的麽?我說那地兒很偏沒攝像頭拍不到嫌疑人,你說好辦,你自掏腰包給人家捐兩百個攝像頭,還要保證齊賢鎮五步一哨十步一崗,所有罪惡無處遁形。”

邢司南:“……”

他頭疼道:“陸昭你給我正常點,我是帶著任務來的,時間很緊張,能別整這些有的沒的了麽?”

“放心,耽誤不了你們辦正事。”說到案件,陸昭笑意收斂了一些,正色道,“根據我的前期調查,嫌疑人老家就在齊賢鎮那一塊兒,但目前還不能確定具體位置。我這兒最近還算太平,一會兒我下了班就過來幫你,爭取早點把你送走。”

邢司南麻木道:“我真是謝謝你了。”

“應該的。”陸昭笑道,“好了,我掛了,別忘了那二百個攝像頭。”說完,還不待邢司南反應過來,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掛了電話。

邢司南:“……”

他握著不斷發出“嘀嘀”提示音的手機,表情冷漠,心情覆雜。

楚白簡直嘆為觀止。

也不知道這位叫陸昭的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叫邢司南在他面前如此吃癟。邢司南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疑問,解釋道:“陸昭是我大學室友,畢業以後分配到邕城,現在在邕城刑偵支隊工作。當初知道吳昌平是邕城人後,我就發了消息給他,讓他幫忙調查吳昌平在邕城的地址。”

“他人其實挺好的,能力也很強……就是有時候有點不靠譜。”

“看出來了。”楚白揶揄道,“鬧了半天,原來是人家以為金主爸爸來了,難怪這麽客氣,還拉橫幅……”

邢司南轉過頭,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

楚白立刻閉上嘴,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並且不露痕跡地往車門的方向挪了挪。

道路兩旁的行道樹生的郁郁蔥蔥,柏油馬路平整開闊。車輛向前,而周遭的人和景都飛速地向後退去。楚白懶洋洋地倚著車窗,窗玻璃上若隱若現地倒映出他的小半張側臉。

他大概是天生色素淺淡,睫毛和瞳孔都是極淺的棕色。斑駁的光與影在他的臉上交錯輪換,間或有陽光落在他的臉上時,睫毛和瞳孔便都微微地發著光。

邢司南幽幽道:“坐那麽遠幹什麽?我又不會吃了你。”

於是楚白又挪回來,坐在邢司南旁邊,低著頭劈裏啪啦的打字。

“聊什麽呢?”

“哦,楊朔說讓我們到了給他發個消息。”楚白頭也不擡,“禁毒支隊的蕭隊已經把人帶回來了,現在在局裏輪流審著,看看能不能撬出點什麽。”

邢司南越聽越不對勁:“等等,他為什麽不直接找我?”

楚白聞言,聲音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放下手機,戰戰兢兢地擡起眼——山雨欲來風滿樓,邢司南的臉色黑如鐵鍋底,滿臉都寫著“小兔崽子翅膀硬了竟然敢跳過我直接私聯別人”的難以置信,宛如一位兒子早戀多時還被蒙在鼓裏的鰥寡老父親。

空氣一時凝固,許久以後邢司南緩緩開口道:“……回去就讓他去老王那加班。”

楚白在心裏替楊朔默哀三秒,帶著無限惋惜與遺憾地將這條消息轉達給他,並在他反應過來之前迅速地關掉了手機。

邢司南哼笑了一聲,不予置評,自顧自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楚白嘆了口氣,失去了手機,這段長達三個小時的車程比在飛機上還難捱,他只好湊過去,拍拍邢司南的肩膀:“聊聊?”

邢司南勉為其難地睜開一只眼,自上而下地打量他:“聊什麽?”

楚白張口就來:“聊人生。”

邢司南頓時難以言喻地看了他一眼。

“看吧,我說聊別的你也不信。”楚白聳聳肩,“還能聊什麽,聊案子唄。”

邢司南略微側過身:“閣下有何高見?”

“我就是在想……如果吳昌平的孩子根本就不在N市呢?”楚白看著窗外,流光浮影在他眼睛裏一閃而過,“又或者,我們找到了吳昌平的孩子,但他還是不願意開口怎麽辦?”

“條條大路通羅馬,這個法子行不通,換一個法子不就得了?”邢司南頓了頓,奇道,“想那麽多有的沒的幹什麽,我看你一天到晚蔫了吧唧的,原來腦子裏想的都是這種事情?”

楚白:“……”

邢司南講起歪理來頭頭是道,滔滔不絕:“犯錯又怎麽了?警察也是人,犯錯不是再正常不過了麽?我們的日常工作不就是這樣,不斷排除掉錯誤的選項和線索,才能找到那個唯一的正確答案。”

……好像是有那麽些道理,楚白默默地想,但蔫了吧唧是什麽鬼?他明明每天上班都兢兢業業,恪盡職守,牢記初心,艱苦奮鬥。

“怎麽?”邢司南抱著手臂看了他一會兒,突然伸出手,彈了彈楚白的腦門,“說你蔫了吧唧的,你還不服氣?”

楚白有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我之前在的地方,可不會給你試錯的機會。”

話音剛落,兩個人皆是一怔,邢司南的脊背在瞬間挺的筆直。他單手搭在駕駛座上,整個上半身壓迫感極強地朝著楚白壓下來:“你之前在的地方?你不是失憶了麽?”

金杯車內空間極其有限,邢司南被迫微微低下頭,以免撞到車頂。這使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幾乎近到了一個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以至於楚白不得不又往後退了一點。

他也很詫異自己為什麽會說出那樣一句話。楚白蜷縮在車門和邢司南之間的角落裏,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回憶,但關於那十年的記憶卻始終是一片虛無的空白。

或者說一些零散的片段——槍聲,爆炸聲,聲嘶力竭的哭喊聲,以及男人端著紅酒,站在窗邊居高臨下地望著雨幕中的城市。楚白想,雖然他不記得過去的十年裏他究竟經歷了什麽,但想來是不怎麽美好的。

邢司南還在看著他,楚白深吸一口氣,剛打算開口,駕駛座的小李突然興高采烈地轉過頭:“二位同志!我們馬上下……高……速……了……”

他說前半句話時聲如洪鐘,輪到後半句話就萎靡不振,聲音發虛,像是不小心撞見了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恨不得自戳雙眼自撞南墻。邢司南反應很快,立刻收回手,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楚白長出一口氣,再次獲得了寶貴的呼吸權利。

“我沒騙你。”他低聲道,“我真的失憶了。”

邢司南沒說話,楚白又道:“我不知道,或許只是一瞬間的直覺……那裏不會給你任何試錯的機會,一旦犯錯,萬劫不覆。”

這回邢司南終於有了反應。他低低地“嗯”了一聲,隨即又陷入了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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