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站:蚌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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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站:蚌殼

“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青年摘下嘴裏含著的煙這麽問,語氣沈穩得像以往心平氣和言祈靈探討對策時一模一樣。

言祈靈卻感覺到了對方內心潛藏的躁動。

他大概知道是為什麽,可無論出於什麽原因,他都不會跟這個人說更多。

所以他端起得體的笑容,輕聲答:

“該說的我剛才都說完了,你如果還有什麽疑惑,可以直接問。”

明儀陽定定地看著他,突然哼笑出聲。

潦草地點了兩下頭,青年朝他的方向走去:

“直接問是吧……好。”

青年在言祈靈面前站定,暈出紫薇的眼瞳在晦暗不明的光線裏,呈現出帶著濃烈情緒的高純度顏色:

“你跟我來這裏,是為了我和姒姝好,還是為了別的?”

言祈靈還未張口,對方高大的身體俯下,在他耳邊低喃出沙啞的語調:

“我只聽實話。”

言祈靈笑得很從容,仿佛沒什麽好隱瞞的:

“我答應過淩霜,絕不會讓你們出事。”

帶著繭子的手猛地扣住了對方瓷白的下頷,明儀陽逼迫這個人仰頭與自己對視。

青年瞳中醞釀的紫色裏含著湧動的風暴,蓄勢待發:

“是嗎,那你能告訴我,為什麽你人在我面前,尾戒卻告訴我,你此刻正在繡房裏呢?!”

言祈靈面色不動,他只是將自己冰涼的指搭在這人的手背間,語調放得很輕:

“玄級無間主的空間,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別緊張,我就是我,你現在看到的我,是真的。這點,我沒有瞞你的必要。”

明儀陽並沒有認下這個臺階的意思。

他們幾乎要雙額相抵,鼻尖傳遞的呼吸溫度一冷一熱,無法交融:

“你還在騙我。”

言祈靈目光不動,面上神情雖然還是在笑,卻很明顯已經失了耐性:

“我沒有騙你的必要,如果你覺得這答案不讓你滿意,我也沒辦法。”

帶著薄繭的指摩挲過男人柔軟光滑的臉頰,得不到答案的青年挾著滿目紫色的暴風雨,無征兆地俯身壓下。

他碰到這人瓷器般冰冷,卻又如果凍般柔軟的雙唇。

這唇沒有味道,只是在觸感上令人詫異。

他深深地咬入,用牙齒咬住對方的下唇,試圖叩開對方閉緊的齒關。

男人的嘴像蚌殼般關著,他不得其法,嘗試用舔咬的方式弄開,對方卻不為所動,並且在身體上開始推拒他。

明儀陽沒有強求。

他覺得自己剛才可能是突然瘋了。

他松開這人的嘴唇,松開手,同時退後幾步,恰好對上男人冷漠到極點的視線。

明儀陽並不害怕這種冷漠。

自他問出那幾個問題之後,他就覺得碰見這人時心底燃起的一團火。

悉數化作了冰。

這時候也不過幾顆冰粒子打在那冰墻上,發出叮叮當當的寂寥響動而已。

外面的嘈雜聲漸漸響起,有外人正在靠近。

“你該走了。”

明儀陽把剛才揉皺的煙重新放回嘴裏,隨意地拿出打火機點了,在說話時吐出一股煙霧。

他神色是和男人同步的漠然,似乎已經不在意對方的看法。

那手又攤開,伸到了他面前。

明儀陽夾著煙,再次送入唇中,沖對方完美無瑕的容顏,呼出濃濃白雲。

“走吧,別逼我在你手裏抖煙灰。”

他這麽說著,又後退兩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言祈靈在垂眸擡眼的一刻,已然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重新露出天衣無縫的笑容,仿佛在瞧頑皮的孩子:

“你在置氣。”

明儀陽沒說話,只是冷淡地一口口地抽著煙。

那纖白漂亮的指輕盈地伸了過來,在他眼前以優美的姿勢輕輕合上。

伴隨著皮肉被高溫灼燙時冒出的黑煙,男人帶笑的嗓音傳來:

“就算置氣,也不要糟蹋自己的身體。”

青年的眼瞳緊縮。

言祈靈用手掌攥住了正在燃燒的煙頭!

明儀陽像第一次見到這個人用舌頭滅煙一樣,因為愕然而松開了咬著濾嘴的齒。

剛才那瞬間他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無論出於什麽原因,在爭執的情況下被同性吻在嘴上,他想不出什麽原諒對方的理由,就算不在乎如言祈靈,也不可能如此淡然地面對這件事。

言祈靈會執著地要求他滅煙,明儀陽並不意外。

甚至對方把他揍到不能動彈拿走煙,或者用什麽辦法控制住他然後拿煙,他都不會意外。

可這一次。

言祈靈仍然選擇了傷害自己肉/體的方式來滅煙。

“你的身體在你看來就是可以隨意傷害的嗎?”

冷卻的煙頭掉在地上,明儀陽看著俯身去撿煙頭的人,用前所未有的低沈語氣詢問。

那人微微一頓,燙傷的掌心掩在絲綢手帕下:

“我是死人,你是活人,當然不一樣。”

把兩顆煙頭重新安置好,言祈靈仰起的臉不再有喜怒之色,轉為空白卷軸般的平淡:

“我無非是填補皮肉,你卻是要用命來抵的。與其傷你之後再滅煙,不如用我自己的方式。況且,滅煙本來就是為了你好,若是肉/體威逼再滅煙,豈不本末倒置。”

言祈靈將手帕塞入懷裏:

“我是從不信什麽棍棒底下出孝子這種說法的。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你如何待人,他人自會如何待你。”

如果這番話不是出自言祈靈之口,明儀陽想象不出來這人還能說出這種純澈到極致的箴言。

可聽到這幾句,他又覺得是言祈靈能說得出來的東西。

而且隱隱好像被對方給拐著彎子罵了。

跨出圓月門,言祈靈墨色的袍角掠過門檻,消失在青石板路的盡頭。

明儀陽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突然伸手捂住自己的雙目,重重地嘆出口氣。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可世間大千,凡心五蘊。

受身無間,見色為真。

難作如是觀。

言祈靈回到賬房時,士文光並不在裏面。

他跨入房間,縱使屋內光線昏沈,他還是沒有點燈,徑自來到博古架前擦明亮的古銅鏡前。

他直直地對著那鏡子,鏡子裏卻空無一物。

嚴格來說,除了他以外,他身後的景物都被鏡子完全地映射出來,

這鏡子裏什麽都有,唯獨沒有他。

他神色不動,俊朗眉目和鏡子一樣平靜。

只是瞬息,又或者過去了幾秒。

鏡子像被什麽東西擦拭般,在反覆的陰影回掠中,逐漸顯現出模糊輪廓。

輪廓慢慢清晰,終於倒映出。

雙瞳湛藍的他。

言祈靈從不相信鏡子裏出現的任何事物。

哪怕那裏面倒映的是他自己。

他不信任任何可以折射他的東西,比如他人的眼眸,唇齒間的評語,他從不在乎,也不認為那代表了什麽。

他只相信某個無意間被自己捕捉到的一幀畫面,或某段靈感。

他喜歡那種無法掩飾的巧合,他能從那種倉促的誠實中,看到盡在掌握的安全感。

與可利用的真情。

鏡中之物朝他露出一個姣好的笑容。

原本脫俗的樣貌被這個略帶諂媚和妖嬈的笑容拖入紅塵之中:

“已經替您看顧好姒姝好了,說好的獎勵,現在能給了嗎?”

鏡子面前的言祈靈是沒有笑的,不僅沒有笑,他出聲的嗓音冰冷的幾乎不像他,好像南極終年難化的極點玄冰:

“還不夠。”

“我要你釘子一樣地紮在她身邊,抵禦掉對她來說致命的威脅。到那時候,我才會給你滿意的獎勵。”

鏡中之物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湖藍瞳孔滴溜溜地轉了幾圈,這家夥正想醞釀些壞主意,就看到言祈靈周身浮游的紅絲已然飄起。

那些柔軟的紅絲波濤般鉆入鏡中,很快,那湖藍瞳孔的鏡中之物身上就繞滿了紅絲。

鏡中之物根本不敢挑戰這些看似毫無殺傷力的紅絲,它是見過厲害的。

幾乎沒怎麽掙紮,它就在這充滿威脅的威懾下退卻,快速轉變為乖順的模樣:

“當然如您所願……無論主人有什麽吩咐,小的必當完成。”

“你最好是。”

甩下這句話,言祈靈不等對方消失在鏡中,就伸手抹向打磨精細的鏡面。

鏡子驟然變得斑駁,什麽都呈現不出來了。

在繡房和明儀陽匯合時,言祈靈以為對方多少會有些不自在。

可那人隱藏在後院外的槐樹下,專註於研究今晚不觸動守衛的方法,並沒有什麽不自在的意思。

見到他來,明儀陽擺手算打過招呼,旋即壓低嗓音:

“附近有五個守衛,兩個在外門和院門,一個在門口,基本上都是在前院。”

“不過晚上應該還會安排巡邏的人,我們最穩妥的做法,是上房頂,然後背靠北面的青瓦,這樣一來,前院的家丁就看不到我們了。”

言祈靈對於他的安排毫無異議:

“嗯,聽你的。姒姝好呢?”

明儀陽挑了下嘴角,似乎在笑,不過他很快就撫平了嘴角的弧度,謹慎地牽著他摸黑蹭到繡房後窗的位置,伸手叩了後窗三下。

不多時,後窗就被人打開半邊,探出姒姝好的小臉蛋。

少女的神色還是和以往一樣沒什麽差別,可氣質卻似乎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還是活潑樣子,不過眼下的兩塊泛青說明她睡得確實不怎麽好。

見到他們,姒姝好伸出被包紮完善的手掩了下嘴唇,遮住自己欣喜的表情,輕聲說:

“你們什麽時候來的啊?剛才明儀陽來告訴我規則的時候我都嚇死了,你們居然還沒走嗎?趕緊走吧,不然被守衛發現後果可能很嚴重的。”

明儀陽嘖嘖兩聲:

“我一直沒走啊,今晚我跟言祈靈給你們守夜,好好睡覺,別把自己弄得跟個烏眼雞似的,看上去苦大仇深。”

“我能不苦大仇深嗎?你給那個老妖婆莫名其妙折騰一頓試試。”

少女撇嘴,不過很快又笑起來:

“之後記得幫我折騰回來就行,反正我不吃虧,不過也還好……這次沒死,畢竟也沒觸犯什麽原則性錯誤。別擔心,我這手也好好上過藥啦,而且老妖婆不敢餓死我們,送了點吃的來,這幾天我們至少不會餓死。”

望著她被折磨得傷痕累累的十指,言祈靈向來清冷的眼底醞釀起深不可測的風暴。

他當然不是心疼姒姝好。

只是對方十指間熟悉的傷,讓他想起了另外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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