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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站: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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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站:疤痕

男人目光在黑暗中沈沒,像水面上泛著粼粼波光的月,又如跌進水底的影。

他問:

“你想要了解我到什麽程度呢?”

這是出明儀陽預料之外的問題,他楞了一下,確定地說:

“全部。”

“沒有人能夠了解另一個人的全部。”

男人的語調很輕,門廊外的雪光映射進來,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如潔凈的鏡子碎片,帶著鋒銳的反光。

“哪怕是我自己,有時候都不了解我自己。”

明儀陽卻把手臂放在枕頭上,然後自己側枕在手臂上,仰望著面前半坐起來的男人:

“那你把你了解的自己告訴我,無論是什麽,我都想知道。”

男人並沒有輕易松口:

“如果是你接受不了的事情,你知道了,然後呢?”

“只要是關於你的事情,都不用問然後。”

青年以格外篤定地語氣說出了非常硬氣的話:

“我知道,了解,明白你的一部分,這就夠了。”

他曲起食指,自隔著空氣用指節描摹男人在雪夜下的輪廓,從中品嘗到難言的平和感:

“我們不需要彼此評價。因為無論如何,我不會離開你,而你也不能離開我。”

這話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即使在言祈靈漫長百年生涯中,這種感覺也是極為罕見的。

面前的銀發青年於他而言似乎有一種魔力。

只要他說。

言祈靈就會願意相信的魔力。

所以他面對空庭暮雪,緩慢地解開了浴衣的腰帶。

明儀陽的神情從平靜到錯愕,眼瞳的焦點不自覺地收縮。

男人並沒有面對他,故而也錯過了他的情緒變化,仍然在執行著自己的動作。

解開腰帶,他寬下肩頭的浴衣,然而那浴衣還未落下,就被青年單手拽住披了回去!

言祈靈:?

青年臉因為不明的原因而瘋狂漲紅,幾乎要像雲一樣燒起來:

“我是要了解你,但不是要通過這樣的方式!你……把我當什麽人了?!”

男人望著他意外純良的神色,面上的驚愕轉化為一種略帶惡趣味的笑容。

這笑容往往只在他覺得想要慫恿什麽的時候出現。

不過想到要讓這人了解的那件事,他的笑容便猶如雲化霧般逐漸逝去。

他伸出冰涼的手,抓住青年滾燙的手腕,低聲且溫柔地說:

“沒事,不用緊張。”

他將這手緩慢地拉下,於是貼緊的浴衣在瞬間垂落,堆積在他的臂彎間,顯露出他肌理勻稱的瓷白軀體。

明儀陽的神情從強忍羞澀的直視,逐漸變成瞳孔收縮的驚愕。

這具軀體似雪峰堆積的後背,此刻以一種被燒灼的方式,呈現出他此前從未見過的,密密麻麻的割剜疤痕。

這疤痕從脊背一路向下延伸到腰線以下,它看上去像一副巨大的八腳蜘蛛,以醜陋的姿態攀附在這與它格格不入的漂亮皮囊上,幾乎無法抹消。

明儀陽想伸手觸摸。

可即使黑暗,他仍然能夠窺見那仿佛新長的疤痕上淌下來的血液。

它們很快就匯成溪流順著不同峰巒的疤痕淌入浴衣之中,並快速將其染紅。

於是他不僅不能觸碰了,連呼吸也仿佛被這些血變成絲線絞死在當場,幾近窒息。

言祈靈的神色很平靜,疤痕帶來的疼痛他似乎已經習慣了,或許也有可能是得益於無間主的體質,自從死後他就很難感覺到疼痛,傷口給他帶來的只有切割後的麻木。

青年不敢觸碰,他卻伸手到背後,任由那淌下來的血染紅指尖:

“這就是我與這個世界的聯系。”

明儀陽望著那千瘡百孔的疤痕,起初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但隨著男人指尖的移動,他逐漸看清那“蜘蛛”本來的輪廓。

“刺在我背後的是‘十九層蓮花塔’,每個被言家血脈選中的繼承人背後都會出現這個圖樣,當上一個繼承人死後,皮肉上擁有這個圖樣的人,就能開啟蓮花塔。”

“蓮花塔是養靈師的力量之源,實際上,所有能夠寄靈的物體都是養靈師的力量之源。只是蓮花塔的容量格外龐大,全盛時期,我能夠從蓮花塔裏找到最初一代的靈體,請祂出戰。”

“這是蓮花的頭,是第一代的蓮花。按照族譜,始祖出生於唐末,創下養靈師一派。”

他的手逐步下滑,到了尾端,語氣也低沈下來:

“而我是最後一代的蓮花,這裏,曾經是朵並蒂蓮。自此之後,養靈師一派徹底銷聲匿跡,血脈斷絕。”

明儀陽心神顫動,此前所有收集的信息在這刻悉數匯聚到心頭。

陰間與言祈靈的交易……

天級無間主對言祈靈的忌憚……

言祈靈對無間世界的絕對掌控……

他忽然意識到,所有的所有都緊密地關聯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答案:

“所以,封獄列車,始終在‘十九層蓮花塔’裏運行?這裏,既是無間主的世界,也是十九層蓮花塔的世界?”

男人望過來的目光在雪光中凝成清冽的霜,堅定且純澈:

“是的。”

“我之所以來到這裏,就是為了封印十九層蓮花塔。這個塔的開啟人只有兩位,一個是我,一個是我的堂弟言和盛。”

“他就是那位沈睡的無間主,封獄列車的主人。”

他收回手臂,任由指尖的鮮血逐漸變成血痂:

“當初言家遭逢大變,他從我身後剝下了‘十九層蓮花塔’,試圖繼承養靈師一脈。因為我們是‘並蒂托生’,所以這張圖雖然長在我身上,但他也擁有一定的控制權。”

“尤其當它從我的身體上剝下之後,蓮花塔就徹底聽命於他了。”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改造‘十九層蓮花塔’的,等我拿回它時,封獄列車就已經存在,那次我選擇了封印。”

“無論是血肉還是靈體,我把它們都留在了塔裏,原本是想等待時間把我們都消化殆盡。但是他再次蘇醒,並且趁我還在沈睡的時候,引誘了十九層蓮花塔……後來,就是你看到的樣子。”

“封獄列車橫空出世,把無辜之人卷入無間世界。”

“而我被陰間的判官喚醒,重回陽間,以‘人’的身份回到蓮花塔裏,重新把它封印起來。”

無助的巨大空洞隨著這個人的講述快速擴大。

明儀陽不敢用太大的力量,可他忍不住握住這個人的肩膀,使對方與自己對視:

“封印之後……你還能不能回到陽間?”

言祈靈的視線從指尖的血痂挪開,面對青年的提問,有些怔然。

但是他像以往那樣,露出完美無缺的溫柔微笑。

說著誓言般篤定的話:

“能的。別擔心。”

明儀陽看上去並不像松了口氣的樣子。

他眼中光芒以驚慌和懷疑的姿態爍動,縱然沒有紫瞳也依然璀璨,生動非常。

他努力找尋這個人的破綻,可是對方的姿態無懈可擊,甚至微微前傾,好讓他看得仔細。

太近了,以至於他沒有辦法在這樣的情況下做出任何判斷。

但言祈靈並未止步於此。

他冰冷的唇帶著檸檬氣貼上他的唇,薄淡的藥味混雜著這股清爽。

這樣的主動姿態是明儀陽日思夜想的幻夢,想要頃刻間納入懷中與之糾纏不休。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對方遍體鱗傷,血流不止。

不敢相擁。

可是這個人貼在他唇上的唇微微動了,於喑啞中吐出嘆息:

“抱住我。”

他那不敢動彈的手臂被男人牽引著撫上那布滿滑膩液體的後背,衣袖和手臂猶如繪上血色山茶花,遠看紅艷艷一片,仿佛把滿山紅山茶摟入懷中。

明儀陽要怎麽形容這個吻呢。

殘酷,冰冷,溫柔,炙熱。

毫不相幹,卻又如此融洽。

這夜過得相當的平靜。

沒有人在這期間受到傷害,其它的意外狀況也沒有發生。

但這並沒有讓所有人放松警惕,反而整個氣氛變得微妙和怪異起來。

就像看恐怖片時,某個預計會出現驚嚇環節的那個驚嚇沒有出現,並不會讓人松了口氣,只會讓人更加提心吊膽。

你知道那個時刻即將到來,且它總會到來。

但它沒有在“應該”出現的地方出現,反而讓整個事情充滿了未知。

未知滋生恐懼,無法把控未來的恐懼。

經過昨晚的“坦誠相見”,言祈靈和明儀陽之間的舉止也變得微妙起來。

他們仍然親密,可是這種親密不像以往隔著什麽,而是產生出更加親昵和不避嫌的互動。

或許他們自己沒有註意到,但是當他們走進二樓的餐廳。

當明儀陽提言祈靈拉開椅子,然後自己再坐下之後,這樣的舉動輕易地吸引了在場兩位女性的註目。

不過明儀陽顯然沒有認為這有什麽問題,他問過言祈靈想吃什麽,就自覺地去自助區夾東西了,做這些事情看上去再自然不過。

這引起了兩位女性的竊竊討論。

但是在無間世界,比起八卦,生存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關智一見明儀陽端著滿滿當當的盤子回座位,確定他不會再輕易起身,於是手疾眼快地把自己的小桌子拼了過去。

言祈靈、明儀陽:……?

二人世界強行變成三人早餐,明儀陽肉眼可見地開始對此感到不爽。

關智一故意沒在意他臉色,自顧自地用中文說:

“你們兩個應該都聽得懂我說的話吧。”

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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