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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站:大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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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站:大煙

明儀陽幾乎要以為言祈靈坐在躺椅上,曬的不是清冷月光,而是午後暖陽。

但看著對方這個樣子,他的內心反而塞滿了一種古怪、飽脹、無法消化下去的不良情緒。

這種感覺就像父親聽從小媽的建議,把他丟給當地土司散養的那會兒。

讓心底的角落長出一小塊碰不到,抓不住的灰影。

可這種感覺又不同。

它的源頭來自外界。

是為另一個人而生長的影。

明儀陽想要拿走放在青瓦上的煙,它異常單薄,被風吹得微微搖晃。

但言祈靈只要開口,他便失了伸手的力氣,轉而專註地傾聽這人嘴裏吐出來的清冷字句。

那字句沒有波瀾,像用鎮紙壓平了褶皺的紙:

“我母親,是個單純的女人。她生來就是富家小姐,自小到大,十指不沾陽春水,嫁給我父親以後,更是不曾經歷什麽波折。”

“我父親為人謹小慎微,目光獨到,家裏的生意在他手中時,是前所未有的壯大。所以母親從來沒有為錢財操過心。而父親為人正氣,於內院也從未納妾,所以情愛一事上,母親從來無須與他人相爭。”

他在說話的間隙裏停頓,清清冷冷地像在給某本書做註解:

“在外人眼中,他們一心一意地愛敬著對方。那樣的感情,縱使是放在如今,也令人艷羨。”

“有好嚼舌根的人認為是我母親靠美貌捆住了父親。他們詛咒她以色侍人,不得長久。或者背地裏嘲笑我父親見識短淺,不過一張美麗皮囊,便讓他甘願舍棄外面的花花世界。”

“我是離他們最近的人之一。”

他這麽說著,懷念地露出一點真實的笑意:

“母親雖然單純,卻並不愚笨,她的遠見卓識,是讓父親也佩服的。只是那個時代,無論做什麽事都需要男人出面,她雖然在背後出謀劃策,外人看到的都是父親的決策。”

“她氣度廣大,很有容人之量。凡父親失去理智想要同人鬥氣時,總是她拉住父親,用自己的理智為家裏換取更大的利益。”

“她心思細膩,只要與父親一道,他們總能互補。”

藍瞳中的暖意最先退卻,凝成帶著淩的碎冰:

“我出國前,她還是那樣溫婉理智,在我的婚嫁一事上很看得開。她仍是與父親鶼鰈情深。但我回國之後,一切事物,面目全非。”

言祈靈忘記自己具體歸國的日期,他甚至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麽到家的。

或許是叫了人力車,或許是幾個堂兄堂弟趕了家裏的車來接他。

但無論如何,輾轉幾周之後,他到家了。

他見到迎在門口的父親,唯獨不見那個清麗柔婉的身影。

他問母親何在,周遭親人卻都面露難色,甚至連父親也緘默不語,只讓他先去洗漱,晚些時候再見他母親。

記憶到這裏開始清晰。

他擔心母親患上什麽絕癥,瞞著所有人提前去了屋子裏同母親請安。

還未進屋,一股難聞的,帶著尿味的白煙就從裏頭裊裊地散出來,濃烈得幾乎無法忽視。

原本臻首娥眉的母親面頰消瘦,斜靠在正屋的長椅上,用特質的玉鴉片煙桿,抽著煙土,吞雲吐霧。

她見他進門,立時綻開柔軟的笑容。

仍用那種熟悉的,花朵般甜蜜的的語氣同他說話,仿佛他們不曾闊別過。

但那種迷離的微醺狀態裏。

言祈靈能感覺到,母親的意識並不處在一個清醒的狀態中。

與其說是為他的歸家而感到欣慰,不如說她是在神游中偶然在天宮寰宇中見到了自己的兒子,神思忘情之中,同一個意象美好的幻影打招呼。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挪動過一下位置,只是躺在那裏,用漂亮的眼眸迷蒙地看著他,疊聲喚著我的兒,好像胖了,又好像瘦了。

後來,他才知道,並非母親不想起來觸碰他。

而是吸食大煙之後肌肉放松,手足無力,只想躺著延長這種欣悅的樂趣。

她是患上了絕癥。

再也治不好的毒癮。

短暫的沈默過後,明儀陽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

甚至連原本去拿煙的心思也歇了,只能握緊戴在小拇指上的金屬尾戒。

言祈靈的語調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是力主她戒煙的,可父親不允。”

“他說母親並非是一時沾染,而是自我走後沒多久就悄悄染上了這種東西。等他發現的時候,戒斷幾乎已經不可能,好在家財充足,供她吸取到五十幾歲,竟也無妨。”

他低笑一聲,難得帶著幾分自嘲的意味:

“我不敢相信這是父親會說出來的話。可他確實那樣說了,也那樣做了。直到現在,我都無法理解他對於母親的愛,為何會是那樣的。”

最愛的女人追尋向下的自由時。

父親想到的不是阻止,而是用自己所擁有的資源加速她對於自我的毀滅。

仿佛認命般向命運低頭,隔絕了女人的苦痛,也徹底隔絕了她的生機。

“父親的小廝出門采購時,我看過一眼。那煙土被包成金條,鐫刻著‘福壽/膏’三字。可是,只要沾染了這個東西,哪有什麽仙壽恒昌,年歲雋永。”

男人的嗓如同金玉敲擊,冷冽,理智,不為外物所動:

“家中的財力確實能供她享用到百年之後,但吸食煙土的舉動根本無法讓她活到百年。”

“到了後來,她形銷骨立,神志不清,終日只能躺在床上要煙抽,也無法穿衣,稍有布料摩擦,對她來說就是折磨,只能用蠶絲被遮掩身體。”

言祈靈忽然轉向身側始終沈默的青年,問:

“我說這些事,你會不會不想聽。”

明儀陽回以一視,垂下雪色眼睫:

“想聽啊,你都聽了我這麽多故事,我也總得知道點你的事情吧。你繼續。”

“……總之,她煙癮也愈發地大,若一時不滿足,就大喊大叫,苦痛非常,完全沒了人樣。”

男人仰著蒼白的面龐迎著青色月光,長得恰到好處的鼻梁和下頷撐起漂亮的側臉弧度:

“她在我年少時,花容月貌,風情萬種,猶如白玉蘭。她常說:君子立於世,當無愧乎天地宗廟,以德修身,克己覆禮,世澤萬代。我曾經以她這句話為箴言,可她卻忘了。”

“她臨走那天,回光返照,叫下人不應,自己去床頭拿煙抽,方才點燃,吸了一口,就因嗆煙,窒息而死。”

明儀陽徹底失去了拿煙的興趣。

青年擡起眼眸,描摹身旁這人看似毫無波瀾的側臉輪廓。

青瓦細響,他身體做出反應,環在這人身後的手臂化作滾燙的枷鎖,足夠他輕輕把這個人抱進懷裏。

不過這突然的動作只定格一瞬,他抱過對方以後,就很快松開。

明儀陽不想解釋擁抱的動機,只是伸手撥開這人垂在額前的碎發,低聲說:

“抱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道歉。

可是坐在面前的這個男人似乎自行選擇了一種意思來理解:

“不用道歉。我只是見不得人抽煙。說來其實太霸道,但我管不住自己。”

明儀陽還想說什麽,乍然聽到極近的“咪嗚”一聲!

妖嬈的貓叫聲太近,炸得他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沒有猶豫,他的手條件反射地拔下脖頸上的木片,甩出鋒銳長刀!

不過那貓好像只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觀察,綠油油的圓眼瞳盯了他們良久,就往前院的方向跑去,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就在這時,言祈靈突然捂著心口悶哼一聲。

明儀陽連忙把人抱在懷裏,驟然想起了規則,瞳中立刻燃起兩團紫焰。

門口的守衛聽到異常的聲音,剛要打開繡房,裏面的四個姑娘就都匆匆地跑了出來。

而在她們走後,房子裏的燭火就被一顆打進來的石子熄滅了。

把後窗悄無聲息地合上,明儀陽知道自己沒有辦法再呆這裏守著姒姝好幾人,只能先跟著言祈靈回到賬房處。

賬房裏現在只有他們兩人,士文光等人顯然都已經跟隨刁青暢去文家了。

明儀陽沒搞懂言祈靈心臟疼的原理,想要扒開他衣服看看:

“你是不是受什麽外傷了?”

言祈靈摁住了領口的盤扣,謝絕查看:

“沒事,就是心尖突然痛了一下。”

青年狐疑地歪頭看他,兩顆紫瞳在燈火閃爍中忽明忽暗,像陡然從野外跑來人類社會的小狐貍,半信半疑地表達自己的親近。

言祈靈莫名對他現在的樣子心生憐愛,伸手輕撫過他棱角分明的臉側,放柔嗓音:

“真的沒事,你要是累了,就在這裏休息會兒吧,臨窗有個小竹榻,你睡那裏。”

明儀陽本來沒打算睡。

包括他躺在竹榻上時,他也覺得自己頂多瞇一會兒。

可言祈靈就坐在他旁邊翻看賬目,這個人身上的中草藥香氣糅雜著墨味,居然讓他不知不覺沈入黑甜的夢裏。

再醒來,已是天光大白。

明儀陽:……草。

言祈靈是給他餵安眠藥了吧,他怎麽睡得跟豬一樣都沒做夢?!

心底湧起不知所措的後怕,他連忙給了自己重重一巴掌。

於是大清早的,他就頂著清晰的巴掌印,黑著臉跟言祈靈去到昨天短暫相聚的偏僻小院子,等待刁青暢等人過來同步文家的信息。

只是沒想到的是。

刁青暢等人的臉更黑。

不僅如此。

來的還少了一個人。

麥澤雨,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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