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站:死門

關燈
24站:死門

“這種長得好看卻沒有一點審美的男人。是我最討厭的。”

無故被語言襲擊的明儀陽僵在原地,而扇子小姐不覺得這有什麽,慢悠悠地補充:

“類型之一。”

言祈靈突然好學了起來:

“那麽,其它的呢?”

“粗鄙的,無聊的,侮辱我服裝審美的,不夠優雅的,過於死板的,邋遢的……總之,一切糟蹋設計的人類,我都很討厭。”

扇子小姐嘩啦移動到他身側,雙手合攏並在臉側:

“閣下,我想你一定懂我,有時候真恨不得把他們親手送進地獄裏處刑,這些垃圾。”

她的語調在吐出“垃圾”這個詞時變得陰沈而銳利,但很快又恢覆了淑女的輕快笑聲:

“不過大部分時候我還是能維持我的儀態的,至少您,就是一位讓我身心愉悅的紳士。”

言祈靈沖她笑了笑,神情裏有些遺憾。

他沒有再說什麽,而是轉身過去,給明儀陽選了件更保暖和方便運動的羽絨服。

兩人抱著羽絨服往回走時,恰好遇到了跟奧利弗同一間房的關智一。

關智一直接停下來攔住他們,小聲問:

“你們已經跟扇子小姐交易過了?有沒有什麽需要註意的?”

“盡量紳士,優雅,這樣她會舒服一點。”

言祈靈抱著羽絨服如是說。

關智一還想問問細節,但他們的整個挑衣服過程非常平淡,實在沒有什麽好聊。

比起回答關智一的問題,明儀陽還有點在意奧利弗去了哪裏。

“他啊。”

聽到問題的關智一顯然對此感到無奈:

“他吃了飯就去泡澡了,說他就泡十分鐘就出來,讓我先去拿羽絨服,連帶他的那份。”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所以我才想多問兩句,畢竟應該大家都是拿對牌自己去拿的吧,我給他代拿都不知道合不合規矩啊。”

言祈靈的神色頗為輕描淡寫,並沒有要對他的苦惱感同身受的意思:

“我建議你只投你的對牌,只向扇子小姐要你的衣服。奧利弗的對牌你帶回去,讓他自己來拿,這樣最保險。”

“這樣好,我也是這樣覺得的!多謝。”

關智一鼓起勇氣獨自走向扇子小姐呆著的地方,而明儀陽和言祈靈則回了房間。

關上門,言祈靈抖開放在櫥櫃裏的被子鋪在榻榻米上,忽然聽到明儀陽在背後問:

“……你剛才,是不是想讓扇子小姐討厭你。然後,利用你身上那個死門詛咒,把她變成你的專屬設計師?”

“唔。”

言祈靈疊衣服的動作微頓,回過頭來的時候,卻是笑容滿面,用輕柔的聲音說:

“你看出來了?”

“不是廢話嗎,你朝她問這種問題,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明儀陽再度感覺到了這個人幾近荒唐的,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是非觀。

他忍不住用舌尖輕抵上顎,試圖從上顎的觸感中確認共生符的存在。

他現在開始懷疑,自己當時對言祈靈的“威脅”到底是不是真的起了作用。

短暫的沈默中,言祈靈並沒有開口。

明儀陽組織了一下語言,已經做好被對方暴擊的心理準備:

“死門對你來說,不是一個兇險的詛咒嗎?”

“是啊,它是。”

言祈靈很少見地連用兩個肯定詞:

“但是,正因為它是兇險的詛咒,下咒的人自然也要付出沈重的代價。”

“可惜,祂們並不想在我身上付出太多的代價,所以,祂們決定弄一些沒用的東西,作為‘獎勵’去平衡祂們要付出的代價。”

“我這樣說是不是有點抽象?”

言祈靈思索片刻,用筆在備忘錄上畫了一個空心小人。

“這個是我。”

然後他在旁邊畫了一個黑色小人:

“這是下詛咒的人。”

他在空白的地方寫上“死門”兩個字,把黑色小人和空心小人連接:

“死門的詛咒目標,原本是奪走我的生命。執行奪走這個動作是需要能量的,而且需要雙倍的能量。”

“比如我想奪走你身上的十塊錢,那麽我需要付出二十塊的代價,才能拿到這十塊錢。”

言祈靈倏忽一笑:

“怎麽忘了,你是天師,這塊你比我明白。那麽,你也清楚,在咒文當中,生命並不平等。生命,也只是一種能量,有長有短,有大有小。”

“以我當時的體量,祂們想要咒死我,就必須以全軍覆沒的代價來進行詛咒。可惜,沒有人願意為了死門的詛咒犧牲。所以,祂們繞了個圈子。”

言祈靈在空白處畫了個胸口戴著星星的小人:

“祂們做了一種詛咒,既‘厭惡言祈靈的人將把他帶入死門’,把詛咒的主體,從我,變成了那些‘厭惡’我的人。”

“這個詛咒相當投機取巧,祂們規避了代價,讓那些‘厭惡’我的人去支付開啟死門的代價。結果你也看到了,任何令我開啟‘死門’的人,無論得逞與否,都無法活下去。”

他把星星小人和空心小人連接在一起:

“而因為無間世界的特質,這些死去的對象,會變成我的一部分——當然,這其實也是死門詛咒中包含的關鍵項。”

“如果死門殺不掉我,就讓我的神志因為外來者混亂,最後變成一個瘋子,也能夠解除祂們的‘威脅’。”

明儀陽聽得攥緊了拳頭。

言祈靈放下了筆,沒有繼續畫畫:

“不過祂們沒有想到,我對自己下了咒。”

“‘將言祈靈帶入死門者,將成為祂的信徒’。”

明儀陽有被震撼到,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對方沒有停止的意思,首次毫無顧忌地告訴了他原本的事實:

“無論那些外來者有多瘋狂,只要他們中了這個詛咒,就很難再徹底地擾亂我了。比較困擾的是,他們表現信仰的方式各不相同,多少還是會受到影響。”

“不過……”

男人微微地笑起來:

“當我慢慢掌握了死門詛咒的規律之後,它給我帶來的‘獎勵’,有時候甚至超越了它本身的風險。可是,風險,終歸還是風險。”

笑容快速消逝,男人看向了紙門敞開的縫隙,縫隙之外,有蒼茫白雪:

“沒人會願意這麽多不加篩選的靈魂進入自己的私密領域,如果有機會,我寧可什麽都不要。”

明儀陽無言以對。

他這輩子能安慰人的話,到這時候,一句都彈不出來。

沈默中,言祈靈起身去倒茶水。

他的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從容,好像不知道自己剛才說了多麽不得了的話。

他的這種平靜,往往讓明儀陽感到一種說不出咽不下的難受。

並不是因為言祈靈做了什麽冒犯他的事讓他感覺難受,而是……一種感同身受卻又對過去無能為力的無能狂怒。

在這件事上,他只有聽的份,沒有任何改變的機會。

不過,把氣氛變輕松也算是他擅長的事情。

青年在接過男人遞來的茶杯時,盡量展現出漫不經心的輕松模樣:

“……怪不得你之前在酒店擺出那種凝重的態度,這種感覺的確,想想就很精神汙染了。”

“你說那時候?我凝重不是因為要進死門。”

言祈靈沒有坐下,而是依靠在櫃子旁,單手端著茶杯放在唇畔:

“是因為你如果跟我一起進死門。”

“你會死。”

明儀陽聽得有些發呆,甚至忘記咽下還有些燙的茶水。

男人輕啜帶著淡香的茶,連同那翻滾的茶氣一起吞入殷紅口中,目光望斷蒼山暮雪,帶著遍歷人間的風霜。

青年到底還是把那顆顫巍巍跳著的心,小心地收回胸腔,理智也逐漸回歸:

“……那你當時,為什麽要帶上帕特蘭?”

“他嗎?”

言祈靈把茶杯輕輕地放在櫃子上,濕潤的唇翹起弧度:

“因為無間主寄宿在他的軀殼裏。在你覺醒清都紫薇陰陽瞳之後,他就始終沒有醒來,主要是一旦他醒來,你就能看穿他的靈肉不一,當場就會露餡。”

“他可以殺了我。”

明儀陽直視男人的眼瞳:

“我只是個普通人。”

“他想,可惜沒有能力。那只是個人級無間主的世界,擁有陰陽瞳的你,連天級無間主都能直接應對,何況是他呢?”

藍色的異瞳閃動了一下,男人扶著櫃子單膝蹲下,與坐著的明儀陽平視:

“你不明白它的力量有多大,不過沒關系,你很快就會看到的。”

明儀陽望著他,沒有說話。

他的內心再度湧上那種覆雜的情緒。

言祈靈卻微微歪頭沖他笑:

“雖然你已經聽了很多遍,可我還是要重申一遍。我不是什麽‘君子’。

“真正的‘君子’,是不會變成無間主的。”

“任何無間主,哪怕最善良,最純潔的無間主。”

“都是因為世間最深邃,最醜陋的執念。”

“才會變成無間主。”

後面三句話,言祈靈壓抑住了脫口而出的舉動,難得沒有對面前的青年說出口。

於是它們只是在他內心深處回蕩,在沒有突破口的內心世界盤旋成新的箴言。

言祈靈已經忘記。

上次擔心被某個人討厭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他原本也已經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甚至有時候連自己的感受都不再在乎。

忍耐,壓抑,固執,在欲做成某件事的時候,是一種出眾的優勢。

無論是做人還是做無間主,他曾經因為這樣殘酷的美德獲得了他所想要得到的一切,無論是變強還是覆仇。

他對於“放肆”這個詞,早就沒有了應有的概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