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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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起初,他們還時不時回來看看我。”

霍揚記得,那一天霍姝和霍蔓坐著車趕來,帶回來一塊嶄新的兒童手表。

姐弟兩人一人一塊。霍蔓穿得漂漂亮亮,出落得大大方方,拉著霍揚的手,偷偷地塞給霍揚一罐金平糖。

霍蔓長大了,女孩兒也開始發育性成熟了。

霍姝和林負宣都是一等一的標致,他們的女兒又能差到哪裏去?

有好多人盯著霍揚的姐姐看,嘴裏是一水的誇讚。

霍揚瞧見那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耆老又偷偷地來到林家本家,和林負宣賊眉鼠眼地不知道在算計著什麽。

很快霍揚就知道了。

晚上他起夜的時候,聽到屋後的三輪車“嗡嗡”地啟動,在夜裏傳來接連著的幾聲響。

有人的嘴被捂住了,發出悶悶的掙紮喊叫,瞪著車後座的鐵條桄榔得響。

霍揚屏住呼吸,聽得仔細,是霍蔓在叫。

林負宣在黑夜裏點燃了一只煙。

霍揚聽見他和人商量著,要把人連夜送出去,給一個隔壁一個縣裏打了多年光棍的富商兒子當老婆。

那兒子是個瘸腿,性情暴戾,本地裏是沒人願意把女兒嫁過去受苦的。但也不是全無優點,比如他家錢多。

霍蔓長得標致水嫩,林負宣早就做好了生意,拿著她的相片給對方相看過了。

蒙在鼓裏的只有他們。

霍揚沒有說話。

他沈默地躲在那片陰暗裏,悄無聲息地抄起了一塊石板。

他的姐姐像是牲畜一樣被塞進了麻袋裏,被扔在三輪車後面,連個遮擋的東西都沒有,就這樣明目張膽地要送出去。

霍揚知道自己不該沖動,但理智也告訴他,時間來不及。

只要那個開著三輪車的人從這裏開出去,黑燈瞎火的,再去怎麽找?

要想引起註意,要想讓他們心有忌憚,就要把事情鬧大。

霍揚從沒有這樣鎮定過。

他朝著那人的後腦勺來了一下狠的,猶嫌不夠地又補了一下。

“殺人了!!!”

在那人後知後覺的尖叫聲中,霍揚丟下手裏的兇器,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他把手上的血抹在鐵質的三輪車護欄上,在月光下看見林負宣驚恐地、似乎想上前又不敢上前的臉。

霍揚這才低下頭,看見水影裏月光下自己的表情已經有些扭曲,沾著血的手也有些發顫。

他楞楞地看了一會,很快又緩了過來。

他解救出自己的姐姐,把她擋在自己身後,深深地呼出一口濁氣。

“我姐要上大學。誰也不能帶我姐走。”

霍揚說,“我這輩子完了,我也沒別的指望。林負宣,咱倆耗一輩子的。”

霍姝被尖叫聲吵醒,不耐煩地走出來,然後看著地上的血又發出一聲尖叫。

漆黑的夜終於開始變亮了。許多人開了燈,走出屋頭來看。

霍揚手裏依然攥著那塊染著血的石板,他一動不動盯著臉色發白的林負宣,直到警笛聲從遠處追來。

“人沒死,砸得是腦袋有點嚴重,霍姝拿錢從對方那裏要了一張諒解書,最後我被送進了十六中。”

霍揚把那塊兒童手表拿給阮秋看,臉上沒什麽表情,“她留給了我這塊手表。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阮秋聽完霍揚面無表情地講完,心裏只覺得塞塞的。

他看著霍揚手心裏的表,想了想安慰他:“阿姨、一定會回來接你的。”

“嗯。”

霍揚沒說什麽,“要接早來接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時候我還在上小學。”

阮秋來了精神。他現在雖然輟學,但九年義務教育他還是有上過的:“你、之前在哪上的?”

霍揚楞了一下,表情狐疑地看向他:“我在哪裏上過,你不知道?”

阮秋也楞住了。

霍揚在哪裏上過小學……他應該知道嗎?

他們不是才剛認識沒多久嗎。

阮秋看著霍揚,露出茫然的神情。

霍揚皺著眉頭,深深地看了阮秋一眼,最後吐出了一串學校的名字。

“實驗?”

阮秋的眼睛亮了一下,臉也是紅紅的,“我之前、也在那裏上小學。”

霍揚皺著眉看著阮秋,神情似乎並沒有阮秋想象中的高興。

他語氣裏毫無波瀾:“是嗎,那麽巧。”

阮秋卻摸著腦袋看著霍揚,很疑惑地說:“可是、我怎麽沒見過你?”

霍揚沒有說話。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不知為何,阮秋卻聽出了一點難過:“可能,是沒有緣分吧。”

……

後來霍揚終於等到了他的母親,也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生活。

霍揚走得很幹脆,幾乎什麽都沒留下。留下的,也基本上全都扔了。

撿破爛的阿婆從林老漢家丟出來的垃圾堆裏撿回來一塊破舊的兒童手表。

霍揚棄之如敝屐。

阮秋視之若珍寶。

*

阮秋清醒過來的時候,只看見一片顏色純白的天花板。

自己陷在白色的床榻裏,仿佛像是睡了一個世紀那樣久。

他聞到了幹凈的消毒水味,如同記憶裏的一樣刺鼻。耳鳴聲嗡嗡作響,像是乘坐在一個飛快上下的電梯。

這是哪?

阮秋驚惶失措地坐起身來,他的意識遲緩地收攏,記憶緩慢地回籠:段樾給他打了什麽藥將他強行帶回了什麽地方,他又一次犯了“病”,閉眼之前只看見段樾驚恐的臉。

“別動。”

熟悉的嗓音帶著點啞,一個滿臉倦色的人從旁邊站起來。霍揚的神情看上去有點憔悴,“手。”

阮秋後知後覺地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手背上正插著針頭,管子的另一端掛在頭頂上,透明的輸液袋裏不知道裝的是什麽藥。自己剛才突然的起身險些拽下輸液袋,此時架子都有些搖晃。

“霍揚……?”

阮秋看著霍揚,感覺很安心,剛想躺回去閉上眼,又突然想到什麽,不敢置信地擡起頭,身體都僵硬了,話更是斷斷續續地說不完整,“你、你不是在封閉集訓嗎?”

“嗯。”霍揚簡短地應了一聲,阮秋看見他眼下一片的烏青,“我回來了。”

阮秋看著他,一時間有很多話想說,但一時間又不知道到底該先說哪句話。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問,霍揚便說道:“我已經讓人接回去阿婆了,你放心。”

“那……”

“段樾嗎?”

霍揚似乎冷笑了一聲,但很快又平靜下來,若無其事地說道,“他住院了。”

“……?!”

阮秋呆呆地看著霍揚,剛想問點什麽,就聽到霍揚冷不丁地開口,“你還不打算和我坦白嗎?”

阮秋不解地看向霍揚。

“你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霍揚敲了一下桌面,“你的病,到底是怎麽回事。”

阮秋茫然地看著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樣去摸自己的身上。

糟了,兒童手表呢?

阮秋的心一下子慌了。他擡起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神情淡定自若的霍揚,一下變得六神無主,心裏各種雜七雜八的念頭都一下子湧動上來。

霍揚看到了兒童手表?他拿走了?

他一切都知道了?知道自己還喜歡著他,還從垃圾堆裏翻找出他丟掉的兒童手表?

“我……”

阮秋呆滯地看著霍揚,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你、你……”

他哽了一會,才低聲說道,“那是你不要了的。你、你不要了,我才拿走的。”

霍揚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像是對阮秋的話有些不解,但是並沒有急著打斷對方。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不太好。”

阮秋無措地看著眼前的人,“自從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法打電話。直到遇見你。”

他輕輕地喘氣,“就是、你從巷子口、救下我的那天。”

霍揚怔怔地看著阮秋,嘴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終卻什麽都沒有說。

“我只有看到你,才會感覺好一點。”

阮秋低著頭,聲音很微弱,“看到你的每一天,我都感覺很開心……可是我是個不正常的人。我發病的時候、會讓你害怕,即便我很少會在你面前犯病。”

“我不是故意、想要瞞你。”

阮秋的聲音微微帶著些哽咽,“可是、那些是我控制不了的。”

“你那樣走了,我、我還是忍不住想你。”

“能不能、把手表還給我。”阮秋說道,“在這三年裏、我其實發病過很多次。我見不到你,都是靠著那塊手表才撐下來的。”

“每次握緊它,我就、沒有那麽難受了。”

“那是你不要了的。”

阮秋希冀地看向霍揚,“不要的,可不可以給我?”

霍揚自始至終都皺著眉頭。

“表?”

他看著阮秋,神情古怪:“什麽手表?”

“就是,就是那塊兒童手表啊。”阮秋有些焦急地開口,他不知道霍揚是裝傻還是真的不記得了,“你給我看過的……就是那塊,你媽媽送給你的、那塊兒童手表。”

霍揚一下怔住了。

他的神情從一瞬的愕然,又在片刻間急轉直下,他倏地起身,動作大到撞到了一旁的陪護床,發出一聲巨響。

他整個人都在抖,牙關被狠狠地咬緊,周身的氣壓急劇降低,看得人心驚肉跳。

“你果然什麽都知道。”

霍揚的手攥得緊緊的,他竭力忍著什麽,像是非常失望又像是非常壓抑地開口,“……你果然是在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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