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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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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佘家

佘淩霜的家在離村口不遠的地方,水泥砌的院墻,刷著白色的漆,給太陽一照明晃晃得亮白。

周遭枝繁葉茂的百年大樹漏下些樹蔭,碎碎的白斑灑在院子裏,很有種寧靜祥和的舒服氣息。

院子裏澆了水泥,只在周圍留了一圈種花種樹的地方,空曠的場地上還曬了些幹豆角和馬齒莧,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抓著飛機模型在嬰兒車邊發出“咻咻”的怪聲,大概是在模擬飛機飛行時的樣子。

“女幾,帶你妹妹去房間裏玩,不要曬到啦。”

佘淩霜操著一口濃重的當地方言朝小孩喊。

小姑娘果然很聽話,舉起肉肉的小手抓起嬰兒車上的繩子,主動拽著嬰兒車就跟他們一起進了屋,然後朝自己的房間跑。

屋子裏的裝潢很是正常,一樓鋪著麻石地板,臨窗站著個矮小的老太太,她踩在小板凳上,拿著鐵熨鬥熨燙一種奇怪的半透明布料。

見有客人來,她轉過頭,扶著桌子下凳子,然後背著手瞇眼走過來。

明儀陽見過她很多次,但無論見多少次,他的內心都會很不禮貌地想:這老太太該有多老了啊?

小老太太臉上的皺紋比百年老樹的樹皮還褶,她也確實有百歲多了,是當地著名的百歲老人。

每次她過生日,社區的愛心團隊還會爬大老遠的山來給她送一些油糧米面等慰問品。

大家都叫她“佘太婆婆”,不怎麽叫她的名字,實際上,到了她這個年紀,除親人之外,已經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名。

不過佘太婆婆也不大在意,她瞇著被皺紋遮擋的小眼睛,倒是很敏銳地盯住了明儀陽手裏的兩個大袋子。

半晌,佘太婆婆掉光牙齒的嘴抿了抿,用很老很老的嗓音慢悠悠地說:

“陽陽也知道啦?”

明儀陽頓時有種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言祈靈的秘密,就他一個人被蒙在鼓裏的既視感。

他著實沒想到佘太婆婆也參與其中。

在他的印象裏,這老太太沒事就搬個凳子在外面曬曬太陽,曬夠了就回家開著電視,做做竹編,一副歲月安好的模樣。

老太太沒等他說話,就又站回凳子上,一大把年紀看著說話都費勁,手腳竟然都還算靈便。

她又顫顫巍巍地說:

“行啦行啦,乞蓮陣已經好了,把言少爺帶過去吧。”

佘淩霜見明儀陽神色古怪,解釋了一句:

“太婆婆習慣這樣喊言叔,我們去上邊吧。”

鄉下的屋子大,樓上隔斷了好幾個房間,佘淩霜把他們帶到最裏面那間。

明儀陽一直以為那是佘家用來放舊物的區域,現在裏面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被堆到了角落,四周懸掛八仙之物:劍、笛、花籃、葫蘆、蒲扇、蓮花、漁鼓、笏板。

這些物品被繁覆的紅絲纏繞懸掛,端正安置在八卦的八個方位上,能夠聚攏純凈平正的清氣,讓這間不見天日的屋子都不再陰暗潮濕,反而有三清普照之感。

地上用黑紫色的顏料畫了繁覆的陣法圖,滿屋子的藥草味,同言祈靈身上那股淡香如出一轍,只是這陣法……

“這個乞蓮陣看起來,是用來溝通陰間的。”

青年微微折眉:

“無間主的生死,陰間也能管?”

陽間、陰間、無間,分屬三個不同的世界,陽間與陰間互為鏡像,都有自己的運作規律,但無間卻混沌不堪,毫無秩序可言。

按理來說,陽間和陰間只管自己該管的,而無間,則屬於三不管也管不著的區域。

“陰間當然管不了他的生死,但能管他在人間的皮囊。”

佘淩霜指揮他把袋子放在八卦中央的位置,神色倒不見什麽沈重的模樣,軟媚的狐貍眼一笑如月:

“言叔算是奉旨還陽,他百年前有數樁因果官司在身上,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他的因果,自然只有他能了結。”

“乞蓮陣是他言家的秘傳之術。這陣法的意思,就是同陰間的戶籍管理員打一份還陽申請,填好生辰八字,請來八仙做公證人,保證還陽以後不作奸犯科,然後就等批準。”

“批準下來了,判官就會負責肉身愈合的事情,審批流程要走完,大概是陰間工作日的七到二十八天,換算到陽間就是三到七天。問題不大,你們都不必擔心。”

盤瓠率先誠懇道謝,佘淩霜卻沒讓他們在這裏守著,而是開始趕人:

“好了,這申請報告是我替他寫的,現在閑雜人等都出去,免得氣息駁雜,擾亂了判官的審核。”

盤瓠出門就接到了電話,他匆忙去屋子外打電話,明儀陽則一把抓住了旁邊的池子鶴,神情冽然:

“聊聊。”

池子鶴早知道他會有這出,面上一派坦然:

“你跟我來。”

下樓時,佘太婆婆還在熨燙那布料,滿頭蜷曲白發被窗外的光照得透亮。

池子鶴帶明儀陽順著樹蔭兜圈子,不等青年開口,就自顧自地說起來:

“淩霜剛才說得不是很清楚,我再補充一下你想知道的吧。封獄列車是三十年前出現的,它的危害,自我帶你入行的時候,就說得很明白了。”

明儀陽沒有說話,默認這點。

無間世界自古就有,封獄列車,卻是十五年前突然出現的產物。

它引誘陽壽未盡之人進入無間,將這些人當作供奉無間主的養料送入一個個恐怖駭人的小世界,讓這群“養料”飽嘗恐懼絕望之後將其吞噬,以壯大自身。

聽說,最初的列車只有一輛。

三十年後,它膨脹到了二十一輛,每輛竟然有十個車廂,不分晝夜地向無間世界運送血肉。

不少知情人曾設法阻止封獄列車的擴張。

最早的時候,有人組織過一場非常有名的“炸車計劃”,最終計劃失敗,少數活下來的人,都聲稱封獄列車是不可阻止的,因為要根除列車,就必須殺了列車的主人。

然而封獄列車的主人早死了。

死人沒法再死第二次。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列車自由生長,不再想徹底阻止的事情,只是以接單的形式保護雇主,能救幾個是幾個。

不過後來被卷入的人越來越多,這個業務逐漸商業化。譬如池子鶴的公司,進封獄列車保護雇主,就是公司的主要業務之一。

“封獄列車擾亂了陰陽秩序,陽間的計劃失敗,陰間也自有辦法。於是四年前,言祈靈突然出現在了佘家村。”

池子鶴頓住腳步,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是條長滿青苔的石子路。

這條路的盡頭,是佘家村已經半荒廢的宗祠。

道士伸手一指,青藍寬袖被林間的風吹得流動:

“他當時就蹲在祠堂的石獅子上,根本看不出人形。”

面龐上的嬉笑不知何時褪色,池子鶴神色深沈,仿佛又回憶起首次見到言祈靈的景象,簡直如見地獄修羅一般。

“佘太婆婆認下了他,接了他帶來的乞蓮陣,讓他擁有了軀體。自那之後,我們才知道是判官請他解決封獄列車的事情,作為交換,他要還陽。”

他們往宗祠的方向走去,池子鶴稍稍吐出口氣,把思緒從沈郁的回憶裏拔出來些許:

“他與封獄列車的關系,至今沒有人知道具體的細節。但他確確實實,能夠吞噬掉那些無間世界。”

“被他吞噬的世界不會再覆原,這意味著……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可以摧毀所有的終點站,讓列車沒有地方可以送,達到停車的目的。”

明儀陽問:

“在肉身損毀的這段時間,他又在哪裏?”

“他是無間主,死了之後,自然回自己的世界呆著。”

池子鶴又悠閑起來:

“只要他的世界不被摧毀,他想活多久就活多久。等乞蓮陣生效,判官自然會去找他,他聽到召喚,就會回來。”

明儀陽忍不住問:

“他那個身體真的正常嗎?”

“嗯……不算太正常,因為畢竟是材料拼出來的嘛,哎哎,你這表情什麽意思?我跟你說,咱們現在是法治社會,不興搞活人做材料那套。”

池子鶴看出他臉上的懷疑,趕緊解釋:

“你要不信就去摸摸佘太婆婆剛才燙的那個皮子,就是給言祈靈補身體用的!都是正規材料,別想東想西……你師兄我難道還會騙你。”

兩人此時已走到了佘家祠堂面前,穿堂風幽幽地刮進被樹木包裹的幽深祠堂中,堂裏供奉了鮮花香果,不過都是模型,旁邊點的兩盞蠟燭,也是電子蠟燭。

因祠堂整個是木質,當地社區擔心火星飛濺,把祠堂和山都給燒了,所以才特意都換了電子用品。

池子鶴以為明儀陽在沈思自己與言祈靈的“巨大差距”所以才沈默,但明儀陽想的卻是……

原來言祈靈說的忘年交是真的,縛靈索還真有可能是他家祖宗傳下來的老東西。

池子鶴摸了摸下巴,覺得自己倒是有義務關心一下這個師弟的情感生活。

最重要的是,需要讓明儀陽深刻認知到什麽叫“人鬼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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