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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站: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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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站:是嗎

姒姝好在見到言祈靈的那一刻,渾身壓制的情緒,痛苦的悲鳴,頓時有了出口。

她緊繃的心神一松,瞬間眼前發黑,暈倒在地!

言祈靈卻仿佛沒有看到這幕,徑自路過她身側,非常失禮地繞開丫鬟婆子們的阻攔,直接走到了屏風前,仍舊手持那卷賬冊:

“夫人?”

白老夫人蒼冷的嗓音從屏風後傳來:

“蕉綠,帶其它人退下。”

所有人剛退到一半,老夫人又道:

“且慢,二小姐手腕上的銀鐲子,褪下來給我。”

纏枝同心鐲被強行擼了下來,白老夫人將鐲子戴在自己手上,左看右看,沒瞧出什麽異樣。

見這素銀鐲子窮酸,與自己的翡翠不搭,她就隨便把同心鐲丟進托盤裏,輕描淡寫地說:

“罷了,天命助你,今日之事且先如此。蕉綠,記得去給姑娘們尋些值錢的首飾,別走出去讓文家以為我白家窮酸,竟然讓姑娘戴那種東西。”

“真是,出門幾年,讀書把腦子都讀壞了,凈做些小家子氣的派頭,真不知往日的規矩都學去了何處。”

姒姝好已經暈過去,見識過白老夫人厲害的人自然不敢搭話。

好在白老夫人似乎只是在抱怨,並沒有什麽後續的動作。

兩個小姐連帶她們的丫鬟被“請”出堂屋,被外邊早已準備好的小轎默不作聲地擡往繡房。

房間裏只餘言祈靈與白老夫人。

裊裊香煙中,濃烈的香料味逐漸刺鼻,若換正常人在這裏,早已熏得兩眼發昏,可言祈靈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不僅如此,他還隨便丟開了那卷賬目,以閑庭信步的態度,用食指劃過絲質的十二美屏風。

“妺喜、妲己、褒姒、西施……”

他的指掠過屏風上的畫與半透的暗光,步伐緩慢:

“鄭袖、夏姬、戚夫人、小周後、蕭美娘、楊玉環、趙飛燕、趙合德。”

他吐出最後一個詞,施施然轉過屏風。

然而屏風後早已空無一物,唯有從亙古深淵中傳來的,仿若吐息的空空質問:

“你也是無間主!何故入我境界?!”

男人雙瞳望向幽深之中,藍瞳完全黯淡下去,唯有右眼紅芒綻出幽火紅蓮!

他輕聲說:

“為尋一物。”

“事成之後,即刻離開。”

那空洞音聲陰森低沈:

“若我不願呢。”

男人輕笑:

“你願不願,與我何幹?”

姒姝好不確定自己暈了多久。

她在搖晃的花轎裏緩慢蘇醒,此刻,她已經失了先前在堂屋對抗的所有氣力。

回想起來,都有點恍如隔世的錯覺。

她斜靠在柔軟的軟枕上,十指撒開,不敢觸碰到周圍的東西。

鉆心的陣痛一波波襲來,被針鉆開的指甲蓋已經有些翻起,有些已經開始發紫發黑,完全看不出之前保養良好的樣子。

她發著呆,思考自己的指甲要是掉了還能不能長出來。

但很快,這思緒又跳到了更遠一些的未來。

雖然言祈靈及時出場救了自己,可她卻覺得內心一片空茫。

除了之前被繩索掛上教室那個時候,她從未如此與死亡接近過。

在和明儀陽還有言祈靈度過前兩個世界的時候,她是覺得存活這種事情沒有那麽難的,只要破解規則,就可以從容地出去,過自己正常的生活。

可是現在來看。

是她天真了。

真像其它人說的,她被太上皇保護得太好了,好到失去了對危險處境的基本警惕。

好在,她的言行舉止沒有觸犯規則。

否則就那幾下,她應該早就死無葬身之地。

十指連心的陣痛時不時從指尖傳來。

她坤著十指不敢亂動,那些有點外翻的指甲不知道要怎麽處理,只能任由裏層的血滴滴答答掉在大喜的衣服上。

不知為何,臉上突然一片潮濕。

她用手腕內側輕碰臉頰,卻抹下滿臉的淚水。

手腕被水珠濕潤,少女卻沒有顯露出半分悲傷神情,反而自嘲輕笑,眼底閃動的暗芒在黑暗中微亮。

不能。

再這樣任性了。

更多的代價,她付不起。

四個女孩被妥善送進了繡房,路上倒沒有再生幺蛾子。

姒姝好作為受傷人士,被粟薄特意安排到了床上躺著。

廖新雅則到處翻找可供包紮的藥品和布料,唯有越芃芃事不關己地開始設法找出去的路子。

姒姝好把所有事物一一看在眼底,疲憊的內心湧上遲鈍的暖流。

她不願去細想剛才發生的事情,正要想點開心的段子讓自己舒緩過來,緯紗後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

她原本該嚇一跳的。

因為這床靠墻。

靠墻一側不可能有人能夠靠近,所以就更不可能傳出什麽布料摩擦聲。

但她只是平靜地坐了起來,側頭凝視著緯紗之後的朦朧墻面,並沒有叫喊或者做出別的過激舉動。

她不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也不清楚自己的叫喊會不會禍及其它人,在沒有搞清楚的前提下,她寧願先獨自面對。

一條仿佛蛇般游弋的影從緯紗後鉆了出來。

那是只潔白細膩,仿佛剝了雞蛋殼般光滑的手!

姒姝好冷靜地盯著它,看它繼續游弋,緩慢地觸摸到她的手腕,然後輕輕捏住。

少女清楚自己現在手無寸鐵,指甲又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如果說今天就是她的死期,那麽,至少讓她的死亡有些意義吧。

她正要張口把自己看到的內容大聲喊出,突然,第二只手也鉆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三只手。

第二只手拿著造型奇怪的葫蘆。

第三只手將葫蘆拔開,用不知道哪裏來的棉球,蘸過葫蘆裏的紅色藥水,輕輕潤在她十指的傷口上。

第四只手拿著鑷子,比劃出一個“噓”的熄聲動作。

然後將她被翻起的指甲輕輕剪掉。

姒姝好驟然明了。

這些手對她並無惡意,而且……似乎是來,幫助她的?

姒姝好警惕著保持緘默,但仍然打算瞧見不對就立刻出聲。

上藥的過程盡管已經盡量輕柔,但還是疼得她不斷抽氣。

好在這些手配合得極其默契,仿佛有自己的思想般關照著她的傷口,讓她在這孤立無援的恐怖世界裏,獲得了一絲絲荒誕的安全感。

這仿佛做夢般的奇怪景象,完全被緯紗所遮擋,少女偶爾發出的抽氣,也不足以引起其它人的警覺。

等兩手空空的廖新雅拉開緯紗,饒是冷靜如她,也不由吃驚。

姒姝好受傷的十指,居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嚴嚴實實包好了!

少女已然沈沈睡去,並沒有解釋這個現象出現的來由。

廖新雅放下緯紗,站在她後面的粟薄關切詢問:

“她睡了嗎,手怎麽樣?”

廖新雅面不改色地說:

“我現在用布料給她簡單包紮一下,之後處理傷勢的事情都交給我就好,不用擔心。”

粟薄嘆了口氣:

“辛苦你了……希望好好的指甲……還能再長出來吧……”

獨自坐在一旁的越芃芃並沒有理會她們,而是挑亮了燭火,支著下巴用毛筆在桌案前記錄人名,防止忘記。

天陰沈沈的仿佛要下雨,潮濕的雨氣映得過往行人面龐發青。

明明到處披紅掛彩,丫鬟小廝們卻皆斂聲屏氣,絲毫不見半分喜色。

知道的人曉得白家嫁女,不知道的人,以為白家要出殯。

明儀陽對著墻頭抽了根煙。

縹緲的煙霧籠住他深邃的側臉五官。

青瓦白墻中,他的存在仿佛破壁之物,有種奇異的格格不入。

但這份格格不入,卻又在某刻,自如地融入水墨青黛之中,透出一份特別的和諧。

明儀陽看到帶著士文光出現在這裏的言祈靈。

這個人的鴛鴦眸像被水洗過,即使在這樣黯淡的光線裏也亮得驚人,是種從容的美麗。

明儀陽安靜地註視著對方。

池子鶴曾經對他說過的話,突然驚雷般在耳畔重播:

“他正常和不正常的時候,真的沒什麽差別。這種人挺可怕的,你知道吧?”

是沒有差別。

是挺可怕的。

是他嗎?

裊裊霧氣在風裏飄散,明儀陽沒有主動滅煙。

但他也沒有繼續抽,只是用指間夾著,任由那燒焦的煙草熏烤自己的肌膚與指甲,燒出熱烈的溫度。

其實這裏站著的不僅有他。

還有林永健、奕鴻達、於魁三人,這三人在竊竊地聊著什麽,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過在言祈靈帶人過來時,他們就已經扭頭去看,尤其是林永健。

這個人似乎終於註意到言祈靈不同尋常的鴛鴦瞳,開始仔細地用視線描摹那裏面的輪廓和顏色。

盡管心中悶著莫名的氣,明儀陽還是不喜歡這個人被其它人這樣盯著。

他將煙嘴放入口中,深深吸入。

於蒸騰的白霧中,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人揮開林永健伸出的搭訕的手,直直地朝自己走來,骨節嶙峋的五指呈現出一種索取的姿態。

強硬得不容拒絕。

有個瞬間,明儀陽想要直接把燃燒的煙頭熄滅在這潔白得不容任何瑕疵的掌中。

他想看看火星迸濺的時候,對方是否還能維持這樣平靜的神情。

可他最後還是在潮濕的苔蘚上摁滅了手裏的煙。

“滋滋”的熄滅聲響起。

明儀陽想起初見這個人第一面時,對方面不改色地用舌頭含住煙頭的模樣。

言祈靈。

那時候到底在想什麽呢。

他似乎從來都沒有徹徹底底地看清過這個人的任何想法。

頓了頓,明儀陽把焦黑的煙蒂放入了男人伸出的手裏。

言祈靈從懷裏拿出帕子把煙蒂包裹起來,暫且保管了這根已經無用的垃圾。

青年收斂了心中的情緒,問:

“姒姝好怎麽樣?”

“恢覆得還不錯。”

確定了雇主的存活狀態以後,明儀陽從懷裏掏出了那只被白老夫人沒收的纏枝同心鐲:

“她的同心鐲突然發燙,而且移動去了一個很偏遠的地方,我就跟過去看了看,然後在白家的庫房裏找到了它。”

他拿出手機,翻出照片:

“庫房裏有地圖,白老夫人住的壽安堂是整個白家的中心,往北邊,更遠的地方,是兩個小姐的繡房。”

言祈靈仔細看過地圖,就聽到青年極近的低問:

“你昨天在壽安堂,做了什麽?”

突然黑掉的手機屏幕倒映出鴛鴦瞳瞬間的閃爍,言祈靈露出那種標準的微笑:

“用賬本交換了一些新的規則。”

他把手機還給青年,從懷裏掏出被絲帕包裹得緊緊的紅箋:

“這個,就是在白家生存的全部規則。”

這一句話清空了全部的竊竊私語,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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